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天，世界杯只剩最后四場比賽了，我四十年看世界杯的記憶庫，離最后生成，只差四場比賽了。

一

1978年，我還是個三年級的小學生，在鄰居家的黑白電視里突然看到滿天滿地的白色紙屑和一個長發(fā)男人的鏟射入網(wǎng)，徹底懵圈。那是我世界杯記憶的開始，再以后，胡同就成了足球場，踢膠粒皮球，踢排球內(nèi)膽，甚至踢里面塞滿棉花的布球，你是容格布羅德，我是肯佩斯，我射門，我歡呼。

身高一米七上下，百米15秒2，1982年時，中國隊身體條件平庸但技術出色的中場容志行成了我的偶像，他有效地維系了我成為一名足球明星的夢想。雖然身體還在長，但天花板已經(jīng)出現(xiàn)，無論是身高、速度韌性，我都不突出。可頭一年，中國女排第一次成為世界冠軍，看上去容志行第一次進軍世界杯也是水到渠成的事，那真是一個夢想很容易成真的年頭啊。

但1982年1月10日，容志行和他的隊友們在吉隆坡以1:2敗給新西蘭，技術輸給了身體，我格外悲哀，少年夢破碎，這痛苦沒人能懂。

那以后我就把技術最出眾的巴西當成了我的主隊。在北京五中，我是個平庸的學生，但侃濟科、蘇格拉底、法爾考，侃巴西人的行云流水，我比所有學霸同學都侃得好，可巴西輸給了意大利，輸給了羅西。日子繼續(xù)黯淡無光，并且，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xù)一段時間。

1985年5月19日那天，我和我的高中同學早早就坐在高高的工體2看臺上，等待著中國隊的大勝，但香港隊毀了這一切，又是1：2，貴為亞洲亞軍的國足甚至連小組都沒能出線。那是一個混亂的夜晚，后來被劉心武和理由記錄在了《“五一九“長鏡頭》和《傾斜的足球場》里，18歲的我本該加入發(fā)泄的人群，但我只遠遠地望了一望，便走開了，從工體到寬街，要走上很遠才有回家的公共汽車。我是個老實孩子，很怕父母擔心。

我的叛逆悄悄地出現(xiàn)在一年后，1986年，高考前學生放假，我每天晚上假裝熬夜復習，然后在球賽開始時悄悄打開電視機，看無聲的世界杯。那天比賽結(jié)束，天已經(jīng)亮了，為平復悲傷的心情，我獨自走到家附近的景山公園，遛早大爺?shù)氖找魴C里在放《新聞和報紙摘要》節(jié)目，胡耀邦接見了帕瓦羅蒂，巴西點球輸給了法國。

那個夏天屬于奔放的馬拉多納，在成為大學生之前，我有幸目睹了一個天才人生最耀眼的時刻。

1990年世界杯開幕前，我所在的中文系終于拿了一次全校冠軍，我作為主力替補躬逢其盛。但單薄的身體仍是我的短板，在畢業(yè)留言本上，一個名叫張彤的女同學寫道：“足球場上總能看到你飛奔的身影，但每次和別人相撞，飛出去的永遠是你?！?/p>

那年大家的畢業(yè)分配多數(shù)都很差，一些同學要去酒店當服務員，有的被分到工廠，“勞燕分飛，各奔東西“，世界杯就成了心不在焉的消遣。看球喝酒，然后是滿地的碎酒瓶。

到?jīng)Q賽時，多數(shù)人都離校了，我請尚在北京的幾個同學到家里看球。照例是各種塊壘，煙妻酒子，一桌麻將。決賽開始時，多數(shù)人已經(jīng)睡去。我強打精神，也只看了幾眼。醒來時，聯(lián)邦德國貝肯鮑爾已經(jīng)帶著一眾弟子高舉大力神杯慶祝勝利了。

