英國有倫敦大英博物館，美國有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法國有巴黎盧浮宮，日本有東京國立博物館，但在這個世界上，卻不止一個故宮博物院。

2014 年初，“譯文紀實”系列推出的《兩個故宮的離合》引起了巨大反響。讀者們見到用中文接受采訪的作者野島剛，無不驚嘆于這位日本人對兩岸故宮的興趣和了解。用作者野島剛本人的話來說，讓中國臺灣與大陸兩地讀者感到新奇的，或許正是他所獨具的“第三只眼”的角度。

這次，野島剛為我們帶來了故宮進階篇——《故宮物語》，四個故宮的歷史鉤沉，臺北故宮的三十六件珍寶，從故宮的文物，到故宮的歷史、政治，專訪兩岸故宮院長及相關(guān)人物，通過九十個故事娓娓道來。文物有靈，文物會說話，每一件珍寶不僅有典故，更有其產(chǎn)生的時代背景，以及大環(huán)境下的顛沛流離和陰差陽錯，讓我們跟隨野島剛聆聽故宮背后的動人故事，歷史的悲歡離合。

青瓷無紋水仙盆：汝窯的“雨過天青”

據(jù)說汝窯出品的瓷器，若非完美的作品，則將之廢棄。世界上現(xiàn)存的僅七十件，而本件是完美作品中體現(xiàn)完美的最高頂點。有人說這個器皿是用來裝水的，也有人說用途并未特別限定。橫長橢圓的水仙盆毫無開片紋路，不管看多久也都不膩。溫潤的藍色和典雅的器型，傳頌著宋代文人的風雅，對日本的審美觀影響甚巨。

如果要點出中國青瓷的最高峰，大概沒有人會不提到汝窯，甚至可以果斷地說，汝窯之美，壓倒群雄。

世界上僅存的汝窯作品有七十件，其中二十一件收藏在臺北故宮。故宮到日本展出時，有四件渡海到日本，其中包括這件名品水仙盆。我原本興致很高，但后來卻有點失望。因為故宮有兩件水仙盆，一件有黑色鑲邊，另一件沒有鑲邊，沒有鑲邊的比較美，結(jié)果運到日本的是有鑲邊的那件。一開始我聽說的是沒有鑲邊的要來日本展出，到底中間發(fā)生什么轉(zhuǎn)折，還是有什么變化，我并不了解。

無論如何，水仙盆是臺北故宮的人氣文物之一，在常設(shè)展中展出，如果想看的話，到臺灣就看得到。學生時代參訪故宮時，對中國藝術(shù)文物一無所知，唯一打動我的展示品就是這件沒有鑲邊的汝窯水仙盆。那份感動到今天都還是一樣的。形容汝窯之美，除了“洗練極致”，實在想不出其他更適合的詞匯。

汝窯的藍色，是帶著白色的藍，像是奇跡般的青色，中文稱“天青釉”，在之后將近千年的時間，也做不出這樣的青色。到底是用什么釉藥、窯的結(jié)構(gòu)如何、用什么溫度燒制，才會出現(xiàn)這樣的顏色？現(xiàn)在所稱的汝窯，地點位在河南省，雖嘗試重建汝窯，只能做出相近程度的水準而已，無法完全的重現(xiàn)。或許汝窯的粉絲共同的想法反而是希望永遠不會重現(xiàn)。

指定汝窯為官窯的是北宋的風流天子徽宗，用于宮廷過年或餐飲的器皿。本來是使用象牙色的定窯，徽宗表示“不怎么喜歡定窯的白，應該朝著‘雨過天青’的方向去研究”。因此汝窯雀屏中選。這里說的“雨過天青”是指雨停之后天空呈現(xiàn)的藍色，這并不是徽宗獨創(chuàng)的想法。宋代之前的后周，有一個皇帝名叫柴榮，是他說要把瓷器做成“像雨過天青一樣”。柴榮是個聰明的皇帝，三十九歲英年早逝，后周也隨之像融雪一般滅亡。他的武將趙匡胤接收政權(quán)，成立宋代，這是中國文化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朝代。

“雨過天青”也寫作“雨過天晴”，看起來好像不同，其實意思差不多，都是指“下雨過后天空的藍色”。其實柴榮的話是有后續(xù)的，“雨過天青”接著是“云破處”，意思是“雨停了以后，從云間看到天空的藍”，說得非常具體。

