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張鐵燕 浦睿文化

神話乃是處在生產(chǎn)力發(fā)展水平低下時期的遠古人類借助想象征服自然的產(chǎn)物。古希臘宗教屬于多神教，源于古老的愛琴文明，由原始社會形成的自然崇拜、英雄崇拜、祖先崇拜及萬物有靈觀念構(gòu)成其宗教內(nèi)容的諸形式，因此，希臘神話是原始氏族社會的精神產(chǎn)物。

地中海區(qū)域地圖 ｜

希臘神話大部分是在與米諾斯時代的克里特有著密切政治關(guān)系的地區(qū)形成的，它大約產(chǎn)生在公元前12世紀到前8世紀之間，其故事來源于吟游詩人的口頭創(chuàng)作，歷經(jīng)古希臘人口口相傳，代代相承，不斷地藝術(shù)加工，并在以后的各種文學、歷史、哲學等書面著作中保存下來。它的成形和流傳經(jīng)歷了從口頭吟唱到《荷馬史詩》再到赫西俄德的《神譜》，再到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和歐里庇德斯的戲劇的漫長過程。希臘神話還常以圖像的形式出現(xiàn)在神廟的墻壁、花瓶、印章、掛毯、盾牌、碗碟等文物上，文學和考古學材料相互交織，相互映證，使得希臘神話以多種形式保留下來。

古希臘神話包括神的故事與英雄傳說兩個方面。神的故事涉及宇宙與人類的起源、神的產(chǎn)生及其譜系等內(nèi)容。相傳古希臘有以宙斯和赫拉為首的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他們掌管著自然與生活的各種現(xiàn)象與事物，反映了古代人類把強大的自然現(xiàn)象形象化的豐富想象力。英雄傳說則主要是對可能具有某種歷史性的傳奇人物及相關(guān)事件的崇拜和理想化。它起源于對祖先的崇拜，反映了遠古人類的生存活動和與自然進行的頑強斗爭。這類傳說中的主人公大都是神與人的后代，是半神半人的英雄，他們體力過人，英勇非凡，體現(xiàn)了人類征服自然的豪邁氣概和頑強意志，是古代人民集體力量和智慧的化身。

阿喀琉斯為帕特羅克洛斯包扎 ｜

（雅典紅紋基里克斯陶杯，約前500年）

英國神話學家、詩人羅伯特·格雷夫斯對希臘神話進行深入研究，考查其歷史淵流和眾多經(jīng)典著述，編著成《希臘神話》。從佩拉斯基人的創(chuàng)世神話到攻打特洛伊的奧德修斯返鄉(xiāng)，這部《希臘神話》共敘述了171個希臘神話故事和成百上千位大大小小的希臘神祇和遠古英雄，講述了諸神及英雄們的生活和冒險經(jīng)歷。最著名的傳說有我們耳熟能詳?shù)呐硕嗬凶?、特洛伊木馬、維納斯的誕生、奧林匹克運動會，還有赫拉克勒斯的十二件大功，伊阿宋取金羊毛等。

學界評價格雷夫斯這部《希臘神話》體量龐大，頭緒紛繁，那因為希臘神話故事本身就是龐雜和大體量的。

在時序三女神的引路下，赫拉與雅典娜駕著戰(zhàn)車 ｜

格雷夫斯在《希臘神話》序言中強調(diào)了真正的神話與歷史、故事、哲學、喜劇史詩要嚴格區(qū)分開來，但又自相矛盾地在敘述神話故事的同時不斷地進行著歷史的、政治的、哲學的和宗教的分析，讓我們認識到希臘神話涉及到考古學、歷史學和比較宗教學。他的行文方式和對神話的思考都在告訴我們神話源于歷史其實是很正常的一種情況，要把神話和歷史傳說加以區(qū)別，這其實很難。

《雅典學院》中的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

希臘神話很大一部分是政治和宗教的歷史。神話是古希臘宗教的一部分，研究神話也是為了了解古希臘的宗教和政治結(jié)構(gòu)，以及社會文明的狀況。諸神之間的沖突其實也反映著人類社會的沖突，諸神之間性愛、復仇、權(quán)力的斗爭也是人類社會斗爭的真實反映。克里特島米諾斯文明的大規(guī)模遺址米諾斯迷宮的發(fā)現(xiàn)，使人們注意到了神話與考古發(fā)現(xiàn)之間的關(guān)系。神話雖很難對應得上具體的年代，卻總是有現(xiàn)實基礎(chǔ)的。對于神話，歷史學和人類學的研究應是唯一合理的方法。

從格雷夫斯評注的神話中我們還可以看到母權(quán)制向父權(quán)制過渡的歷史進程。新石器時代整個歐洲的宗教觀念體系有著明顯的相似性，都以擁有眾多稱號的大母神崇拜為基礎(chǔ)。

