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1月8日，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發(fā)布《沖突與動蕩：復旦國際戰(zhàn)略報告2022》。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院長吳心伯在報告序言中指出，2022年，一系列危機與挑戰(zhàn)紛至沓來，人類社會面臨幾十年來最危險、最不確定的世界，國際政治似乎進入了“春秋時代”。面對不斷上演的沖突和危機，中國首先要穩(wěn)住陣腳，同時也要積極尋找和創(chuàng)造機會，開拓進取。

顧往瞻來，中國與世界將如何在這樣一個“春秋時代”繼續(xù)前行？澎湃新聞（www.xinlihui.cn）獲授權刊出該報告的部分文章，或能為我們預見2023年的天下大勢提供一個“錨點”。

當?shù)貢r間2022年10月4日，板門店共同警備區(qū)，一名韓國士兵在板門店停戰(zhàn)村看著朝鮮。人民視覺  資料圖

2022年的朝鮮半島，出現(xiàn)了四種令人不安的現(xiàn)象，如泛軍事化、泛陣營化、政治極化，對華關系也由此出現(xiàn)了新的轉化。無論是韓國還是朝鮮，2022年都在國際戰(zhàn)略的變化中做出了明確的選擇。

整體來看，影響朝鮮半島局勢發(fā)展的因素中內因外因俱備，美國因素是最大動因、變數(shù)與動力，中美關系決定了韓國的選擇方向與力度，韓國與朝鮮的政局走向則確定了朝鮮半島戰(zhàn)略抉擇的能動性可能。

朝鮮動作頻頻，含義豐富

2022年是金正恩真正創(chuàng)建自己政治符號的元年。朝鮮的軍事行動成為2022年最具特征性的事件，而這種泛軍事化的舉動本身就成為2022年的朝鮮半島確定路徑的依據(jù)。

朝鮮經歷并挺過了前所未有的封國之難與突如其來席卷全國的類新冠肺炎“熱病”，經過多次內部整飭形成了穩(wěn)固的內部局面。朝鮮提出了“人民第一主義”以整合國家力量與民心，明確了金正恩作為領袖的作用，由過去追隨、模仿并利用前代領袖的蔭澤，到主動創(chuàng)造屬于自己的政治合法性符號，注重經濟建設。

對外來看，朝鮮冷靜觀察并精準出手，以極小代價撬動局勢發(fā)展并成為轟動性的博弈手——在政治外交上堅決站在中國一邊，以圖突破長久以來的經濟社會發(fā)展困局。在軍政安全上精準出手承認烏東兩共和國地位，軍事上支持俄羅斯在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并有意通過閱兵與核武器小型化前階段必須的爆轟試驗等行為，將朝鮮半島問題的主導權牢牢抓在手中。

俄烏沖突及其進展導致朝鮮對核的態(tài)度出現(xiàn)逆轉性變化，棄核對于朝鮮而言幾乎成為不可能的任務，遭遇到極大的困難，大國如何在新的條件下發(fā)揮作用成為關注的焦點。而因此導致的東亞甚至全球核態(tài)勢，對待核的態(tài)度出現(xiàn)了完全不同的變化，導致了韓國和日本國內擁核的聲音在提升。

外交上，金正恩的重點在于聯(lián)華俄、對抗美國、封鎖韓國。交好中國與俄羅斯，當然是要打造有利于朝鮮的外部國際環(huán)境，增加與美國對抗的籌碼，包括承認烏東幾個州加入俄羅斯等，對中國的各種政治與外交活動發(fā)表無限制的支持。而對于美國，則直接以超強硬對強硬，毫不退讓。同樣，對于韓國，朝鮮更是敢于下重手，不僅語言上“辱罵”，更是敢于直接通過軍事對抗來徹底切斷與韓國的交往。

戰(zhàn)略上看，金正恩將過去的“朝鮮民族第一主義”修正成為“朝鮮人民第一主義”，這一改變也顯示朝鮮對韓國的看法發(fā)生了改變，政治心理上的“兩國論”使朝鮮直接將韓國定性為“敵國”，朝鮮切斷了與韓國的直接聯(lián)系，清理諸如涉韓機構和韓國在朝鮮的設施，明確歸口金與正指導，直接指出韓國對于朝鮮“熱病”的投放責任，警告韓國政府不得對朝鮮進行挑釁行為，否則將面臨“毀滅性打擊”甚至“全滅”。出于對保守勢力重新執(zhí)政的擔憂與試圖馴服的沖動，朝鮮在韓國大選后就啟動了一系列的導彈試射、炮兵演練、空軍百架戰(zhàn)機南下飛行演訓等涵蓋朝韓分界線從西向東的一系列軍事行動。

朝鮮還對核政策進行了明確化。對于核使用條款的明確化，顯示出朝鮮在用中美俄等核大國的核理論來武裝自己。無論美韓等是否認可朝鮮核力量的發(fā)展程度，朝鮮在核力量體系的描述上已經逼近“核大國”目標，包括三位一體的核力量建設等。僅導彈試驗一項，朝鮮就先后進行了空基、陸基、海基、潛射等多種試射，甚至進行了水庫的首次水下潛射導彈試驗，以展示朝鮮導彈的生存能力，也展示了能夠打到美國本土的“遠程投射”能力。

此外，朝鮮還啟動了部分核設施的運作，進行了小當量的高爆試驗，并進行了載具搭載試驗。而與此同時，包括金正恩本人及其胞妹金與正在內的朝鮮政治、軍事與外交主管領導也都紛紛發(fā)表講話，嚴辭抨擊、駁斥韓國與美國，切斷了與美韓的一系列聯(lián)系，并聲言將進行“毀滅性”的打擊。無疑，朝鮮試圖通過有節(jié)奏的、帶有高度軍事目的的動作，向美韓展示“以超強硬對強硬”的強烈意志。

