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jié)，20多歲的楊文（化名）回到重慶合川獅灘鎮(zhèn)的老家，在老房子背后的墳前，點燃了香燭。地上，放著父親留下的那一冊賬本……兩個月前因為討要工程款而遭遇的一場車禍，徹底改變了四個重慶家庭的命運。

讓工人們拿到被拖欠的工資，是死者生前的愿望。如果把剩下的錢按比例分給工人，似乎對他們有些不公平。如果按照先前約定，發(fā)給工人全額工資，對四個家庭可謂是雪上加霜，甚至還要拿出車禍賠償款來補貼。此外，對于被拖欠的工程款是否都已結(jié)算完，四家人也不甚了解。

如今，這四個家庭仍在奔忙，仍在等待答復，希望能了卻逝去至親的生前心愿。

A

變故

好不容易年前討到欠款卻遇車禍

這兩個多月來，20歲出頭的楊文對人生的滋味有了更多的感受，她的父親楊宗兵在春節(jié)前幾天的一場車禍中不幸遇難。

今年2月8日下午5點35分，杭瑞高速公路云南保山段龍陵往保山方向發(fā)生一起貨車與轎車追尾相撞的交通事故，相撞之后，小轎車起火致車內(nèi)5人死亡，而現(xiàn)場散落了大量的現(xiàn)金。

持續(xù)了兩年漫漫的“討薪之旅”

“我在主城區(qū)工作很忙，不能經(jīng)?；貋砜锤赣H……”清明節(jié)，楊文回到合川老家，在父親的墳前，她的心情很復雜。

楊文說，54歲的父親楊宗兵常年在外務工，手底下有幾個工人。前年，楊宗兵完成了在云南芒市的一個工程，回家后卻一直高興不起來?！肮こ炭顓s沒有拿到手?！?/p>

在楊文的記憶中，父親前后去過三次云南討要剩下的工程款，逢年過節(jié)總有工人上門，找父親要工錢。楊宗兵也很無奈，因為不僅是工人的工錢沒拿到手，他自己的錢也被建筑公司拖欠著。為了讓工人們安心，楊宗兵從家里拿出一部分錢墊付工人的工錢。

“錢拿到手了，馬上就回來過年?！?/p>

今年2月7日上午，在主城區(qū)上班的楊文接到了父親的電話，說他馬上要去云南。就快過春節(jié)了，剩下的工程款已被拖欠了兩年多，楊宗兵約好其他三家同樣被拖欠工程款的重慶人一起去云南。

2月8日上午，楊宗兵打電話告訴女兒：“錢拿到手了，馬上就回來過年?！边@下楊文心里懸著的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但她沒料到，這卻是她聽到父親說的最后一句話。

回家途中遇意外，只剩下67萬

云南保山當?shù)亟痪块T通報稱，2月8日下午，杭瑞高速公路云南保山段龍陵往保山方向發(fā)生一起貨車與轎車追尾相撞的交通事故，造成5人死亡、1人受傷。

遭遇意外身亡的正是楊文的父親楊宗兵，還有同行的鐘子國、陽和平、陽志中和他的小兒子。

根據(jù)幾位死者家屬的敘述，重慶晨報記者還原了當天的情況：2月8日下午，楊宗兵、鐘子國、陽和平與陽志中四人來到芒市勞動監(jiān)察大隊，領(lǐng)取了2012年保障性安居工程建設項目工程款。他們攜帶著115萬元現(xiàn)金于當天下午從芒市出發(fā)，前往云南昆明。

下午5點35分，當車子行駛到杭瑞高速公路云南保山段時，與一輛大貨車相撞，楊宗兵等人所乘坐的轎車起火，車上5人全部喪生。車禍發(fā)生后，可能是轎車上的人用最后的力氣將裝有上百萬現(xiàn)金的袋子扔出車外。隨后，現(xiàn)金散落在現(xiàn)場，部分被燒毀。經(jīng)過中國人民銀行保山市支行清點、鑒定、兌換，剩余的現(xiàn)金只有67萬余元。

