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鏡子”和“月亮”一樣，是詩人的舊情人。

大約是因它們一樣遙遠而光潔，明亮卻藏污納垢。漫長的年月里，它們如同一個陰柔卻聰慧的情人，臥在注解世界詩行的里。

遠至溺水而亡的納喀索斯，近至“風月寶鑒”里的淫夢生死，鏡子或讓我們看見自己的本相，或昭示著無法承受的夢境。詩人總以為，照見"我"的鏡子里，存在著這樣一個同樣遼闊的世界：那里不必掩飾自己的欲望與卑劣，不必成為維持文明秩序的一分子。人同時變成了野獸和詩人，攀爬著成為孩子。最后往往是一位哲人。

于是，鏡子與現實互為表里，在詩行里跳脫，質問，斡旋，卻永遠無法揭露真理。只能匍匐著，接近它。也許，這就是詩長久存在的理由。

鏡相·讀詩第三期，看看詩歌里的鏡像世界。

本文配圖均來自伯格曼電影《假面》

總會有那一天，

你會滿心歡喜地

在你自己的門前，

自己的鏡中，歡迎你的到來，

彼此微笑致意，

并且說：這兒坐吧；吃吧。

你會重新愛上這個曾經是你的陌生人。

給他酒喝，給他飯吃。把你的心

還給它自己，還給這個愛了你一生，

被你因別人而忽視

卻一直用心記著你的陌生人。

把你的情書從架上拿下來，

還有那些照片、絕望的小紙條，

從鏡中揭下你自己的影子。

坐下來。享用你的一生。

——德里克·沃爾科特《愛之后的愛》

鏡子里沒有聲音

不會再有如此寂靜的世界了

我在鏡子里也長了耳朵

有兩只尷尬的耳朵聽不懂我的話

鏡子里的我是左撇子

不懂握住我伸出的手——不懂握手的左撇子

因為鏡子我無法觸摸鏡中的我

即便沒有鏡子我怎么可能觸摸鏡中的我呢

我現在沒有鏡子  鏡子里卻總有鏡子里的我

雖然不甚了解  我要埋頭于這孤獨的工作

雖然鏡中的我和真我正相反

卻又極其相像

我為無法擔憂和診斷鏡中的我而難過

——李箱《鏡子》

我想象我回來，回到哪兒，我不清楚，

這地點既是我熟知的，讓我感到親密的

也是陌生的。我在這兒生活過？

不，我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而我此刻陷入無限的悲傷，但至今

仍居留在這房間里的光

起身，走到我身邊。你看，我們都老了，

它對我說。我不再是對你未來生命的

一份承諾，我也不愿

再讓你相信生與死是同一支玫瑰

在清晨，綻放

在兩具彼此聯(lián)結的身體的蘇醒中。

但我們不妨談談。我要對你說你的夜晚，

因為我，它是多么熱情，

我推開了我睡眠的床單，

我顯露我的身軀，它所有的星辰。

這空房間里的太陽，是夜晚，

去心甘情愿地在光線里摸索吧，

進去吧，讓你的眼睛睜得更大些，

甚至讓雙眼能放射出光芒。

我們在哪兒，你自然不會知道，

但你手指所觸碰的東西，它在呼吸。

把你的唇移交給我的氣息吧，

在你睡著之前，你的手在我身上。

古老覺醒者的太陽將成為“非存在”

除非它本就是這偉大的分享。

你曾如何生活？但愿窗戶

和空臥室里的床，都是你的鏡子。

——伊夫·博納富瓦《光，在一個空房間》

這么多日期中的一個

我們不再記得。

那天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我一無所知。

遇到了誰，談了什么，

我不能記起。

如果附近發(fā)生了罪案，

我也沒有辯解之辭。

太陽閃耀、消失，

在我的視野之外。

地球旋轉，

并未記錄于我的筆記本。

我寧可假設

自己暫時死去，

也不愿繼續(xù)活著，

卻記不住任何事情。

畢竟，我不是幽靈。

我呼吸，吃東西，

走路。

腳下發(fā)出聲音，

手指當然也在門把上

留下了印跡。

鏡子捕獲了我的影像。

我穿了一些或另一些某種顏色的東西。

有人肯定見過我。

也許那天我找到了

遺失的一些事物。

也許我遺失了后來又出現的事物。

我曾充滿感情與知覺。

如今那一切就像

括號里的一行圓點。

我藏身于何處，

隱匿于何處？

消失于自己眼前，

是一種不錯的幻術。

我搖動記憶。

也許在它枝葉間

沉睡多年的某些事物

突然振翅起飛。

不。

顯然，我已要求太多。

甚至是對一秒鐘。

——辛波斯卡《一九七三年五月十六日》

我騎著將軍之戰(zhàn)馬誤入桃花源，

溪女洗花染白云，

我驚于這是那里這一面好明鏡？

停馬更驚我的馬影靜，

女兒善看這一匹馬好看，

馬上之人

喚起一生

汗流浹背，

馬雖無罪亦殺人，——

自從夢中我拾得一面好明鏡，

如今我才曉得我是真有一副大無畏精神，

我微笑我不能將此鏡贈彼女兒，

常常一個人在這里頭見伊的明凈。

——廢名《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