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赫爾辛基與新加坡并不相似，俄羅斯與朝鮮大不相同，普京與金正恩在國際舞臺上也有各自的行事原則，然而不久前新加坡召開的美朝首腦峰會對于籌備7月16日美俄首腦峰會依然有一定的借鑒意義。圣淘沙島上令人印象深刻的政治秀使我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知特朗普的個人外交風格，看他是怎樣與 “難以相處”的——敢于直面美國壓力、不愿無條件承認美國優(yōu)勢地位的——伙伴交流的，從而對未來有所預測。

赫爾辛基設想

特朗普對于風格強硬的領導人有好感，哪怕他并非美國的朋友或是同盟。美國傳統(tǒng)的盟友也未像6月12日新加坡的金正恩那樣，得到過美國總統(tǒng)如此的重視。但也正因此，與潛在的對手過招，特朗普尤其想要獲勝，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勝利。與特魯多經(jīng)常性地爭吵、讓默克爾和馬克龍碰了一鼻子灰從華盛頓回家——這些對這位美國總統(tǒng)來說早已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那么由此類比，特朗普在赫爾辛基能取得哪些“勝利”呢？可以想象，至少有兩方面，首先，他可以與普京達成協(xié)議——俄羅斯“不干涉”美國今年的中期選舉，尤其是五個月后即將舉行的已迫在眉睫的國會中期選舉。但由于俄羅斯不會認可“以往曾經(jīng)‘干涉’過選舉”，也不可能只承擔單方面的義務，因此只能將該協(xié)議包裝成為“雙方互不干涉”的形式。這個任務并不輕松，但還是可以完成的。其次，可以就敘利亞問題達成某種框架性的協(xié)議。敘利亞并非特朗普的核心利益，更何況他早就要收攏那邊的美軍兵力。顯而易見，離開這個不那么“好客”的敘利亞，還是包裝成跟俄羅斯的交易為好，這樣以后還可以指責“是俄羅斯破壞了達成的協(xié)議”。

“我和奧巴馬不同……”

特朗普外交有一大特點——他盡力最大程度地保持與他的前任們保持距離，這里首先就是要與奧巴馬的外交政策保持距離。這種意圖在新加坡峰會上已充分表現(xiàn)出來。他與朝鮮的互動方法實質(zhì)上和哪位總統(tǒng)的比較接近——奧巴馬，小布什，克林頓，這點可以探討很久。然后他并不愿意與他們分享自己的成功。與朝鮮的協(xié)議被看作是他的個人成就，而非美國多年外交努力的果實。正是他——特朗普——“解決”了這個其他白宮主人幾十年都無法解決的問題。

特朗普也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對待赫爾辛基峰會。例如，2010年簽署的《削減進攻性戰(zhàn)略武器條約》不行，因為這是奧巴馬政府所簽署的，且續(xù)簽也不能稱為特朗普的勝利。同樣地，此次會談也未必會涉及到拉夫羅夫和克里所簽協(xié)議中的一些條款，因為這是特朗普所厭惡的民主黨國務卿所簽。特朗普要擺脫繼承性，強調(diào)任何可能達成協(xié)議的創(chuàng)新性和革命性。即便事實上，談判實際回到1987年或2010年的削減核武器條款，也應為此次會談創(chuàng)設新的語境——為21世紀的世界尋找新的戰(zhàn)略穩(wěn)定基礎。

細節(jié)丟一邊

存在一種錯誤觀點，認為新加坡會晤前，美方專家沒有做充分的準備工作，因而雙方?jīng)]能就朝鮮核問題達成具體的、細節(jié)性的協(xié)議。實際上，美國專家的職業(yè)程度無需置疑，也盡心盡責地開展了工作。然而特朗普在新加坡表現(xiàn)出了一貫的對于細節(jié)不熱衷的態(tài)度，只是簽署了總體上的、甚至是有些含義模糊的總結性文件。這種策略也是有道理的——總體性文件中所規(guī)定的義務較少，相應地，他因此受到國內(nèi)反對派的指責也會較少。

赫爾辛基很有可能也是這樣。即便會晤后能簽署總結性的聲明，必然也是總體上的、簡短的、含義模糊的。要讓特朗普在現(xiàn)階段簽署一些具體的條款——是沒有希望的，浪費時間和精力的徒勞，無論這種努力來自俄方，還是美國總統(tǒng)自身團隊。任何具體條款都會給美國國內(nèi)反對派予以指責總統(tǒng)當前政策的借口，國會中會有不少人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中止特朗普當前所開展的工作。然而在現(xiàn)有條件下，即便是最泛泛的聲明也將是很大的成功，將為今后簽署具體的、實質(zhì)性的條款鋪平道路。

需要繼續(xù)“秀”

特朗普任何政治成就，都是色調(diào)鮮明且成果顯著的政治秀，力圖最大限度地吸引公眾關注，首先是美國內(nèi)部關注，其次是外部世界。在新加坡，這種外交的公共性特點就淋漓盡致地體現(xiàn)了出來——從會面地點選擇，到揚言要取消會面，再到確認會面，并伴隨有大量推特發(fā)文、精彩的照片、記者見面會。全世界目光聚焦于他，這一點在他看來，本身已是巨大的外交成就。