在日本有幾件汝窯的作品，最好的一件是安宅收藏系列中的水仙盆，收藏在大阪市立東洋陶瓷器美術(shù)館。安宅收藏系列是安宅產(chǎn)業(yè)集團會長安宅榮一郎的收藏，約有一千件中國及朝鮮的陶瓷器，包括兩件國寶、十二件重要文物。一九七八年時安宅產(chǎn)業(yè)經(jīng)營不善，被伊藤忠商社吸收，而將收藏捐贈給大阪市。安宅收藏系列只收藏好東西，令人佩服安宅先生的眼光。對于企業(yè)經(jīng)營者而言，安宅集團倒閉雖是事實，但是青瓷能夠搜羅到這樣齊全的程度，保護人類遺產(chǎn)之功，令人驚艷?，F(xiàn)在到訪大阪市立東洋陶瓷器美術(shù)館，任誰都會對安宅收藏系列感到折服。安宅的思維模式大概和宋徽宗相近吧——這位風流天子不惜為藝術(shù)而傾國。

青瓷無紋水仙盆/北宋/汝窯青瓷/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品

日本研究北宋青瓷坐第一把交椅的伊藤郁太郎曾在安宅先生身邊，做過東洋陶瓷器美術(shù)館的館長。我把安宅和宋徽宗兩人相似度很高的觀點告訴他，伊藤也同意我的看法。疏于本業(yè)，投身于美的事業(yè)，雖然本來不是一件應予贊美的事情，但是對生于后世的我們而言，與其興建大樓，不如用心于收藏更有價值。對此由衷對安宅抱持感謝。

北宋因為北方入侵的金而滅亡，位于北宋首都開封旁的汝窯，就像命運一樣隨之湮滅于歷史之中。北宋的官方文件中對汝窯只字未提，北宋之后的南宋，可以看到零星的相關(guān)記載，例如“很難拿到”“北宋燒制的瓷器最優(yōu)”“釉藥中混入瑪瑙”等，大概可以知道，普遍認為汝窯很稀有。 如前所述，汝窯的現(xiàn)存作品在全世界僅有七十多件，其中二十一件在臺北故宮，北京故宮有十五件，英國的大衛(wèi)收藏有十二件，上海博物館有八件，大英博物館有四件，件數(shù)極少，當然是世界爭奪的焦點。日本的話，包括大阪市立東洋陶瓷器美術(shù)館的水仙盆共有三件。汝窯當中最好的作品是哪一件，無論問誰，大概都會回答是臺北故宮的水仙盆，這主要還是因為沒有開片。通常汝窯的作品都是有開片的，沒有開片是非常稀奇的；安宅收藏中的水仙盆有裂痕。這次到日本展出的還有一件《蓮花式溫碗》，也是汝窯中最高等級的作品。圓形帶有正式的美感，以十瓣蓮花為口緣，具有陶瓷器設(shè)計的前衛(wèi)感。當時的人用這樣的瓷器裝酒，溫熱后來喝。器皿的底座有點燒焦， 據(jù)說是殘存的印記。用汝窯的瓷器來溫酒，必定別有風味。

寒食帖：命運悲涼的名品

蘇軾（一〇三七至一一〇一）是四川人，號東坡，官運不佳，載浮載沉。北宋是文人的黃金時期，他的詩詞及書法留下了輝煌燦爛的成績。他被貶官時，寫下了《寒食帖》：“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也擬哭涂窮，死灰吹不起?！保ㄏ牖爻?，但是遠在九重之外；想回鄉(xiāng)，但祖墳也在萬里之遙。想學習阮籍的作品，只可惜我早已心灰意冷。）可見蘇軾當時不安的心情。

在日本舉辦的“臺北故宮博物院展”中，《翠玉白菜》展出兩周后返臺，接著最令人矚目的展示作品就是蘇軾的《寒食帖》。這件作品和日本有特殊淵源，因此特別一提。在臺北故宮有關(guān)蘇軾的藏品之中，《寒食帖》是評價最高的一件，也曾被日本人收藏。臺北故宮收藏的蘇軾作品除了《寒食帖》之外，還有《前赤壁賦》等兩件，北京故宮則有三件。

清朝時，《寒食帖》成為紫禁城內(nèi)皇帝的收藏，清朝末年流出到民間，通過中國收藏家轉(zhuǎn)由日本的菊池惺堂買進。菊池家族是富商，東海銀行的創(chuàng)辦人，也是知名的文物收藏家。菊池先生購入《寒食帖》的第二年，發(fā)生關(guān)東大地震，菊池家大量的收藏品全都因火災付之一炬，菊池先生冒著生命危險，唯獨搶救了《寒食帖》。之后，菊池先生拜托京都大學教授內(nèi)藤湖南寫序，特地到內(nèi)藤先生在京都的家中拜會，并請他幫忙鑒定。依據(jù)那篇跋文的敘述，內(nèi)藤先生也曾在北京看過《寒食帖》。

