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

在現(xiàn)代文學史上有這樣一部作品，它誕生之初就獲譽無數(shù)，不停地被搬上話劇舞臺而歷久彌新，情節(jié)扣人心弦、語言精煉含蓄，人物各具特色，是“中國話劇現(xiàn)實主義的基石”，中國現(xiàn)代話劇成熟的里程碑，它就是《雷雨》。而這部作品的作者，就是當時年僅23歲的曹禺。

曹禺是中國近現(xiàn)代著名的文學戲劇大師。原名萬家寶，字小石，1910年9月24日(清宣統(tǒng)二年八月二十一日)生于天津，祖籍湖北潛江縣。其父萬德尊，清朝末年曾留學日本，辛亥革命后任黎元洪秘書、師長，后賦閑在家，重視對家寶的教育。萬家寶生后喪母，繼母給他講故事，抱他看戲，使他體會到：“戲原來是這樣一個美好迷人的東西!”。

萬家寶少年時除跟家庭教師學習“四書”“五經(jīng)”外，也閱讀了《紅樓夢》(當時列為禁書)和《水滸傳》《西廂記》《聊齋》《鏡花緣》等書。

1922年秋，萬家寶入南開中學學習，結(jié)識章方敘(筆名靳以)，開始讀魯迅的小說與郭沫若的詩歌并參加了南開新劇團。在張彭春指導(dǎo)下，讀了《易卜生全集》，參加話劇演出并編寫劇本、小說。1926年9月，《玄背》第六期開始連載萬家寶小說《今宵酒醒何處》，萬家寶開始用筆名“曹禺”，此后便正式改名。他參加演出了《壓迫》《織工》《國民公敵》《玩偶之家》《斗爭》《慳吝人》等劇的演出。1927年4月，中國共產(chǎn)黨創(chuàng)始人之一李大釗的英勇就義，同學郭中鑒的被捕和犧牲，深深觸痛了曹禺，激起他揭露、批判黑暗舊制度的勇氣。

1928年，曹禺南開中學畢業(yè)，入南開大學政治系，1930年轉(zhuǎn)入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他廣泛閱讀了古希臘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得斯等的劇作及歐美文學作品，尤喜莎士比亞、契訶夫、奧尼爾等人的劇作;課余常與巴金、章靳以等人一起去看京戲，兼看昆曲、曲藝。中西文藝對曹禺后來的戲劇創(chuàng)作發(fā)生了很大影響。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曹禺任清華大學抗日會委員兼抗日宣傳隊隊長，每周六到郊區(qū)進行抗日宣傳;又與孫毓棠、孫浩然、蔣恩鈿等同學一起創(chuàng)辦《救亡日報》，并經(jīng)常在報上發(fā)表宣傳抗日救亡的文章。

《雷雨》劇照

1934年7月，在巴金的推薦下，曹禺的話劇處女作《雷雨》在《文學季刊》第一卷第三期上發(fā)表?！独子辍肥撬哪槐瘎?，寫周、魯兩家八個人物，通過三十年間復(fù)雜的糾葛，寫出舊家庭的悲劇和罪惡。劇作揭露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封建階級和資產(chǎn)階級，客觀上反映了中國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某些側(cè)面。1935年4月，《雷雨》在日本東京神田一橋講堂首演成功，獲得日本戲劇界和觀眾好評。此后，《雷雨》在中國天津、北京、上海、南京等地演出，得到戲劇界和觀眾的肯定。

1937年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曹禺被全國人民奮起抗戰(zhàn)的熱情所鼓舞，思想和創(chuàng)作都發(fā)生了很大變化。1938年，曹禺與宋之的合作寫了《黑字二十八》(又名《全民總動員》)并在演出時親自扮演角色。在江安期間，曹禺先后創(chuàng)作了獨幕劇《正在想》，四幕劇《蛻變》和三幕劇《北京人》。

1949年7月，曹禺參加了第一次文代大會，當選為全國文聯(lián)常務(wù)委員;同月又當選為全國劇協(xié)常務(wù)委員會和全國影協(xié)委員。1950年4月，曹禺任中央戲劇學院副院長。1952年6月，北京人民藝術(shù)劇院成立，曹禺任院長。1956年7月曹禺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并擔任作協(xié)書記處書記。1966年至1976年“文革”時期，曹禺深受沖擊。1988年11月在中國文學藝術(shù)界聯(lián)合會第五次代表大會上，曹禺當選為文聯(lián)執(zhí)行主席。