早上送走同學，一個人對著一桌子酒瓶煙屁，心下惶惶，不知前途在哪兒，未來如何。

二

1994年世界杯，我已經(jīng)離開第一個工作單位北京圖書館快一年了，但在這家從事圖書進出口的國有外貿(mào)公司，我還是個新人。那年四月份我獻了血，我所在部門都是老員工，他們不愿去，我也不愿意。但領導說服了我，他答應九月份帶我去澳大利亞出差，這對我很有吸引力——那些老員工都沒有的待遇。后來他倒也沒食言，我第一次走出國門，看到了外邊的世界。

世界杯如火如荼，我每天和同事滿北京城地跑出版社——為公司在世界各地的書展備貨。我們包了一輛“面的”，車廂里沒有空調(diào)，悶熱無比，我半躺在一箱箱書中間，醒來時倚靠的書箱上總會留下一片片汗?jié)n。

那年我曾經(jīng)的主隊巴西終于奪冠了，可球卻缺少了桑巴味道，最后勝利的是現(xiàn)實主義。

1998年夏天，我在“警官駕?！睂W車。之前從家里拿了五千塊錢給同事炒股，時間不長，居然賺了兩千多，這成了我學車的學費。

《足球》《體壇周報》《球迷》，還有一堆“快報”，世界杯來的時候，所有的報紙都在炒這盤菜。印象里好多記者都去了法國，資訊豐富而瑣碎，當時我最喜歡的還是中央臺做足球報道的那些人：張斌、黃健翔、劉建宏，他們和我年齡相仿，朝氣銳氣咄咄逼人，除了羨慕還是羨慕，而這些都成了在駕校班車上我和陌生人之間的談資。

那時，我已經(jīng)到了外貿(mào)公司的總經(jīng)理辦公室，作為老板的秘書，光明的前途正徐徐展開，像年輕的歐文一樣，阿根廷人不構(gòu)成阻礙，直搗龍門只是時間問題，球場上的十幾秒，現(xiàn)實中的七八年吧。

世界杯結(jié)束后不久，我拿到了駕照。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因為沒有車開，它從未被使用過，直到若干年后因為沒有年檢而作廢。

強大的巴西沒有順理成章地奪冠，我也沒能抵達終點。非典那年，曾經(jīng)栽培我的老板做了我命運的裁判，一張紅牌——我從體制內(nèi)出局了。

2001年，中國進了WTO，也終于進了世界杯。出線那天晚上，坐著同事的小奧拓，我們?nèi)チ颂彀查T，三里屯，專往人多的地方跑，在酒精里，每個人都十分亢奮。畢竟出線，一生可能只遇到一回。

當中國隊迅速從日韓世界杯賽場消失的時候，我正沉溺于西祠胡同一個名叫“飯局通知”的討論版不能自拔。電影、戲劇、文學，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人，他們構(gòu)成了我今日的大半個朋友圈。原來我內(nèi)心還住著一個羞澀的文學青年，外貿(mào)公司辦公室主任的生活看來就是一坨屎，我怎么會一度覺得那是一道香噴噴熱騰騰的菜呢？

一起吃飯、看球；看完了怎么也得聊聊，再來一局；這么晚啦，吃個宵夜吧；走，去唱歌。網(wǎng)友聚會構(gòu)成了2002年夏天的全部，世界杯和酒一樣，成了調(diào)味品，興奮劑。

那是一屆醉醺醺的世界杯，韓國居然進了四強，這很荒謬。

三

離開體制，事業(yè)生活突然變得很折騰。從2003年到2005年，我連續(xù)干黃了三個營生。2006年時，我正以寫稿謀生，電視欄目撰稿，報紙雜志“豆腐塊”，廣告公司文案等等，也有一筆沒一筆的在“博客中國”“歪酷”寫博客，美其名曰：自由撰稿人。

既得自由，不用上班，遇到德國世界杯，就想實現(xiàn)自己多年球迷的心愿，看一屆完整的世界杯，最好一場不落。

能看直播看直播，同時比賽的，一場看直播，一場看重播。那時熬罷一夜，我常常早上出門，油條豆?jié){下肚，體感由冷到暖，然后回家昏昏睡去。醒來時，往往已是下午四五點，天色漸漸暗黑，人生的絕望莫過如此。

