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怎么說，爸媽才能明白？”“完全不想和父母交流，是我太冷漠嗎？”“跟家人交流也太消耗能量了”“好窒息，不想再繼續(xù)嘗試了”……

交流無能，是豆瓣上“原生家庭”話題下來自子女最頻繁的控訴。近年來對東亞式家庭的探討，也使代際之間價值觀的戰(zhàn)爭、情感表達的集體性回避這些更深層的問題逐個顯露出來。父母也有他們的疑惑，“怎么越長大越不懂事？”兩代相互羈絆的人之間，到底少了點兒什么？

今年五月，單讀推出了新書《同窗：媽媽女兒共讀書》，書中媽媽桂枝和女兒京京由閱讀延展出的暢快交流，向許多深陷代際溝通困境的人，勾勒出一種理想的關(guān)系。

今天，我們分享賈行家在得到“文化參考”節(jié)目中關(guān)于這本書的討論。他讓我們意識到，“今天吃什么”的日常關(guān)心之外，兩代人之間的交流一定還有更多可能性；而比起交流媒介的選擇，更重要的永遠是愿意彼此敞開的心。

兩代人之間，

少了點兒什么？

作者：賈行家

有一種控訴，真的是控訴，來自關(guān)系最親密的兩代人。我湊巧活到中間年紀(jì)，兩邊的話都能聽到一些：兒女在控訴著父母的愛讓他們窒息，從來不傾聽他們想要什么，只是一味控制和貶低他們；而父母在控訴兒女已經(jīng)成年了，還是幼稚地以自我為中心，只知道索取，不愿意承擔(dān)責(zé)任……

值得強調(diào)的是，在這些聲淚俱下的指責(zé)和辯解之中，雙方好像都忘了彼此默認(rèn)的一點——他們愛著對方。否則也不用控訴了。只是因為少了點兒什么，讓他們彼此夠不到。那會是什么呢？

答案可能沒那么復(fù)雜。

前年有一本有關(guān)廣告文案的熱門書《秒贊：文案女王 20 年創(chuàng)作技巧與心法》，作者是著名廣告人、奧美北京的第一任創(chuàng)意總監(jiān)林桂枝老師。我猜，以桂枝老師的謙和，大概不情愿在書中用到“文案女王”這個國內(nèi)廣告圈里常常被提及的稱呼。只是她決定要把那本書的全部收入捐贈給公益事業(yè)，只好怎么有利于發(fā)行怎么來。《秒贊》果然也是相當(dāng)暢銷。

最近，她出了一本完全個人化的書，自我介紹只有“多年從事廣告創(chuàng)意，楊京京的媽媽”。我聽本書的特約編輯、單向街出版業(yè)務(wù)負責(zé)人羅丹妮老師講過它的成書過程。三年前，她聽桂枝老師提起，自己經(jīng)常和十幾歲的女兒一起讀書，什么都讀，從童話、小說到哲學(xué)，讀過之后什么都聊，權(quán)力和財富，生死，性和愛，百無禁忌。羅丹妮很好奇，這對母女的聊天會坦率到什么地步，勸她把聊天內(nèi)容整理出來。

一年多以前，林桂枝的女兒楊京京接到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她們倆趁著還沒開學(xué)，從過去一起讀過的書里挑了 14 本出來聊，把談話錄音整理成了文字。單看這些對話的內(nèi)容，我們猜不出來雙方誰是母親、誰是女兒，也猜不大出對話者的年齡和生活背景；能確定的是，這是兩位有著獨立自我的成熟女性，彼此間的關(guān)系是坦誠平等的，正是我們盼望在子女成年之后兩代人保持的理想關(guān)系。

電影《秋日奏鳴曲》

林桂枝告訴我，她從女兒很小的時候就和她一起閱讀，是因為覺得如果把母女間的談話總是消耗在“今天吃了什么”上，不算真的溝通。她的工作很忙，也沒那么多時間好好照顧女兒的生活，不如就借著讀書帶著女兒認(rèn)識世界，了解人生。

所以這本書的名字叫《同窗》，楊京京在前言里寫道：“一部書是一扇窗，里面的事物我不一定全部欣賞和認(rèn)同……我與媽媽有不同的眼睛，各有自己的觀點；我們一直相互尊重，從不說服對方聽從自己的想法。我喜歡站在她的窗戶下，從她的角度看看她眼中所見。我知道，她也喜歡這樣?！?/p>