二戰(zhàn)之后，《寒食帖》再次回到中國。中華民國重要政治家王世杰搜尋買下了《寒食帖》。隨國民黨撤退到臺灣的王世杰歷任重要職務(wù)，他將《寒食帖》捐贈給臺北故宮?！逗程芬驗榇舜握褂[再次踏上日本的土地，是一個很有歷史意義的巡回展。

日本的漢文教科書收錄有蘇軾的詩作《春宵》，因此在日本熟悉蘇軾的人不少，多稱他為蘇東坡，用中文的話“蘇東坡”比較好念，也比較多人如此稱呼。蘇軾是本名，東坡是號，就好像綽號和筆名一樣。

蘇軾除了是官員，也是文人、書法家、詩人、畫家，從今日的眼光來看，是個全方位的超人。按當時中國的價值觀，地位崇高的人物，如果沒有文化方面的才華，也不會得到尊敬。蘇軾的文化素養(yǎng)令其他人望塵莫及，特別是詩詞和書法，但是他在仕途上卻懷才不遇。當時的北宋朝廷內(nèi)新舊黨爭對立，依現(xiàn)代的說法就是保守派和自由派的對立，蘇軾支持“舊黨”，反對變法。當時“舊黨”處于劣勢，蘇軾因詩文暗批皇帝而入罪，貶官至黃州鄉(xiāng)下。蘇軾在這里蓋了自己的書齋，因為當?shù)孛麨椤皷|坡”，就把東坡作為“號”。在這段期間他寫給朋友的信，就是《寒食帖》。

寒食帖/北宋 蘇軾/紙本/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品

進入《寒食帖》之前，先說說什么是“寒食”。如同字面所呈現(xiàn)的，是指不用火的冷食。冬至后的第一百零五天，中國稱為“寒食節(jié)”。在這段時間有吃寒食的習慣，從季節(jié)來說大概是迎接春天到來之前。傳說中，寒食節(jié)的由來是春秋時代晉國的忠臣介子推被燒死，晉文公為了悼念他，因此下令禁止用火烹煮食物。然而事實上，更早之前已有宗教相關(guān)的禁忌。這個習慣一開始和掃墓無關(guān)，在唐朝時就有掃墓的習俗，寒食的時間點和清明節(jié)差不多重疊，經(jīng)過寒冬窩在家里不出門，到了這個時候，人們終于可以出門到郊外走走，稱為“踏青”。

寫《寒食帖》時，蘇軾四十七歲。以當時人類的平均壽命來看，已經(jīng)到了中壯年晚期階段。在遭到貶官及半監(jiān)視的狀態(tài)之下，蘇軾與他人的對話及書信文章，顯得更加謹慎小心，終日郁郁寡歡。人在黃州，終于來到第三年的寒食節(jié)，更加感到孤獨和倦怠。

《寒食帖》的開頭是這么說的：“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保ㄎ襾淼近S州，已吃過了三次寒食，年年等待春天，但又很快遠去，今年特別多雨。）蘇軾愚癡地充滿負面的感情，剛開始的字寫得很小，隨后愈來愈大，筆畫甚至開始變粗，怎么壓抑也無法停止的思緒，隨著筆觸流露出來。從筆法解讀蘇軾的心情，也是欣賞《寒食帖》的重點之一。

學習了晉朝王羲之與王獻之父子、唐朝顏真卿、五代楊凝等歷史名家的書法后， 蘇軾開始追求自己的風格。在蘇軾的書法作品當中，生在現(xiàn)代的我們可以欣賞的最佳作品應該就是《寒食帖》吧。此外，《寒食帖》到處輾轉(zhuǎn)流離的歷史，也象征了蘇軾起伏不定的官運。

漢學家白川靜在他的著作《白川靜回想九十年》（平凡社）中指出，“書寫的原點在書信”。白川先生把過去刻在青銅器上的金文，或是拓印在石頭上的隸書拿來做比較，說明書信的意義?！皶沤⒃谌伺c人之間的關(guān)系上，因此草書也來自人際關(guān)系。如果要展現(xiàn)書寫的藝術(shù)性，就非書信莫屬了?！薄艾F(xiàn)代人要建立人際關(guān)系，寫信應該是最直接的方法。因此我認為書寫的原點在書信。書寫的原點就在于日常生活的人際關(guān)系之中?！睍鴮懏斨械摹叭诵浴本褪潜憩F(xiàn)書法的核心價值。讀了白川先生的文章后，就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義。《寒食帖》迄今仍是書法家及一般藝術(shù)愛好者的最愛。有人說書法和人是一體的，正好體現(xiàn)蘇軾及《寒食帖》之間的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