到齊達內(nèi)一頭撞翻馬特拉齊，意大利狡黠奪冠，我的“行為藝術”終于圓滿，但對于足球，對于世界杯，我的熱情似乎已經(jīng)耗盡了。

世界杯開始時，我還是單身，到世界杯結(jié)束，我的第一次婚姻即將來臨，這比意大利奪冠還出人意料。

兩屆世界杯之間發(fā)生了很多事，比如換工作，結(jié)婚離婚，再比如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

2010年，在崔永元團隊做口述歷史已經(jīng)兩年多，對上百位老人個人生命史的梳理讓我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更清晰的認識。我參與策劃和采訪的《我的抗戰(zhàn)》將在抗戰(zhàn)勝利65周年時首先在搜狐視頻推出，接下來是跟讀庫合作的全國十三個城市的巡回放映；新的優(yōu)質(zhì)的采訪資源不斷出現(xiàn)，亞運村、雙井、清河，在北京不同的酒店里，白天，我跟不同的老人聊天；晚上，世界杯的比賽如期上演。小組賽、淘汰賽、半決賽、決賽。大量比賽被我忽略過去，那時的我，工作是更重要的事，鏡頭對面的老人才是焦點。

印象里西班牙一直在傳球，傳球，輸也1:0，勝也1:0，一直到他們舉起大力神杯。單調(diào)，乏味，戲劇性在哪兒？這不是世界杯該有的樣子。我喜歡悲欣交集，波瀾壯闊，這些足球已經(jīng)給不了我。

可口述歷史能。

2014年元旦，我在公眾號“讀首詩再睡覺”讀了一首名叫《新年》的詩，春節(jié)前，愛情降臨，我還沒過過這么詩意的春節(jié)。

和詩意相比，那時我更習慣的是遠方，南京上海成都昆明，上半年，我在這些城市間穿梭，每天堅持至少走一萬步，再回到北京時，世界杯開幕了。

世界杯的會標酷似一個巴西球員捂住了自己的臉，東道主輸了1:7，巴西在哭泣，有人捂住了自己的臉，淚水順著指縫滑落。

那時微博早已取代博客，成了人們交流世界杯觀感的所在，我欣欣然加入了世界杯吐槽大會，沒有中國隊，但有央視的解說，這就夠了。

德國奪冠時，我和女友一起看球，我說，四年以后，還是德國。

我又出差了，還是口述歷史，做了六年，居然還沒煩。

在南京，跟朋友沿著長江走了三萬多步，達成了我走路的最高記錄。結(jié)束時，雖然疲憊，但興奮、過癮，這簡直就是我那一年的縮影。

四

2018年6月29日俄羅斯世界杯小組賽結(jié)束時，我2014年關于德國隊本屆依然有戲的預測已經(jīng)破產(chǎn)了。這給了一直把我當成資深專業(yè)球迷的女友一個好好奚落我的機會。德國隊踢得很爛，出局理所應當，我的教訓是，當年忘了還有世事難料這回事。

這四年，四五十歲的老朋友有的跳槽，有的創(chuàng)業(yè)，有的老來得子，而我也在去年七月離開崔永元老師的團隊，做了自己的口述歷史工作室。

這次看世界杯就成了忙里偷閑。因為忙，就格外看重閑，放大這閑的意義。開始也是每場必看，在家里弄點涼菜啤酒，正兒八經(jīng)的，看著看著就不大看得動了，半夢半醒之間，看一眼比分，然后關掉電視。

從11歲到51歲，世界杯記憶持續(xù)了四十年，人得服老，激情本就不多了，別為個球累脫了相。

但世界杯的魅力真是挺大的，還會勾著我看，不過這屆冠軍是誰，我是真不大敢猜了。

決賽結(jié)束，我更得管住我的嘴，四年太長，變數(shù)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