韓國政治極化做出戰(zhàn)略抉擇

韓國過去一直是中美競爭中的“搖擺國家”，戰(zhàn)略上自詡“中堅國家”（或“中等強國”），戰(zhàn)術上奉行“經中安美”（即經濟上靠中國，安全上靠美國），行動上運用戰(zhàn)略對沖“吃兩邊”。在美國新的東亞盟伴體系中，韓國發(fā)揮著重要作用，是軍事、金融、政治、經濟、科技的總切口，圍堵中國的關鍵節(jié)點，中國影響力外溢的最可能方向，中美斗爭中可能短兵相接的連接點。

改變韓國左右力量對比成為美國的首要目標。美國激活、動用了外交、政治、金融、情報、軍事、科技等資源改變了韓國的政治版圖，確保了保守勢力歸位，避免韓國在圍堵中國的關鍵時刻韓國國內在政治上“缺位”。 尹錫悅政府最近發(fā)表的韓國版“印太戰(zhàn)略”則更清晰地顯示出了韓國極化政治的這一轉變：即戰(zhàn)略上韓國將以“強國”身份處理國際事務；戰(zhàn)術上將奉行“安美經世”，即安全上追隨依賴美國，經濟上轉向全球而不僅僅是中國。

美國用極端的“二選一”與敵友邏輯要求韓國不得“三心二意”。美國要求韓國不應顧及經濟利益而忽視戰(zhàn)略利益，如同盟、價值等“長期戰(zhàn)略政治利益”遠大于短期的經濟與發(fā)展利益，并展開了各種手段。尹錫悅政府忠實地履行了“近美親日遠華”的總方針，貫徹美國戰(zhàn)略意圖，堅決走粘附美國的策略，軍事上將薩德正?；⒂媱澮敫嗟拿绹鴳?zhàn)略資產，并與北約、日本形成更多的互動。

近年來韓國國際國內環(huán)境，如中美關系、新冠應對的變化，使得韓國內部保守化、民粹化明顯。尹錫悅上臺后全方位打壓并試圖鏟除進步勢力，激起了進步勢力的反彈與反擊，韓國陷入“政治內戰(zhàn)”與分裂分化。這種對立與纏斗進一步壓縮了韓國的選擇空間，內部的政治轉向與美國的“忽悠”之下，當政的保守派選擇了傾向美國一方。

科技與軍事上，韓國也陷入中美競爭的拉扯之中。韓國并不保有設計或關鍵性生產環(huán)節(jié)等美日掌握的大部分根源性技術，在FAB4（即芯片四方聯(lián)盟）等問題上受到美國脅迫。軍事安全上，韓國更加依賴美國，不僅有戰(zhàn)時作戰(zhàn)指揮權等的政策性限制，美國還通過設備加密、限時密鑰等手段，實質上掌握了韓軍軍事裝備的使用權。韓國的政治、金融等也受到美國影響。

韓國國力與民族心態(tài)的變化導致了身份與心態(tài)的變化。韓國人均GDP高過4萬美元，排名全球前十，進入發(fā)達國家行列。而在美國的幫助與護佑下，韓軍自認其軍力也躍升至世界前七，甚至前五。韓國的戰(zhàn)略家們認為韓國已經不再是“中等強國”，而應位列“強國”之林，其戰(zhàn)略自然也不應囿于朝鮮半島和東北亞，應從全球角度重新思考韓國面臨的戰(zhàn)略環(huán)境。身份與心態(tài)的轉變當然也會反映到戰(zhàn)略演化之中，這一角度也能一定程度上理解韓國要求中國“尊重”的根源所在。

文化與社會情緒上，內外經濟環(huán)境導致韓國對華認知有巨大退步。韓國的政治極化與社會分化，保守的韓國輿論界成為塑造韓國意識形態(tài)和嫌華厭華心理的主要推手，借莫須有話題毒化中韓關系。而朝鮮半島上的各類話題，如核問題、朝鮮人權問題等，被各類勢力反復刺激與利用，衍生了其它問題。除半導體外，中國產品對韓國形成了壓倒性優(yōu)勢，韓國產品中對華依賴度70%以上者達2430類，100%依存度者達500多類。韓國陷入了擔心、依賴、畏懼等復雜情緒中，失落感轉化成了負面情緒和怪罪中國。

在半島安全態(tài)勢上，韓國放棄了與朝鮮的對話與溝通，一改過去的“隱忍”姿態(tài)，有針對性主動對朝鮮進行刺激、報復，甚至軍事威懾，回擺到了與朝鮮的軍事對抗狀態(tài)。尹錫悅政府提出“大膽計劃”，倚重美韓同盟關系，要求朝鮮階段性棄核換取相應的經濟發(fā)展，戰(zhàn)略上將對朝關系設定為對敵關系，在軍事上與駐韓美軍重啟大規(guī)模軍演，不但確保對朝鮮的軍事優(yōu)勢及大規(guī)模報復能力，還重提朝鮮人權問題，以圖擾亂朝鮮內部。

韓國主動刺激與報復性的軍事舉動，與朝鮮“超強硬地”回擊改變了過去朝鮮半島上的傳統(tǒng)軍事格局，“朝鮮發(fā)動挑釁”的傳統(tǒng)認知被“韓國主動挑事”的新現(xiàn)象所打破，朝韓軍事對峙的強度與烈度有較大增加，預示著朝鮮半島軍事對抗態(tài)勢走向惡化的頻率與速度將進一步加快。

（鄭繼永，復旦大學朝鮮韓國研究中心主任、教授。本文原標題《大分化與大轉化：走向更大分裂的朝鮮半島》，內容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