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職 業(yè) 故 事 -

孩子沉迷游戲怎么辦？難道眼睜睜地看他們過早地被社會淘汰？作為學涯規(guī)劃師，從迫不得已到發(fā)自內心想要幫忙，最后成功引導孩子回到正途，真正發(fā)揮了自己職業(yè)上的光和熱。誰說我和孩子不是在彼此成就呢？

”

01

今天開會，教學主管活像一只噴火龍，把在座的所有人都噴了個灰頭土臉。

原因是昨晚教務老師被一個學生拉黑了。若不是主管影帝級的表現和教務陳老師委屈巴拉的樣子，我也不敢相信。

我是一名學涯規(guī)劃師，就職于一家大型青少年活動中心。主要工作是協(xié)助家長規(guī)劃孩子的升學路徑。一般來說，能夠付得起咨詢費，并且按照規(guī)劃讓孩子向前奔跑的，都是有點經濟實力的家庭。

那個拉黑教務的小孩叫張凱，一年前我給他做過咨詢規(guī)劃。

簽約時的期待和歡喜還歷歷在目。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竟然要拉黑教務老師？

無論如何，這都是教學部門該頭疼的問題，并不是我的工作職責。

令我意外的是，會議過后，總監(jiān)喊我去辦公室。

直覺告訴我，跟張凱有關。

02

果不其然，我進辦公室時和哭得梨花帶雨的陳老師擦肩而過。

“學生自然是有問題，但教務的問題也不可忽視?！笨偙O(jiān)給這件事定了性。我站在那里，腦子里用5倍速瘋狂自查，生怕遺漏了自己的問題。

“張凱也是你的學生嘛，希望你能協(xié)助她解決問題?！?/p>

我知道這是一塊硬骨頭。如果參與進去，很可能偷雞不成蝕把米，如果不能挽回局面，年終考評的“優(yōu)”就不保了。

人到中年，總要有點東西壓一壓后浪，所以對我來說，這個“優(yōu)”非常重要。

見我不表態(tài)，教學主管主動說，處理好了，撥一個月的底薪給我作為獎勵。我的底薪是8000元，相當于兩個月的房租，三個月的生活費。

話說到這份上，算是軟硬兼施了，兩個領導都盯著我表態(tài)，我就“嗯”了一聲。

公司的目標很直接：要么繼續(xù)上課，要么家長愿意放棄剩下的課程，總之就是不退費。

03

我立刻去找陳老師梳理情況，解鈴還須系鈴人。

陳老師需要根據學生的空閑時間排課。從記錄上看，張凱不配合排課已經有兩三個月，反復催促之后，學生不耐煩地拉黑了她。

“這種情況聯(lián)系過家長，發(fā)過警告信嗎？”

“沒有。”

現在這個被動的局面，陳老師確實有點責任，怎么不按學生管理條例處理呢？我心里暗暗地想。

看了一眼日歷，6月22日，正是很多學生期末拼搏的時間段。

“聯(lián)系家長吧，問一問孩子的其他學習情況，簡單陳述一下拉黑的事，先想辦法把學生加回來。”思來想去，我覺得還是得按流程一步一步走。

我們仔細斟酌措辭，編了一條微信發(fā)給張凱媽媽。

通常媽媽對于孩子的學習總是關心的，誰知這條微信卻遲遲沒有得到回復。

接近下班時間，陳老師興沖沖地跑來：“回了，媽媽說自己正在坐月子，再說吧。”

我吃了一驚。

04

我快速拿過陳老師的手機，點開張凱媽媽的朋友圈。

說的還真是實情。

封面上，一個30歲左右的女人，左手摟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右手抱著襁褓中的嬰兒。朋友圈兒女雙全，歲月靜好，完全沒有張凱的影子。

“是后媽吧？”我脫口而出。

陳老師拿回手機看了看：“你怎么知道？”

