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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散步 | 與這些秋蟲的相遇,也是“一期一會”
三蝶紀
今年因為工作原因,我每月都要走一次光明虹橋公園的手作步道。當在不同的環(huán)境中,我對季節(jié)變幻的感受并不是那么明顯。而當這條步道成為我度量時間的參照物時,四季的變化在這條路上顯得格外清晰。
萬物都有自己的節(jié)律,兩個月前假鷹爪黃色馥郁的花盛開,假蘋婆紅艷艷的蓇葖果和黑眼睛一樣的種子垂在枝頭,現(xiàn)在這些景象都已不復再見。植物靜默不語,蟲兒們則用另外一些方式給我傳遞了秋天的訊息。
在兩個月前,七月炎夏,氣溫35℃,在我走過的這條公園的步道上隨處可見碩大的斑絡新婦的身影。
夏天的斑絡新婦
斑絡新婦又名大木林蜘蛛、人面蜘蛛,有兩種色型,常見的色型頭胸部鵝黃色,上有像人臉一樣的斑紋,故而得名“人面蜘蛛”。腹部是黑底黃條紋,配色十分醒目。另一種較少的色型是純黑色,頭胸部只有少許黃斑,腹部也沒有條紋。
斑絡新婦是深圳蜘蛛里體型最大的,也是蜘蛛里雌雄體型最懸殊的。斑絡新婦雌蛛體長可達5厘米,足伸開可達15厘米,越大的個體結的網(wǎng)也更大,最大直徑超1米。雄蛛通體橘紅色,與它的巨人妻子相比,就是個侏儒。雄蛛也會吐絲,但是不會結完整的網(wǎng)捕食獵物,它們常在雌蛛的大網(wǎng)上蹭食獵物,伺機尋找交配的機會繁殖后代。有時可以見到一只雌蛛身邊圍著很多只紅色的雄蛛“后宮團”,讓我想起《大奧》里構建的性轉世界。雄蛛的世界危機四伏,能獲得交配機會的只是少數(shù)。很多都會被同類競爭對手吃掉,或被雌蛛吃掉,還有一些被天敵吃掉。
雌雄斑絡新婦,橘紅色的是雄蛛
夏季的林蔭道上,常常能見到窄路的上空密集地懸著斑絡新婦結的七八個大網(wǎng),網(wǎng)上不乏體型大的昆蟲。
時隔兩月,九月下旬,白天最高氣溫仍然在35℃。走在同一條步道,能明顯發(fā)現(xiàn)斑絡新婦的數(shù)量少了。
秋天的指令仿佛突破了氣溫的限制,到達了它們的身體,告知它們“快到時候了”。一些個體已經(jīng)自然死亡,散落在地面。一些雌蛛仍在網(wǎng)上,但是腹部已被真菌感染,變成了蠟白色,生命也走到了終點。還有些被真菌感染的死亡個體變成了泛光紅蝽的美餐。
曾經(jīng)的獵物,也可以在它們死亡之后完成角色互換。
秋天,被真菌寄生后再被泛光紅蝽捕食的斑絡新婦。
再過些時日,看不見的“冬天”的指令又會到來,斑絡新婦將會慢慢消失于我們的視野。但這并不代表生命的終止,包裹著生命的卵囊將在林間沉默地越過冬天,等待來年的春天重新回歸。
并不是所有的蟲子都在走向衰亡,一些鳴蟲在這個時節(jié)從若蟲期走向成蟲期,迎來了屬于它們的繁殖高峰期。粵地的秋天,鳴蟲知道。
你聽草叢里,那窸窸窣窣一片,就是秋日里鳴蟲的聲音。黑頭墨蛉是本地常見的小型蟋蟀,紅黑的配色醒目又好認。比爾亮蟋顏色素凈,體型寬扁。南方油葫蘆頭部圓潤,眼睛上方有兩道“眉毛”形狀的黃紋,鳴聲清脆,如同油滴到葫蘆里。
黑頭墨蛉(雄)
黑頭墨蛉(雌)
比爾亮蟋
南方油葫蘆
所有蟋蟀都是雄蟲發(fā)聲,雌蟲不發(fā)聲,所以我們現(xiàn)在聽到的,就是雄蟋蟀通過翅膀摩擦發(fā)出的聲音。雄蟋蟀左翅上的刮器與右翅上鋸齒狀的音銼摩擦時,就像用琴弓拉小提琴,發(fā)出悅耳的聲音。
正因為這個原因,雄蟋蟀的翅膀結構更復雜一些,從外觀也能辨認出來。除了翅膀還有一個更好區(qū)分雌雄蟋蟀的特征,就是看它們的腹部末端,雌性蟋蟀腹部末端除了兩根尾須,還有一根產(chǎn)卵管,俗稱三尾子;雄性蟋蟀沒有那根產(chǎn)卵管,俗稱兩尾子。
我們人類用語言交流,昆蟲不會說話,有些依靠視覺信號通訊,有些依靠化學信號通訊,而鳴蟲們依靠聲音來交流。對于蟋蟀來說,每種蟋蟀都有自己固定的發(fā)聲頻率,像是有自己的一套“方言”,可以識別同類。蟋蟀會根據(jù)不同的情境發(fā)出不同的聲音,有時是召喚,有時是警告,有時是求偶。