這大概是她們母女的共讀和別人的不同。我只說我和我的孩子，要么是各看各的，我給她推薦什么，也不管她到底看沒看，看了做何感想；偶爾想起來聊一聊，心態(tài)像楊笠那個段子里講的，認(rèn)定“她一定想要從我這里學(xué)到點兒什么”。所謂討論，一直是我在那兒磨磨叨叨，我覺得如何如何，你注意哪里哪里，磨叨完了，孩子翻個白眼來上一句“你說得對”，談話就終止了。

我們還是來看看林桂枝母女怎么交流。這 14 本書的目錄就很有趣，從內(nèi)容上偏中外古典文學(xué)；如果以教育的角度看，大約可以分三類——成長教育、愛的教育、生死教育，每一類教育不是單獨指向孩子，是雙方共同完成。

先說成長的教育。在很長時間里，林桂枝不知道京京為什么從小喜歡老舍的《牛天賜傳》。這部長篇小說寫于老舍 36 歲時的暑假期間，講得是一個被上了年紀(jì)的富商夫婦養(yǎng)大的棄嬰牛天賜，童年和少年時代被陳舊的文化和變異的教育搞到滿目全非，又在養(yǎng)父母去世、家道破敗以后，陰差陽錯地發(fā)展出了一點兒個性和才能。在風(fēng)格上，小說是典型的老舍式的幽默，在題材上，應(yīng)該是受了十九世紀(jì)以“人的心智培育”主題的英國成長小說的影響。老舍從事過中小學(xué)教育，善于理解兒童。

京京喜愛這本書，因為小孩兒心里藏的一些話是不會告訴大人的，而這本書幫她說出了自己的困苦。她自幼靦腆，不善于表達，因為體能不好被同學(xué)取笑，體育課分組時總是最后一個被挑上，這些小事兒在孩子那里是天大的事兒。小說里的牛天賜有一樣的困苦，只能假裝有其他小伙伴陪著自己跑來跑去，跑累了的時候想到“沒人跟你玩兒呀”。

從幼兒園起，林桂枝就天天早上到學(xué)校圖書館里挑繪本給女兒，跟著一起讀，直到京京逐漸從書里感覺到，故事中人的感受就是她的感受，而“幾行字，是某人的一生；幾頁紙，一個時代過去”。

于是，她們母女的書單里有不少是童話，在談話里也是各說各的感受。比如讀《小紅帽》時，林桂枝的感受是：“我們從小就被賦予任務(wù)。小紅帽走進森林，是媽媽要她去送東西。當(dāng)時我在公司上班，每天需要完成很多工作，而你，作為小孩，同樣任務(wù)繁重：要完成學(xué)校老師給的作業(yè)，學(xué)音樂要彈好老師安排的練習(xí)曲與樂曲。我們期望得到他人的認(rèn)可，而認(rèn)可往往是來自完成任務(wù)。一方面期望自己做好，使命必達；另一方面又害怕做不好不被認(rèn)可，害怕被排擠在外，擔(dān)心被遺棄?！?/p>

而京京的感受是：“大部分童話都是說小孩不聽教訓(xùn)，下場就會像童話中的人物一樣悲慘。這是在恐嚇小孩子，用負面的結(jié)果來說教……父母控制不住自己，用了一些狠毒的話責(zé)備他們，對他們造成極大的傷害……一切的壓力源于達不到別人的要求。不被親人認(rèn)可和接受，對任何人來講都是打擊。”她后來選大學(xué)時，母親告訴她：去什么大學(xué)都好，都全力支持，這讓她感到被信任。林桂枝的理由是“不要讓別人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自己的夢想交給自己去實現(xiàn)”。

電影《小媽媽》

對我們來說，兩代人之間更難進行的是有關(guān)情愛和性問題的交流。

她們一起讀過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我覺得讀《挪威的森林》要趁早，人過中年再看，就讀不出那股青春氣息的、決絕的哀傷了，會以為“沒必要”；似乎也不能太早，特別是其中有關(guān)性的內(nèi)容是在日常觀念和行為之外——多數(shù)和性本身無關(guān)，有的是邊緣人在彼此撫慰，有的是對世界的拒絕、嘲弄或者抗?fàn)?，總之不能用所謂“公序良俗”去理解，好像很難在母女之間展開討論。