“這還不明顯？不論從年紀和生活軌跡上看，都跟張凱沒有任何交集?！蔽胰滩蛔@了口氣，指望一個年輕又有兩個孩子的后媽去管青春期男孩，其實是很難的。

不是我惡意揣測，人家已經把態(tài)度明晃晃地晾出來了。

坐月子對于女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們也不方便多加打擾。

我更怕的，是她趁機要求退費。畢竟退了錢還能用在小的身上，那可是親骨肉。當然，可能家里不缺這點錢，但誰又會嫌錢多呢？

排除了媽媽選項，我們只能再試試爸爸。

05

張凱爸爸給我的印象是強勢又忙碌。

于是我直接留言約電話，第二天算是在他百忙中獲得了機會。短短3分鐘通話，讓我徹底涼了心。

爸爸在外地出差，暫時沒有余力去管孩子。他的意思是，要么去跟孩子談，要么去跟媽媽談。

但這兩條路，顯然現在都走不通了。

我有點心疼起這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大男孩，更多的憂慮涌上心頭。

跟總監(jiān)匯報了初步溝通結果，總監(jiān)的臉拉成了一個長茄子，示意再想想辦法。

06

查了家庭住址，備了些禮物，我拿出了殺手锏——家訪。

順著地址到小區(qū)門口，門衛(wèi)查問一番，打門鈴電話進去通報，獲得許可，我們才被放行。

按響門鈴，開門的是一個50歲左右的大媽。

說明來意后，大媽安排我們在客廳坐下，她去二樓叫張凱下來。我猜她是家里的保姆。

等待的十幾分鐘，顯得無比漫長。最后，張凱也沒有下來。

我只能從大媽口中了解一些信息，發(fā)現問題比我想象的更復雜。

爸爸常年出差，媽媽在月子中心，大媽在家照顧張凱。讓我震驚的是，張凱已經好幾個月沒去上學了。

“他不是上高一嗎？”我睜大了眼睛。

“游戲害人吶！”大媽不由嘆了一口氣。

去年生日，媽媽送張凱一部新手機作為禮物。他的生活開始漸漸偏離正常軌道。

一開始只是寫完作業(yè)玩一會兒，慢慢變成了一回家就玩游戲。有時候晚上熬夜玩，第二天睡不醒就找理由請假。作業(yè)經常不做，家里沒人能管，老師束手無策，成績一落千丈。

幾個月前，爸爸回來把手機摔了，網線剪了，父子倆大吵一架。

爸爸走后，張凱又是離家出走，又是鬧自殺。媽媽即將臨盆，拗不過又給買了一個新手機。不知道是不是存心氣父母，張凱徹底不去上學了。

“你們是老師，可得幫幫這孩子，他也挺可憐的?！北Ｄ酚杂种梗乙猜牫隽艘恍┫彝庵?。

于是，我安慰了她幾句，說改天再來。

07

家訪結束，已經華燈初上。

我看了看手機，已經是6月27日。我問陳老師：“可以推測出媽媽出月子的日期嗎？”

陳老師認真推算了一下，說大概要10多天。

我做完匯報，帶了一個擅長打游戲的老師，繼續(xù)家訪。我的計劃是先獲得孩子的認同，再說其他。

幸運的是，這次進門時，張凱正窩在客廳沙發(fā)上玩游戲。

可是無論我跟他說什么，他都不應答。空氣中彌漫著尷尬的氣氛。直到我同事拿出手機：“你玩得一般啊，看看我的記錄?！?/p>

張凱抬了一下頭。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就天天上門陪著他打游戲，把他的喜好、技能、審美摸了個門清。

漸漸地，孩子話多起來，有時候能感覺到他刻意在客廳等我們。

到了7月3日，周六，我們也不敢休息，我覺得時機成熟了，要趁熱打鐵把孩子往正路上引導。這一天跟我們一起去的，還有一位游戲設計老師。

打了幾把游戲，趁著吃飯時間，我開啟了游戲是怎么設計出來的話題。張凱表現出一些好奇心。

游戲設計老師順勢分享了自己在知名游戲公司上班的經驗。張凱興致勃勃地聽著，不時還會問上幾個問題。

我覺得有希望了。

臨走時，我約他周一上午11點來活動中心，正式上游戲設計的相關課程。

他欣然同意。要出門的時候，他突然叫住我：“那個，周一我要帶點什么學習工具嗎？”

“不用，你人來就行?！蔽覀兿嘁暥Α?/p>

回家的路上，我?guī)缀跏且宦泛咧≌{，感覺這事兒成了。

但很快，現實給我澆了一盆冰水，我開心得太早了。

08

周一上午，我焦急地在辦公室等著，10點半，11點，11點半，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張凱始終沒有來。給他發(fā)消息也沒有回復。

我心里“咯噔”一下，壞了。

我給保姆打電話。電話那邊緊張又小聲地說了句：“媽媽回來了，正鬧著呢。”就掛了。

果然，下午陳老師收到了媽媽的退費要求，說周二過來辦手續(xù)。不僅如此，她還投訴我們帶孩子玩游戲。

折騰了小半個月都是徒勞？

出現這個結果，在總監(jiān)那里又挨了一頓批。哪個領導受得了剛聽完好消息，立刻就炸雷呢？之前精彩絕倫的匯報和他對我的夸贊，一下子都成了笑話。

我像個氣球被針輕輕劃過，在爆炸和漏氣之間糾結。

“好了，這事你們別管了，我讓后期部門的人處理?！笨偙O(jiān)做了決定。

我知道，轉后期就是退費談判階段，退多退少的區(qū)別。

“至于對你們投訴的處理，等事情過了再說?！币娢覀兌疾豢月暎偙O(jiān)又補了一刀。

“家長就是存心找個退費的理由，還要處理？我的方案都是申請過的?！边@一刀，直接把我胸口氣鼓鼓的氣球給捅爆了。

“之前我不想摻和，你們非讓我試試?，F在家長不講理，又說是我沒處理好，退費是一回事，被冤枉不行，明天我也要去跟家長談話?！蔽乙幌绿似饋怼?/p>

總監(jiān)斜睨了我一眼，手里一支筆轉來轉去：“你不要再節(jié)外生枝了，免得影響中心聲譽?！?/p>

“合同是我簽的，個中細節(jié)我最清楚，媽媽不是當事人，必然會各種扯皮，我在不是更好嗎？她投訴我，我給她展示自證清白的證據總可以吧？免得她退了錢還出去說中心的壞話?！?/p>