遠古的歐洲信仰中沒有男神，大女神被認為是不朽、不變、全能的。當時的宗教觀中還沒有父親這個概念。最初，被女王選中的年度情人，在年末會以“圣王”的身份以獻祭的方式死去，會有繼任者成為女王的新任情人，圣王在女王的監(jiān)理之下會有一定的權(quán)力，男性王權(quán)就是在母權(quán)時代中發(fā)展起來的。早期希臘神話反映的是女王和她的情人之間關(guān)系的變化，男性王權(quán)不斷侵蝕女王的榮耀，但無論在克里特島還是希臘本土，男性軍事貴族都向女性神權(quán)政體妥協(xié)。后來圣王在任期期滿時拒絕死去，而是找個替身獻祭；再后來，圣王的在位年限延長；直至最后在位年限由他本身的壽命決定，男人通過與女繼承人的婚姻獲得統(tǒng)治權(quán)，任期結(jié)束時再通過獻祭一個替死者而免于死亡，并獲得連任，就是這么血腥。從任期制到終身制，奧林匹斯教是前希臘母系主義和希臘父系主義之間妥協(xié)折中形成的宗教。最終，用王族男性獻祭的母權(quán)制特征被廢除。圣王獻祭的傳統(tǒng)結(jié)束后，家譜轉(zhuǎn)為父系傳承，父系繼承制被正式確立。雅典娜從父親宙斯的腦袋里蹦出來，隱喻的是由母系傳承變?yōu)楦赶祩鞒小Ｄ猩裾鞣癖灰曌鞲笝?quán)取代母權(quán)的政治行為。

隨著母系繼承制傳統(tǒng)和父系繼承制傳統(tǒng)之間逐漸達成妥協(xié)，廣為人知的奧林匹斯體系應運而生——由六位男性和六位女性組成神圣家族，由宙斯和赫拉聯(lián)合統(tǒng)治，并形成眾神議事會，但男女神并非平分秋色。當時，希臘人生活的中心是家中的爐灶，而男性酒神狄奧尼索斯逐漸取代了女性爐灶和家庭女神赫斯提亞；地母在德爾斐的神諭所被阿波羅奪取，阿波羅從而獲得了神諭發(fā)布權(quán)，德爾斐從此成為阿波羅的圣地；亞該亞的革命讓赫拉成為了宙斯的附庸，宙斯成為萬物之主，他和波塞冬都升格為神祇，確保了男神在議事會中的優(yōu)勢地位。即使在某些部落仍然是女族長當權(quán)，她也會戴上假胡須以凸顯男性的權(quán)威。父系制婚姻和父系制血統(tǒng)被視為理所當然。

波塞冬和雅典娜的爭端，宙斯召來眾神組成眾神法庭｜

從這部《希臘神話》中，我們甚至可以看到人類社會文明發(fā)展的進程：

由部落聯(lián)盟組成的國家的形成；

邁錫尼時代實行的雙王制；

古希臘四個最著名的民族愛奧尼亞人、伊奧利亞人、亞該亞人和多利安人部族的形成；

雅典人的四種職業(yè)類別——農(nóng)民、工匠、祭司、士兵；

古希臘字母發(fā)明并傳入埃及、意大利、愛爾蘭；

葡萄酒崇拜在歐亞非的傳播路線；

克里特島的早期希臘文明如拳擊、體操、度量衡、音樂、天文等，甚至還有官辦的紡織產(chǎn)業(yè)；

神和英雄們的征戰(zhàn)活動中建立的城鎮(zhèn)、海港，如邁錫尼、特洛伊，這些城市中的一些經(jīng)歷了多次的毀滅和重建，從中我們可以了解那個時期的移民史；

著名的立法者梭倫出現(xiàn)在神話故事的情節(jié)中，說明了神話與歷史交織；

神話傳說中忒修斯是第一個建立聯(lián)邦制的國王，他廢除君主制，代之以民主制，因此，直到僭主制掌權(quán)之前，雅典人都被稱為“享有主權(quán)之民”，而這些事情實際上發(fā)生在希臘歷史上著名的雅典政治家克里斯提尼身上；

用隕石崇拜轉(zhuǎn)化為巨石崇拜來解釋歐洲多地巨石陣的存在和石像、雕像的產(chǎn)生；

推測把歐洲和亞洲都卷入戰(zhàn)爭的原因并非家喻戶曉的絕世美人海倫，特洛伊戰(zhàn)爭無論引發(fā)的原因是什么，它都是一場貿(mào)易戰(zhàn)，因為特洛伊控制著獲利豐厚的黑海貿(mào)易；