赫爾辛基峰會為特朗普提供了更好的政治秀場。美俄首腦的首次會晤，可以說是推廣“特朗普”品牌的絕佳機會。它應該如同1807年拿破侖與亞歷山大一世在涅曼河船上的會晤那樣，會晤本身精彩呈現(xiàn)的意義足以掩飾其實際成果不足。為達成此次與普京的會晤，特朗普不顧大量顧問、盟友的警告，已投入了大量個人政治資本，難道他會不期待相應的政治紅利？也許，俄羅斯這一方值得他選擇。更何況在當前形勢下，會晤的象征性意義對于俄羅斯而言，也絕非次要。

一碼歸一碼

新加坡峰會，如同美國總統(tǒng)參與的其它高層會晤一樣，讓人明白，這位美國總統(tǒng)“友好”地握手、擁抱、拍肩、相互恭維，并不意味著他將會在一些他認為是關鍵的問題上讓步。圣淘沙島會晤之后對朝鮮的制裁并沒有絲毫放松。同樣的，與安倍晉三會晤時特朗普所展現(xiàn)出的雙方良好的個人關系并不影響他對日本施加經(jīng)濟壓力。

對于俄羅斯，這意味著，雙方也許能在赫爾辛基就戰(zhàn)略穩(wěn)定或是敘利亞局勢達成協(xié)議，但這并不意味著美國對于俄羅斯在其它問題上減少施壓。只要美國認為是關鍵利益所在的方面，壓力將持續(xù)。這點上可以判斷，特朗普不會像他之前的美國總統(tǒng)所采取的策略那樣，由一方面開始緩和美俄關系。每一方面都是一筆單獨的“交易”。如果“特朗普的朋友”能把“普京的朋友”從國際武器市場上擠掉一點份額，他們會充分利用機會。如果有機會扭住歐洲盟友的手，強迫他們購買貴的美國天然氣，不買便宜的俄羅斯天然氣，再怎么會晤他們也不會放棄機會。萬一能就敘利亞問題談成點什么，也未必能降低談烏克蘭問題的難度。“生意就是生意，沒有任何個人因素”。

說到不等于做到

新加坡會晤后的第一周即證明了，特朗普對待自己的承諾是選擇性的——尤其是如果這些承諾以泛泛的形式呈現(xiàn)，可以對其進行不同方式的詮釋時。其實之前也是如此。例如，美俄兩國元首曾在2017年7月八國集團漢堡峰會（原文如此，應為20國集團漢堡峰會——編者注）上談及，要共建網(wǎng)絡安全工作組，但之后并未實施。此前與美國國內(nèi)大量反對者辯論時，特朗普聲稱，新加坡會晤時會向金正恩作出“單方面讓步”，而如今則表示，只要朝鮮政府的行為讓他不滿意，美國可以拒絕任何“讓步”（其中也包含美韓聯(lián)合軍演）。并非這位美國總統(tǒng)故意恬不知恥地不守承諾，而是不可預知性本身就是其外交風格中所固有的組成部分。

這就意味著，赫爾辛基所達成的任何協(xié)議，在沒有具體細化條款、具體負責官員、實施“路線圖”、時間表、實施機制等條件下，均不能認為是最終的、不可逆轉的。白宮永遠能找到理由，拒絕履行對俄關系方面的相關義務。因此，為一些可能會在《俄美赫爾辛基聲明》中出現(xiàn)的術語或表達賦予“神圣”的意義，未必合適。抓住美國總統(tǒng)在峰會期間的一些表述，也未必有意義。努力改變雙邊關系的整體氛圍，引發(fā)“赫爾辛基精神”，在具體的方向上能落實事項，推動雙邊關系向前發(fā)展——這重要得多。

眾聲喧嘩

可以判斷，在新加坡所簽署的協(xié)議并不能中止美國內(nèi)部就未來朝鮮核問題解決方案的斗爭。美國內(nèi)部政治勢力的斗爭還將持續(xù)并激化。且這種斗爭并不僅存在于特朗普和他國會山上的政治對手之間，連特朗普團隊內(nèi)部也存在。很難說，內(nèi)部勢力相互牽制和相互斗爭——這究竟是總統(tǒng)本人治理風格的體現(xiàn)，還是特朗普政府內(nèi)部至今仍一團糟的結果。

不管怎樣，需要做好準備——這場將在芬蘭首都舉行的會晤，不是俄美關系的轉折點，而僅僅只是“俄美關系恢復”這一復雜進程的起點。無論是否能達成《赫爾辛基聲明》，華盛頓要落實相關協(xié)議，背后會有復雜而又漫長的政治斗爭和官僚扯皮。不排除會有官僚勢力消極怠工，以各種理由拖延，給相關的協(xié)議增加各種附加條款和要求。就目前在美國政府和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形成的政治勢力平衡對比來看，都不傾向于改變目前與俄羅斯激烈對峙的政策。加上特朗普本人，就朝鮮經(jīng)驗來看，其性格有搖擺不定的特點。然而，赫爾辛基峰會對于俄羅斯而言，是與美國對話的起點，可以由此開始就對雙方共同重要的話題展開內(nèi)容充實的對話。下一個類似機會，很可能不會很快再出現(xiàn)。

（作者系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執(zhí)行主席，本文首發(fā)于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官網(wǎng)www.russiancouncil.ru，原標題：《去赫爾辛基的路上看一眼新加坡》，中文版由上海外國語大學俄羅斯東歐中亞學院青年教師鄭潔嵐翻譯。澎湃新聞獲授權發(fā)表，內(nèi)容略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