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的午后，重慶江津區(qū)支坪街道辦事處真武渡口。

讓人慵懶的陽光曬在綦河上，一片波光粼粼；通往渡口的石階因行人眾多，早被磨得發(fā)光或呈凹槽狀；一棵需二三人才能抱攏的黃葛樹，枝繁葉茂，一些新芽努力往河邊方向生長……

外界鮮有人知道，這個渡口迄今存在了300多年，搖槳撐船的場面也延續(xù)了300多年。渡口旁的真武場，更在300多年的歷史煙云中，締造出一個重慶之最——一個場鎮(zhèn)里，居然藏著客家移民會館遺址群。這個客家移民會館遺址群經(jīng)文物普查和專家考證，屬國內(nèi)罕見。

從場口往渡口，福建會館天上宮、廣東會館南華宮、江西會館萬壽宮……無聲地訴說著曾經(jīng)的歲月。

綦河上的活化石

代勤華，56歲，古渡口撐船人。在寬百余米的河上，天亮開工，日落栓船，是他每天的生活。半夜若遇兩岸的人突發(fā)疾病等緊要的事，他也會來。

他撐的是鐵皮船，單次每人1元。迄今，他撐了約20年的船，渡人渡肥料也渡豬牛等。時間再往前推，他祖輩也在渡口討生活。在他的記憶中，30年前渡船是義渡，免費。義渡結(jié)束后，單次乘船收費從2分、3分、1角5分、5角，漲到現(xiàn)在的1元。

“每天要渡100多人次?！彼嬖V重慶晚報記者，撐船靠力氣吃飯，累且苦，但能解決真武場與對岸7個社4000多人出行的問題，覺得自己的工作還算值得。

談話間，有村民抬來幾個用鐵籠子裝的豬仔，代勤華趕忙過去幫忙裝船。裝完正要開船，只聽岸上一婦女高呼“等一哈，還有個”。竹篙立即穩(wěn)穩(wěn)地插進渡口石縫，等待婦女上船。

代勤華跟重慶晚報記者隨便遇到的年紀大一點的當?shù)厝艘粯樱舱劦焦哦煽诨蛘嫖鋱龅脑掝}，都能侃侃而談。

“這條河把真武場分隔成兩岸，確實不方便大家出行?！贝谌A說，但是300多年前，因河才有現(xiàn)在的真武場。

“真武場曾經(jīng)的繁華，離不開河，更離不開船。從撐船搖槳的渡船層面講，它是古鎮(zhèn)延續(xù)至今的活化石?！敝航值酪晃恍罩艿墓ぷ魅藛T介紹，江津地方史顯示，清康熙六年（1667年），全縣114戶，1032人。隨著湖廣填四川的客家人到來，清末時的江津人口達到了80萬。綦河邊的真武場，逐漸成為順河而來的客家人重要聚居地之一。

“他們劃船而來，定居后，又劃船把川鹽中轉(zhuǎn)到貴州。販買川鹽帶來的財富開始在這里聚集，鼎盛時期，真武場出現(xiàn)九宮十八廟及馬家洋房等名噪一時的建筑。最有名的，當數(shù)保存到現(xiàn)在的客家移民會館群。”該工作人員說。

客家人建的會館

79歲的王大鈞，住在福建會館天上館旁的天上路。

他說，在他五六歲時，古渡口的繁華仍在。那時，河面沒有渡人渡貨渡牲畜的船，數(shù)量最多的是貴州方向駛來的烏篷船。烏篷船寬不到1米，長約2米，“貴州人把山貨用烏篷船運到真武場來賣，賣完貨再賣船?！?/p>

跟貴州人做生意的，是遷來當?shù)匾逊毖軘?shù)代的客家人。

史料顯示，客家是漢族九大支系之一，漢語廣東方言稱為“哈卡”，有“客而家焉”或“家戶”之意?？图胰说南让窬幼≡邳S河流域一帶，為躲避西晉永嘉之亂、唐末戰(zhàn)亂以及南寧末年蒙古元軍侵宋等，先后大批南遷過長江，進入贛、閩及粵北等地（泛指湖廣），為有別當?shù)厝?，遂稱客家人。

山貨交易和運鹽入黔，使真武場成了真正的水路商埠碼頭，同時也變成客家人居住的川渝中心地帶之一。

人以群分。這些來自湖廣、江西、福建和廣東等地的客家人聚在一起時，追親尋祖之情日增，先富起來的，牽頭籌資建立會館。群分以原籍、語言甚至習俗為粗細條，出現(xiàn)了福建人的天上宮、廣東人的南華宮、江西人的萬壽宮，以及不分原籍可聚在一起進行民間斷案的靈官祠。