1996年12月13日，曹禺因病在北京逝世。

·《日出》節(jié)選 ·

潘月亭由中門進。

潘月亭：石清！你回來了。

李石清(恭謹?shù)?：早來了。我聽說您正跟報館的人談天，所以沒敢叫人請您去。

潘月亭：李太太有事嗎？

李石清：沒有事，沒有事。（對李太太）你還是進去打牌去吧。

李太太由左門下。

李石清：報館有什么特別關(guān)于時局的消息嗎？

潘月亭：你不用管，叫你買的公債都買好了嗎？

李石清：買了，一共二百萬，本月份。

潘月亭：成交是怎么個行市？

李石清：七七五。

潘月亭：買了之后，情形怎么樣？李石清我怕不大好。外面有謠言，市面很緊，行市只往下落，有公債的都拋出，可是您反而......

潘月亭：我反而買進。

李石清：您自然是看漲。

潘月亭：我買進，難道我會看落？

李石清（表示殷勤）： 經(jīng)理，平常做存貨沒什么大危險，再沒辦法，我們收現(xiàn)，買回來就得了?？涩F(xiàn)在情形特別，行市一個勁兒往下跌。要是平定一點，行市還有翻回來的那一天，那您就大賺了。不過這可是由不得我們的事。

潘月亭（拿呂宋煙）： 你怎么知道謠言一定可靠？

李石清（卑屈地笑）： 是，是，您說這是空氣？這是空戶們要買進，故意造出的空氣？

潘月亭： 空氣不空氣？我想我干公債這么些年，總可以知道一點真消息。

李石清（討好地）： 不過金八的消息最靈通，我聽說他老人家一點也沒有買，并且

潘月亭（不愉快）： 石清先生，一個人頂好自己管自己的事，在行里，叫你做的你做，不叫你做的就少多事，少問。這是行里做事的規(guī)矩。

李石清（被這樣頂撞，自然不悅，但極力壓制著自己）： 是，經(jīng)理，我不過是說說，跟您提個醒。

潘月亭： 銀行里面的事情，不是說說講講的事，并且我用不著你提醒。

李石清： 是，經(jīng)理。

潘月亭： 你到金八爺那兒去了嗎？

李石清： 去過了。我跟他提過這回蓋大豐大樓的事情。他說銀行現(xiàn)在怎么會有錢蓋房子？后來他又講市面太壞，地價落，他說這樓既然剛蓋，最好立刻停工。

潘月亭： 你沒有說這房子已經(jīng)訂了合同，定款已經(jīng)付了嗎？

李石清： 我自然說了，我說包給一個外國公司，錢決不能退，所以金八爺在銀行的存款一時實在周轉(zhuǎn)不過來，請緩一兩天提。

潘月亭： 他怎么樣？

李石清： 他想了想，他說“再看吧”，看神氣仿佛還免不了有變故。

潘月亭： 這個流氓！一點交情也不講！

李石清（偷看他）： 哦，他還問我現(xiàn)在銀行所有的房地產(chǎn)是不是已經(jīng)都抵押出去了？

潘月亭： 怎么，他會問你這些事情？

李石清： 是，我也奇怪呢，可是我也沒怎么說。

潘月亭： 你對他說什么？

李石清： 我說銀行的房地產(chǎn)并沒有抵押出去。（停一下。又偷看潘的臉，膽子大起來）固然我知道銀行的產(chǎn)業(yè)早已全部押給人了。

潘月亭（愣住）： 你誰跟你說押給人了？

李石清（抬起頭）： 經(jīng)理，您不是在前幾個月把最后的一片房產(chǎn)由長興里到黃仁里都給押出去了嗎？

潘月亭： 笑話。這是誰說的？

李石清： 經(jīng)理，您不是全部都押給友華公司了嗎？

潘月亭： 哦，哦，（走了兩步）哦，石清，你從哪兒得來這個消息？（坐下）怎么，這件事會有人知道嗎？

李石清（明白已抓住了潘月亭的短處）： 您放心放心，沒有人知道。就是我自己看見您簽字的合同。

潘月亭： 你在哪兒看見這個合同？

李石清： 在您的抽屜里。

潘月亭： 你怎么敢。

李石清： 不瞞您說，（獰笑）因為我在行里覺得很奇怪，經(jīng)理忽而又是蓋大樓，又是買公債的，我就有一天趁您見客的那一會工夫，開了您的抽屜看看。（笑）可是，我知道我這一舉是有點多事。