2月12日，當?shù)亟痪块T向四家人出示了“法醫(yī)學尸表檢驗意見書”。經(jīng)過協(xié)商，死者家屬按照工程款領(lǐng)取比例，將交通事故現(xiàn)場遺留的現(xiàn)金進行了分配，并簽訂了分配協(xié)議。

B

困境

失至親陷悲傷，還要應付工人討薪

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徹底改變了這四個重慶家庭的命運。

一家人的生活壓力全壓在她身上

楊宗兵是合川人，鐘子國一家人住在永川區(qū)，陽和平與陽志中都是長壽人。四人都是工頭，手底下的工人也大多是重慶人，他們在云南芒市的同一個工程項目上工作，也彼此熟識。楊宗兵和鐘子國主要負責粉刷之類的外裝修，陽和平與陽志中所帶領(lǐng)的工人們則是做木工活兒。

車禍發(fā)生后，20多歲的楊文繼續(xù)孤身待在主城區(qū)工作，支撐起整個家。母親有慢性病，有時還要住院，以前父親在外打工，一家人還算有穩(wěn)定的收入。而如今，處理父親的身后事已經(jīng)讓楊文心力交瘁。今后，一家人的生活壓力將全壓在她的身上。

鐘子國的女兒鐘欣（化名）在操持完其父的后事后，開始為母親擔心起來。由于孩子還小，鐘欣抽不開身離開永川去忙善后的事，只能讓母親處理。她很后悔當初父親去云南做這個工程，“以前父親和母親一直在做運輸?shù)纳?，收入很穩(wěn)定?？赡芨赣H是想給家里多賺些錢，在別人的勸說下，帶了一些工人去做工程。這幾年來，家里不僅拿錢墊付了工人的工資，父親還多次去云南討要被拖欠的工程款，也是費盡了心力。如今，人也沒了……”

鐘欣告訴記者，陽和平與陽志中住在云南昆明，車是他們開來的，父親鐘子國和楊宗兵只是搭個順風車到昆明，然后再約滴滴順風車連夜趕回重慶?！皳?jù)說他們（鐘子國和楊宗兵）已經(jīng)在昆明約好了順風車，沒想到還沒到昆明就出事了?！?/p>

分到剩余的工程款不夠發(fā)工資

陽和平與陽志中的家屬告訴記者，在這次討回的115萬工程款現(xiàn)金中，他們就占了其中的97萬元。因為兩家人所占工程款比例最大且金額多，涉及的工人也多，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兩家人都在為如何處理剩余工程款的問題而發(fā)愁。

陽和平的兒子對記者說，由于父親一行人在8日拿到現(xiàn)金時，已經(jīng)是下午了。春節(jié)臨近，在銀行存錢需要排隊，而且如此大金額的現(xiàn)金，去銀行存錢也需要花很多功夫?！案赣H他們就是想讓手底下的工人早點拿到錢，能早點回家過年，所以這些現(xiàn)金并沒有存銀行，而是選擇隨身帶回來。他們當時也想快點趕回來?！?/p>

陽志中的大女兒告訴記者，在車禍中遇難的，除了50歲的父親外，還有15歲的小弟。小弟是跟著去玩的，沒想到竟然遭遇到意外。

而另一方面，陽志中一家不僅陷入悲傷，還要應對工人們上門討要工錢。出事后，他們家也分到了剩余的工程款，但卻不夠分發(fā)工人們的工資，所以也遲遲沒有發(fā)下去。