你不妨猜一下，下面的這兩段話是來自于母親的還是女兒的。

第一段話是：

“愛一個人跟對方真的沒什么關(guān)系。愛情，不是外部的現(xiàn)實，而是自己沉醉其中。渡邊與玲子沒有愛情。他們之間發(fā)生的那次關(guān)系，是一種慰藉……在面對極端情況下，例如在戰(zhàn)爭面前，人會恐懼、不安，炮彈就在頭頂，這個時候身體變成了容器，里面盛了些人性美好的東西，他們通過身體的互相接觸，將美好的東西傳遞給了對方，以此逃離戰(zhàn)火。性愛，既是動物性，同時又將人的忘我以及善良釋放出去。對于這兩位同是天涯淪落人，性，是精神上的互助……身體有它莊嚴(yán)的一面，而這莊嚴(yán)，是每個人都擁有的。”

第二段話是：

“有關(guān)身體交流，不只發(fā)生在異性之間，同性也有?！?/p>

“（有的書中人物）是為欲望而活……欲望是她唯一的主人?！?/p>

“人和人之間不是功能性的。我的意思是，不應(yīng)該認(rèn)為此人是我的男朋友，所以他就應(yīng)該送花送禮物，天天哄著我；不要以為這個人是我的女兒，她就必須聽話，做我說的事。愛一個人，不是為了功能或是實用性，不是為了對方可以滿足自己的一些需要?！?/p>

第一段話是母親說的，第二段話是女兒說的。誰說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母女之間如此坦率地談?wù)撔缘膯栴}是可能的，是有益的。

電影《回歸》

當(dāng)她們一起讀張愛玲的《第二爐香》時，京京說，“人們總愛批評隨便的女性。我不會在道德上評價，我只是感到隨便跟人睡覺很危險。因為不知道對方的底細而一夜情，有機會得傳染病，被性虐待，萬一對方是個殺人狂魔怎么辦。”林桂枝回答，“別人如何選擇是別人的事。我只覺得如果隨便就睡，當(dāng)遇到真正深愛的人，這件美好的事情便失去了應(yīng)有的價值。這是從自身出發(fā)的，跟對方?jīng)]有關(guān)系。身體是自己的，為了自己，一定要想清楚?！?/p>

由此，交流當(dāng)然會進入關(guān)于人生價值、關(guān)于生死觀的討論，比如讀哲學(xué)家皇帝奧勒留的《沉思錄》時，林桂枝反思自己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勸人消費，除了促進經(jīng)濟繁榮，我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對別人有益的事？一個人的價值在于他認(rèn)為什么東西最有價值。

而京京在回憶有一次因為眼鏡壞了，整天失魂落魄，直到修好心情才平復(fù)下來。自己應(yīng)該明白：一切都在變化中，沒有事物百分百就這樣。死亡也不過是一種變化。生活中的很多事只是不愜意，并非痛苦?！爸匾氖俏覀儾荒茏屪约悍恋K自己?！?/p>

我有一回和朋友聊起林桂枝京京母女的溝通辦法，他說這也太文雅、太高級了吧，一般人做不到，自己的孩子也不愛看書。

書可能是用來填充兩代人之間隔著的那些東西的最好媒介，因為它以語言的形式封存著人類文明中的價值、精神和美感，最適合建立語言交流。但它也不是唯一的東西，因人、因關(guān)系的不同，其他媒介也可以，音樂、電影、美術(shù)、運動。只要是兩代人能一起做，能形成日常之中和日常之上的交流，只要大家相信這種交流是可能的。

電影《媽媽！》

在紀(jì)錄片《尋找小糖人》里，裝修工人音樂家羅德里格斯的女兒回憶他的父親說，我們生活在一個沒法擁有太多夢想的城市，他經(jīng)常帶我去博物館、圖書館和劇院，我們都以為那是只有社會精英才能去的。他似乎是在告訴我，那種生活和銀行賬戶沒關(guān)系，我可以去更多的地方。

問題是我們愿意不愿意去尋找那個媒介，開啟“今天吃什么”之外的話題？當(dāng)然，對于一家人來說，“今天吃什么”也很重要。

林桂枝在京京 14 歲時寫信給她說：“我們都被‘自我’囚禁在孤島上，沒有人能離開，漂浮的孤島只管自顧自漂浮。我們能做的，是竭盡全力寫好自己的故事，讓自己這個故事不至于語焉不詳，陳腔濫調(diào)。我在這孤島上等待著，等待風(fēng)中傳來你的朗讀聲。只要你用心寫，只要你真誠讀，我永遠傾聽?！?/p>

我從來都不覺得中國的父母不夠愛自己的孩子，倒是有時候覺得簡直愛到把自己全都搭進去了。我們也許只是缺少那個能填充在彼此之間的事物，缺少那一點點傾聽。

電影《八月：奧色治郡》

原標(biāo)題：《到底要怎么說，爸媽才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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