潘月亭（呆了半天）： 石清，不不這不算什么。不算多事。（不安地笑著）互相監(jiān)督也是好的。你請坐，你請坐，我們可以談?wù)劇?/p>

李石清： 經(jīng)理。您何必這么客氣？

潘月亭： 不，你坐坐，不要再拘束了。（坐下）你既然知道了這件事，你自然明白這件事的秘密性，這是決不可泄漏出去，弄得銀行本身有些不便當。

李石清： 是，我知道最近銀行大宗提款的不算少。

潘月亭： 好了，我們是一個船上的人啦。我們應(yīng)該互相幫助，團結(jié)起來。這些日子關(guān)于銀行的謠言很多，他們都疑惑行里準備金是不夠的。

李石清（故意再頂一句）： 的的確確行里不但準備金不足，而且有點周轉(zhuǎn)不靈。金八爺這次提款不就是個例子嗎？

潘月亭（不安地）： 可是，石清......

李石清（搶一句）： 可是，經(jīng)理，自從您宣布銀行賺了錢，把銀行又要蓋大豐大樓的計劃宣布出去，大家提款的又平穩(wěn)了些。

潘月亭： 你很聰明，你明白我的用意。所以現(xiàn)在的大樓必須蓋。哪一天蓋齊不管他，這一期的建筑費拿得出去，那就是銀行準備金充足，是鞏固的。

李石清： 然而不賺錢，行里的人是知道的。

潘月亭： 所以抵押房產(chǎn)，同金八提款這兩個消息千萬不要叫人知道。這個時候，隨便一個消息可以造成風波，你要小心。

李石清： 我自然會小心，伺候經(jīng)理我一向謹慎，這件事我不會做錯的。

潘月亭： 我現(xiàn)在正想旁的方法。這一次公債只要買得順當，目前我們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度過去。這關(guān)度過去，你這點功勞我要充分酬報的。

李石清： 我總是為經(jīng)理服務(wù)的。呃，呃，最近我聽說襄理張先生要調(diào)到旁的地方去？

潘月亭（沉吟）： 是，襄理，是啊，只要你不嫌地位小，那件事我總可以幫忙。

李石清： 謝謝，謝謝，經(jīng)理，您放心，我總是盡我的全力為您做事。

潘月亭： 好，好。哦，那張裁員單子你帶來了嗎？

李石清： 帶來了。

潘月亭： 人裁了之后，大概可以省出多少錢？

李石清： 一個月只省出五百塊錢左右。

潘月亭： 省一點是一點。上次修理房子的工錢，你扣下了嗎？

李石清： 扣下了，二百塊錢，就在身上。

潘月亭： 怎么會這么多？

李石清： 多并不算多，扣到每個小工也不過才一毛錢。

潘月亭： 好的，再談吧。（向左門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哦，我想起來了，你見著金八，提到昨天晚上那個小東西的事嗎？

李石清： 我說了，我說陳小姐很喜歡那孩子，請他講講面子給我們。

潘月亭： 他怎么樣？

李石清： 他搖搖頭，說根本不知道有這么一件事。

潘月亭： 這個混蛋，他裝不知道，簡直一點交情也不講?！?，讓他去吧，反正不過是個鄉(xiāng)下孩子。

李石清： 是，經(jīng)理。

潘下。

李石清推中門進。李石清忽然氣派不同了，挺著胸脯走進來，馬褂換了坎肩，前額的頭發(fā)也賊亮賊亮地梳成了好幾綹，眼神固然依舊那樣?xùn)|張西望地提防著，卻來得氣勢洶洶，見著人客氣里含著敵視，他不像以前那樣對白露低聲下氣，他有些故為傲慢。

原標題：《追憶“東方的莎士比亞”——曹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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