C

困惑

怎樣讓工人拿到全額工資

剩下的錢如何分配？這成了死者家屬面臨的最大問題，也成為工人們關(guān)注的重點。

清明節(jié)之前，遇難者家屬再次齊聚云南昆明，他們準備同建筑公司協(xié)商，爭取能讓工人們拿到全額的工資。

剩余錢按比例給工人？不公平

在2月底到3月初，車禍中幾位死者的骨灰都已下葬，保山當?shù)亟痪块T也出具了事故責任認定書，認定車禍中貨車司機負全責。之后，肇事方向死者家屬支付了每位死者10萬元的安葬費，接下來的賠付也在進一步處理中。

一場意外發(fā)生的悲劇，隨著剩余工程款的分配，以及賠付的逐步到位，似乎已接近尾聲。然而，四家人發(fā)現(xiàn)，事情遠遠沒有想象中的這么簡單。

在四位死者之前領(lǐng)到的115萬元工程款中，大部分都是工人被拖欠的工資。楊宗兵的女兒楊文說，她父親領(lǐng)到了6.8萬元，但在出發(fā)前，父親就委托別人將其中的5.2萬元匯給了手下的兩個工人李某某和何某。鐘子國的女兒鐘欣（化名）說，父親領(lǐng)到的16萬多元中，絕大部分是工人的工資。陽和平與陽志中的家屬則告訴記者，兩位死者之前領(lǐng)到的97萬元工程款，有半數(shù)以上是工人的工資。

如果把剩下的錢也按照比例分給工人，似乎對已被拖欠了多年工資的工人有些不公平。

發(fā)全額工資？自家雪上加霜

如果按照之前的約定，發(fā)給工人全額工資，那對于四個因討資遭遇不測的工頭來說，他們的家庭可謂是雪上加霜，甚至還要拿出車禍賠償款來做補貼。

除了楊宗兵在過世前已將工人的工資全額匯出，其余三家的家屬在按照比例分到余款后，都還沒有來得及將工人的工資發(fā)放下去。不過，他們都向記者表示，一定會讓工人們拿到工資，因為目前他們正在努力，爭取讓工人們拿到全額的工資。

找欠款單位協(xié)商解決？等答復

前不久，鐘子國的女兒鐘欣告訴記者，“這件事情說起來很奇怪。父親他們隨身攜帶的現(xiàn)金燒了近一半，但記錄賬目的賬本還保存完整，其他三家也是如此。從另外一方面來說，這也是一件好事，賬本保存完好，我們能根據(jù)賬本來清算這筆工程款是否真正完結(jié)，還能作為工人們領(lǐng)工資的證據(jù)。”

“工人的工資我們肯定會發(fā)下去的，因為我們現(xiàn)在正在爭取最好的結(jié)果?！标栔局械呐畠涸谇迕鞴?jié)前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雖然近一半的工程款已經(jīng)在車禍中被燒毀，但賬目都還在。不過，由于四家人對于死者生前承攬的工程項目不甚了解，均表示對遺留下來的賬目看不大懂，也不清楚被拖欠的工程款是否都已結(jié)算完。對于全額支付工人工資，四家人已是焦頭爛額，他們想和當初欠款的建筑公司進行協(xié)商，能共同解決這一難題。四家人后來在云南昆明聚齊，他們找到了這家建筑公司，并向?qū)Ψ教岢隽嗽V求。

30多歲的永川人何云?。ㄒ簦┚褪潜煌锨饭べY的民工之一，他告訴記者，鐘子國討要拖欠的工程款出了意外，工人們也多次和老鐘的家人聯(lián)系，他們也愿意等待最后的分配結(jié)果。

楊宗兵的女兒、鐘子國的女兒、陽和平的兒子和陽志中的女兒都向記者表示，他們將盡最大的努力，“如果能讓工人們領(lǐng)到全額的工資，那就能了卻父親的心愿了?！?/p>

（原標題：4個包工頭從云南討薪歸來遇車禍身亡，115萬被燒得只剩67萬，他們曾許諾給工人全額工資，但剩下的錢卻遠遠不夠；若按比例發(fā)放，對工人不公平；按全額，自家雪上加霜；如何了卻父親們的遺愿，四家子女面臨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