袍哥也能斷案

謝成開今年90歲，住在靈官祠附近。現(xiàn)在，靈官祠遺址仍在，屬一樓一底夾壁房，面積三四十平方米。

他回憶，在他三四歲時，祖父是真武場碼頭信字堂的袍哥大爺，屠戶，為人正直。正因如此，祖父常被街坊邀去靈官祠斷案。

在謝成開的記憶中，靈官祠斷案方法奇特且市井味濃厚。

那時，小至吵嘴打架，大到拆房掀瓦之類的街坊糾紛，雙方各覺自己在理又互不相讓時，就會來到靈官祠前，各自殺雞宰鴨，賭咒發(fā)誓據(jù)理力爭，強調(diào)自己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然后，雙方進靈官祠，在謝成開的祖父等當?shù)赜型呙媲瓣愂?，求公斷?/p>

謝成開家的堂屋內(nèi)掛有他祖父的遺像，服飾和發(fā)形是清朝時期的褂子及長辮，雙眼有神。他講，120多年前，祖父開始斷案。若祖父活到現(xiàn)在，應(yīng)該有140多歲了。

支坪街道工作人員介紹，真武場的客家人確有“氣死不打官司”世象。當?shù)赜袎K石碑，刻的那副對聯(lián)是佐證。上聯(lián)“氣死莫告狀請君抬頭望”，下聯(lián)“家當搞完了還要拖身賬”，橫批“贏了貓兒輸了?！?。

優(yōu)秀近現(xiàn)代建筑

謝成開等當?shù)馗啐g者，談?wù)嫖鋱鲈?jīng)的繁華時，都說到一個共同特點：九宮十八廟，雨天從街頭走到巷尾不濕腳（指建筑或民居一幢接一幢，甚至街面都被長廓覆蓋著）；真武渡口，商船不分晝夜?？狂傠x，飯館旅舍從不閉戶。

當時的繁華，現(xiàn)在有實物佐證的是馬家洋房。上世紀初，有馬氏三兄弟遷來真武場，先在場上辦碗廠，財力漸盛時又開了鍋廠。鑄的鍋是鹽鍋，從水路運四川自貢換川鹽，然后順水路運回，再把川鹽轉(zhuǎn)運貴州。

這樣的經(jīng)營模式讓馬家財富如滾雪球般增大。1920年，馬家風云人物馬季良在當?shù)亟ㄆ鹩袕V場、倉庫、住宅、花園等設(shè)施的莊園，施工圖由當時的洋人領(lǐng)事館提供，然后結(jié)合中式風格，耗時3年完工?，F(xiàn)在，走進馬家洋房，窗、門甚至落水管等，仍掩不住當年的豪華及高超建筑工藝。

馬家洋房的大門外有塊牌子，注明該建筑屬“優(yōu)秀近現(xiàn)代建筑”，公布單位是重慶市人民政府。

漫步在天上宮、南華宮、萬壽宮，感受到的古風更甚：天上宮又叫媽祖廟，香火不斷，人氣旺；南華宮，亭園、戲臺、書閣，幽幽小樓，庭院深深；萬壽宮，楹聯(lián)傳遞出濃濃的時代色彩，是當年江西籍客家人的信仰寫照。

國內(nèi)罕見遺址群

現(xiàn)在，主城能看到的移民會館為數(shù)不多，真武場能見到的就有3座。單從數(shù)量上講，這意味著什么？

湖廣會館《重慶會館志》發(fā)布的消息稱，解放前，由于轟炸、火災(zāi)等原因，主城90%以上的會館消失，曾經(jīng)會館密布的沙坪壩磁器口片區(qū)，會館數(shù)量降為零。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第二次全國文物普查和本世紀初的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重慶移民會館的分布遺址逐漸清晰，現(xiàn)存會館遺址69處，分布于渝中、九龍坡、江北、渝北等24個區(qū)縣。

這些遺址中，渝中區(qū)湖廣會館保存最完好，是國內(nèi)城市中心區(qū)現(xiàn)存最大的古會館建筑群；巴南區(qū)木洞的萬壽宮，始建于明天順三年（1459年），是重慶現(xiàn)存年代最久遠的會館；江津區(qū)真武場會館遺址群，則是國內(nèi)罕見的客家會館遺址群。

（原標題：江津百年真武場，藏著個客家遺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