我下決心要蹚這趟渾水，既然無法全身而退，那就徹底投身進去，奮力一搏。

“放心，我會控制好情緒，不會讓您難做?！蔽叶偙O(jiān)的顧慮，塞給他一顆定心丸。

他哈哈一笑，算是同意了。

我也跟著苦笑，內心知道，必是一場惡戰(zhàn)。

09

見到張凱媽媽時，很難想象她剛生過孩子，完全就是個精致少婦，氣勢逼人。

談話從一開始就不順利，她想速戰(zhàn)速決，我們想將責任扒開，一條條掰扯清楚。

最后她在我各種書面記錄的佐證下，同意撤銷投訴。

我又燃起希望，想爭取一下繼續(xù)上課的事。直覺告訴我，張凱內心是想學習游戲設計的。

“實話跟你們說吧，我愿意撤銷投訴，就是要把剩下的課時給退了，手續(xù)費違約金該扣就扣，我們家張凱，我已經決定送他去電競學校了。”

作為學涯規(guī)劃師，我太知道電競學校是什么地方了，充其量只能算職高，想要在那里出人頭地，談何容易？

我腦海里浮現出張凱充滿期待的眼神，以及這幾日他少有的肆意笑容，內心本能地抗拒起來。

他不該屬于那個地方，明明還有更多的希望。

“您的申請訴求我們收到了，但合同是爸爸簽的，需要爸爸本人來簽字，畢竟事關孩子的前途，金額也不小?！蔽疑酚衅涫碌匕咽掷m(xù)復雜化，想再爭取一下。

“事關孩子前途？你還真把自己當規(guī)劃師了，都是服務行業(yè)，叫一句老師都抬舉你?！眿寢尠谅鼐芙^。

我毫不退讓。

她妥協(xié)了：“行吧，爸爸明天回來看女兒，我讓他來簽，爸爸很忙，希望你們不要再找借口了?！?/p>

我被氣得胃疼，但不能發(fā)火。我們確實是服務行業(yè)，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丟失跟爸爸談的機會。

我跟張凱都丟不起。

10

張凱爸爸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我把學習情況、責任分攤、退費條款都跟他講清楚之后，感慨了一句養(yǎng)孩子的不容易。

他也深有感觸地說：“是啊，好好的孩子，怎么會突然沉迷游戲呢？脾氣還大得很，都沒辦法溝通了，他媽媽說送他去學電競，我覺得也挺好。”

我問爸爸：“知道游戲設計和電競的區(qū)別嗎？”

爸爸一臉茫然。

我跟爸爸聊了專業(yè)，聊了我的見聞和感受，聊了青春期孩子的內心敏感，聊了親子問題可能緩解的突破口。

原定一個小時的談話，持續(xù)了三個多小時。

期間張凱也來了，父子倆表達了彼此內心真實的想法，16歲的大小伙子哭得稀里嘩啦，強勢能干的爸爸也紅了眼眶，偷偷抹了幾把眼淚。

最后，自然是沒有退費。

爸爸悄悄問我：“孩子想學就接著學吧。可是這個方向真的靠譜嗎？”

“靠譜啊，清華、浙大、上大都有相關專業(yè)，國外的大學更是數不勝數?！蔽医o爸爸展示了一些往屆學生的錄取案例。

爸爸贊許地點頭：“這個暑假，只要孩子能在學習態(tài)度上做出點樣子，他后期的學業(yè)管理還是想交給您吶?！?/p>

我真替張凱開心。

11

之后張凱每天都泡在學習中心。那天我找他聊對近期學習的想法，他告訴我一個驚天的秘密。

“我爸那天回去，跟那個女人吵了一架。”

“你媽媽？”

“那不是我媽。我爸那天特別激動，叫她少點歪心思，離我遠點?！彼行┑靡獾匦Γ孟翊蚣塬@勝的孩子。

后來在張凱的要求下，我?guī)退伊怂乃拗聘咧兄刈x高一。他很努力，周末繼續(xù)學習繪畫和設計。

高一畢業(yè)那年，他設計的小游戲獲得了學?？苿?chuàng)類一等獎。張凱跑來跟我炫耀，說想去卡內基梅隆大學或者紐約大學。

“胃口不小?。　蔽倚χQ贊。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老師，您覺得我有希望嗎？我爸說他支持我，費用不夠了把明細給他就行?！?/p>

“你就燒你爸的錢吧，他也是辛苦賺來的，先來看看這兩所學校的入學要求，審視一下自己還差多少。”我?guī)е樾！?/p>

“我會努力的，萬一拿獎學金呢，就算回報我爸了，老師，我聽說留學生回國買車可以免稅，到時候我要給我爸換一輛車……”

夜深人靜，我又一次調整張凱的升學方案，心里充滿了欣慰。

注：文中出現的人名均為化名。

原標題：《我從手機游戲里，救回一個差點廢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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