……

如此等等，不勝枚舉。在這部《希臘神話》中，格雷夫斯告訴我們神話傳說是和歷史交融的，希臘神話中的許多元素都擁有強有力的事實和歷史根源。

古希臘人崇拜神，但并不賦予神明過分的崇高性。在希臘神話中 ，男神看的是武力值和血統(tǒng)，女神看的是顏值和智慧。只要有智慧，能打架就是好神，哪怕他再貪婪、再好色。在這些神話及其變體中，野蠻的傳統(tǒng)是無法掩飾的?；钊双I祭以及亂倫的野蠻習俗，親人之間爭斗和殺戮，女人的虛榮心、貪婪，男人的權(quán)力欲、征服欲等等，都說明那些神圣的、血統(tǒng)高貴的神，同時也是野蠻的甚至不潔的。

《宙斯愛上赫拉》｜

喜怒無常的神祇可以生災也可以消災，破壞力和創(chuàng)造力并存。他們或贈予或拒絕實現(xiàn)凡人的心中所愿，隨心所欲地贈予或剝奪人們的財富，把世界弄得天翻地覆，全憑自己當時的心情。希臘神話中最大的事情就是獻祭和求神諭。凡有大事都要向天神獻祭，求得他的幫助；還要求神諭，聽從神的建議，請神預測結(jié)果。所有的彌天大罪都是可以洗白的，不是通過懺悔，而是通過獻祭等儀式賄賂神明。弒君篡位后只要通過滌罪儀式就可讓人忽略其王位與謀殺的關(guān)系，犯了多大的罪都可以通過獻祭等賄賂神的手段凈罪，有的人甚至把自己的兒子殺來獻祭。

不止如此，號稱眾神之主的宙斯顯然對人類不懷好意，普羅米修斯把火種給了人類，他就讓老鷹啄食普羅米修斯的肝臟，折磨了普羅米修斯三萬年，還讓美女潘多拉給人類送去一個裝滿禍害的盒子。

老鷹啄食普羅米修斯的肝臟｜

奧林匹斯眾神中有雅典娜、普羅米修斯等造福人類的神，但更多的是奉行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強者為王的暴君法則的神和英雄，甚至整個《伊利亞特》就是宙斯的孩子們在互相殘殺。可見希臘神話是非常典型的野蠻時代的傳奇，即使荷馬史詩般的優(yōu)美語言也不能掩蓋大神們聰明、高貴儀表下的野蠻行徑。

希臘神話的基本特點是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創(chuàng)造神，賦予神以人形、人性，甚至人的社會關(guān)系、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樂。借助神話，既贊美人性的優(yōu)美，也揭示人性的弱點和丑惡。神明的故事是對人生的折射。希臘神話正是以這種人本精神，在動人的故事中展現(xiàn)深邃的思想內(nèi)涵。希臘神話中滲透著將個人利益最大化的利己主義，是歐洲國家資本主義精神和個人主義傾向的源頭，由此也可見東西方文化的差異。

希臘神話是希臘文明童年時期留存下來的迷人遺產(chǎn)，對西方的文化、藝術(shù)、文學具有廣泛的影響力，是西方文化的源頭之一，也是打開西方藝術(shù)和文明，了解其文化和禮儀習俗的起源和意義的鑰匙。

西方的很多文學藝術(shù)作品都是根據(jù)希臘神話故事創(chuàng)作的。如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和寫作，浪漫主義的詩歌、當代小說、戲劇和電影等等。

古希臘的三大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索?？死账?、歐里庇得斯，他們的作品多以古希臘神話中的神或者英雄為主角，對神、英雄和命運的思考，是古希臘戲劇的一大傳統(tǒng)，這個傳統(tǒng)在西方文學中一直傳承下來?！拔乃噺团d三杰”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都畫過不少希臘神話主題的油畫。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和《麥克白》中都可以看到古希臘悲劇的典范之作《俄狄浦斯王》的影響。

俄狄浦斯和安提戈涅｜

英國詩人雪萊說過：“我們?nèi)际窍ＥD人。我們的法律、我們的文學、我們的宗教，根源皆在希臘?！边@句話代表了大部分歐洲人的觀點，一語道破希臘文明是西方文明的基點、源頭，更是“西方智慧的圭臬、典范”。歐洲人將希臘遺產(chǎn)視為他們共同的精神財富，古希臘更是所有歐洲人的精神故鄉(xiāng)。

希臘神話是穿透數(shù)千年的一束文明之光，是我們深入理解西方文化的入口。這就是格雷夫斯編著這部《希臘神話》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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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神話》

副標題: 完整定本

作者: 羅伯特·格雷夫斯

譯者: 席路德 / 王瑢

出版社: 浦睿文化·湖南文藝出版社

出版年：20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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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阿七

原標題：《透過《希臘神話》，探索西方人類歷史文明的一萬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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