能發(fā)出鳴聲的除了蟋蟀還有螽斯,本地常見的是紡織娘和悅鳴草螽。與蟋蟀類似,螽斯也是由雄蟲通過左右翅上的刮器與音齒摩擦發(fā)聲。紡織娘又名莎雞、絡緯,它們頭小翅闊,有綠色和褐色兩種色型,本地常見的是褐色。
宋代《爾雅翼》里記載:“莎雞振羽作聲,其狀頭小而羽大,有青褐兩種色型,在深圳多為褐色型。率以六月振羽作聲,連夜札札不止,其聲如紡絲之聲。故一名梭雞,一名絡緯。今俗人謂之絡絲娘,其鳴時又正當絡緯之候?!?紡織娘的鳴聲很大,聽起來非常嘈雜,古人形容它是紡車紡絲的聲音,而今紡車已經(jīng)式微,人們很難通過紡車紡織去想象它的聲音。
紡織娘
悅鳴草螽在兩個月前還是若蟲,身體前半部紅色,后半部黑色。在悄然而至的秋天中漸漸成蟲。悅鳴草螽成蟲后就變成了綠黑色系,不再像若蟲期那么醒目。它們停歇在草莖上,與周圍的顏色近似。雌性悅鳴草螽長著長劍般的產(chǎn)卵器,可以割開植物,將卵產(chǎn)在其間。
悅鳴草螽若蟲
悅鳴草螽成蟲
急于留下后代的還有雌性的藍點紫斑蝶,它們在羊角拗周邊飛舞,尋找合適的葉子產(chǎn)卵。雌蝶在羊角拗上產(chǎn)卵后,卵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發(fā)育會孵化出幼蟲,幼蟲出生后就會取食羊角拗的葉子,經(jīng)過幾次蛻皮后化蛹,最后羽化為成蟲。
藍點紫斑蝶
藍點紫斑蝶卵
藍點紫斑蝶幼蟲
羊角拗是一種夾竹桃科的劇毒植物,與鉤吻(斷腸草)、牛眼馬錢、洋金花并稱為嶺南四大毒草。羊角拗全株含有羊角拗甙及毒毛旋花甙等毒性成分,如若誤食或接觸可導致頭暈、嘔吐、腹瀉、瞳孔擴大、痙攣昏迷等中毒癥狀,嚴重時會心跳停止而死。毒性如此強的植物,卻也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成為了藍點紫斑蝶幼蟲的食物,可謂一物降一物。“服毒”是斑蝶亞科蝴蝶幼蟲的一大特點,它們能將植物的毒素儲存在體內,變成防御天敵的“化學武器”。
盡管有毒素防身,藍點紫斑蝶幼蟲仍然面臨著危險。在秋天的山野,我看到了被懸繭姬蜂寄生的藍點紫斑蝶幼蟲。這種小型的寄生蜂將卵產(chǎn)在藍點紫斑蝶幼蟲體內。它們的幼蟲孵化后就在蝶的幼蟲體內取食,經(jīng)過幾次蛻皮,咬破幼蟲的身體鉆出來化蛹結繭。懸繭姬蜂也未必是最后的贏家,它們也可能被其他寄生蜂寄生。自然界就是如此殘酷,誰也不敢說誰能走到最后。
被懸繭姬蜂寄生的藍點紫斑蝶幼蟲
懸繭姬蜂的繭
廣東的秋天藍點紫斑蝶知道,它們不但會抓緊時間繁殖后代,還會找機會聚集成大群,一路遷徙,去往溫暖的山谷越冬。我有幸在2012年的秋天見過在深圳聚集過路越冬的紫斑蝶群,在當時,3萬只紫斑蝶同時在山谷中飛揚,場面十分震撼。一只蝴蝶飛起來是沒有聲音的,但是當風揚起,3萬只蝴蝶同時飛起來,發(fā)出了像蜜蜂一樣的嗡嗡聲??上У氖?,這樣的場景在第二年就消失了,此后也沒有再見過。

2012年,筆者在深圳目睹的紫斑蝶群。
在秋天,消失的昆蟲還有橡膠木犀金龜,它們是一類體型圓潤的大甲蟲,俗稱姬兜,雄蟲頭頂和前胸各有一個分叉的角狀突起。在夏季,它們紛紛從土中羽化,爬上樹干尋找它們喜歡的樹汁,尋找配偶完成繁殖大任。廣東的秋天橡膠木犀金龜也知道,此時,它們結束了短暫地成蟲期,走向死亡。雌蟲交配后在腐殖土中產(chǎn)卵,這些卵將會孵化出白白胖胖“C”字形的幼蟲,幼蟲在土壤中越過不算太冷的冬季,來年春天化蛹,夏季鉆出地面,完成生命的循環(huán)。
橡膠木犀金龜
廣東的秋天螞蟻也知道,地面上,細足捷蟻在來回穿梭奔忙,它們殺死了其他螞蟻和無脊椎動物,將它們作為食物搬運回自己的巢穴。盡管深圳的冬天不太冷,它們還是需要在秋天多多儲存食物,有備無患。
細足捷蟻搬運食物
知秋的蟲兒們,大部分都活不過冬天,秋天是它們生命里最后的時光。一年一年四季輪回,它們比我們更熟悉氣候的變化,在不同的季節(jié)完成它們短暫生命中的不同階段。日語中有個詞叫“一期一會”,意思是每次相遇都獨一無二,只有一次。一想到與這些秋蟲的相遇,也是“一期一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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