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子

以二十四節(jié)氣來觀察一座山，是想從整體上來記錄那些已知的和未知的：氣候如何變化，季節(jié)如何更替，生態(tài)如何協(xié)作。我希望將自己的觀察置于更大的語境之中，幫助我重新去認識和理解我和其他生物共同生存的星球。

本文圖均為 玉子 攝

夏至：2022年6月21日

天氣：24-32℃  多云

1、

湘江的水退了又漲，水清澄了又混濁。云隨風在天空集聚，太陽探出頭又來云遮。方才還烈焰灼目，一場陣雨驟然傾瀉，而后又被蒸發(fā)，上升為飄移的云。夏至在更為劇烈的天氣變化中到來。

相比往年，今年陰雨天氣偏多，高溫來得晚一些。木芙蓉大概也嗅到了天氣的細微變化，原本秋天才到花期的它們竟然長出花蕾，開花了。植物的生長與天氣息息相關(guān)，氣候變化影響著物候的變化。

《韻會》曰：夏，假也，至，極也，萬物于此皆假大而至極也。意思是，到了夏至，萬物盛大到了極處。

在岳麓山下的村子里走一走，便能感受各種農(nóng)作物的旺盛之姿。一排排的玉米像列隊的方陣排列著，頂部開著很大的雄性圓錐花序，雌花序也就是會發(fā)育成玉米棒的部分被寬大的苞片所包裹，極長而細弱的線狀花絲在頂部聚成一綹粉紅色的“頭發(fā)”。

玉米地

隨處瓜藤滿架，黃色的瓜花朵朵開，黃瓜、絲瓜、苦瓜、瓠瓜條條掛。還有尖尖的辣椒，深紫色的茄子、長長的豆角……從小在農(nóng)村生活更有深切的體會，每到這個時節(jié)，菜園的菜多到吃不完，絲瓜天天摘天天有，空心菜掐了又發(fā)，西紅柿紅不斷。

黃瓜、苦瓜

自然中不少植物的果實也已成型，從各異的形狀中還能回想起它們開花的樣子以及果實是如何由花發(fā)育而來的。

水杉與池杉堅硬的球果像綠色的乒乓球掛在樹上。板栗長在雄花序的頂部，帶著銳刺的殼斗將發(fā)育中的堅果包裹。楓香樹球果的尖刺由宿存的雌花序的花柱發(fā)育而來。金櫻子的果實長滿紅色的刺，宿存的花萼頂在糖果形狀的果實之上。銀杏的白果只掛在雌樹上。

水杉、栗、楓香樹、金櫻子

杠板歸的果實特別漂亮，紫寶石綠寶石藍寶石長成串，吃起來還有酸酸的味道。羅漢松的種子更為特別，像一位盤坐微頷著頭的小沙彌在專心打坐，充滿冥想氣氛。

杠板歸、羅漢松

2、

天氣變得炎熱，爬山也愈加艱難，汗水不斷模糊眼睛、濕透浹背，還有蚊子不斷來侵擾。好在海拔僅有300.8米的岳麓山并不高，堅持完上山的階段后，便可步入到林中。森林像個隔熱層將陽光擋在樹冠層之上，林下潮濕而陰涼，體感十分地爽快。

在林中長時間地行走，某一刻，猛一回頭，突然為眼前之景所震：密林中，數(shù)不清的黑色樹干佇立著，濃密的枝葉將天空遮蔽，透射出綠色的光芒，光線墜到林下變得幽暗，灌木群連綿如潮水，化作綠色濃霧將底層淹沒，也將我吞沒到那不盡的深邃與神秘之中。

越到中午，蟬聲越多越密，蟬通過聲音來求偶，為什么越到中午蟬鳴越頻繁呢？

原來蟬是一種對溫度和光照都十分敏感的昆蟲，在高溫與強光的影響下，蟬的求偶欲望會變得更為強烈。也有研究證明，“有些蟬在從事鳴叫這種肌肉高度活躍的活動時，有助于降低身體的溫度?！毕s鳴不是用嘴發(fā)出，而是雄蟬腹部的鳴肌，靠震動鼓膜發(fā)出響亮的聲音。就像人會通過排汗來調(diào)節(jié)多余的熱量一樣，蟬通過能量輸出為自己降溫。

這時鳴叫的蟬多是黑蚱蟬，它們的若蟲要在地下生活好幾年，然后在某個夏天的夜晚爬出來羽化。在湖邊的柳樹上非常容易觀看到蟬的羽化過程，整個過程會持續(xù)兩個多小時，親眼見證“金蟬脫殼”與“薄如蟬翼”的畫面，會使人生發(fā)驚奇之心。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羽化的蟬，心中驚異，覺得奇美，也覺著詭怪，當我用手輕輕觸碰那薄透的翅膀時，那么的冰涼、光滑和柔軟，觸感令人難忘。

羽化后的黑蚱蟬

其它蟬像沫蟬、蠟蟬、葉蟬，它們的若蟲通過多次蛻皮不斷長大，成蟲陸續(xù)出現(xiàn)。若蟲與成蟲在形態(tài)上有著極大的差異，這也是觀察它們的樂趣所在。

沫蟬若蟲靠躲在“唾沫”中長大。稻赤斑黑沫蟬的成蟲身體墨黑，煥發(fā)光澤，翅膀上白色和紅色的斑點有著警戒色的意味。

稻赤斑黑沫蟬

在一植物頂部看到好幾只碧蛾蠟蟬，葉背脫落的白色蠟毛顯示它們在那里集體羽化的痕跡。碧蛾蠟蟬有著青綠色的翅膀，白色的眼睛，生活在植物中在其天敵眼中或許只是一片綠葉。

碧蛾蠟蟬

一只昆蟲的身軀上畫著小丑的圖案，它將一對足當作手臂高抬在鬼臉兩側(cè)，像在努力展示自己健碩無比的肌肉，仿佛在說“我力大無窮，不要來惹我！”它是離脈葉蟬的若蟲。成蟲搖身一變，又漂亮又特別，身軀似蜜蜂，翅膀卻有著如蝴蝶般的斑斕花紋，絢爛的光芒透射出來，非常美麗。

離脈葉蟬若蟲與成蟲

偽裝、躲藏、逃跑、警戒色是昆蟲的慣用求生技能，在漫長的自然演化中它們不斷尋找適者生存的方式。

在一株豆科植物上看到十多個褐色的螺旋卷曲葉，剝開枯葉發(fā)現(xiàn)里面藏著一只芝麻般大小的小肉蟲。它是卷象的幼蟲，卷曲葉是它們的媽媽為其建造的“安全房”。卷象的雌蟲是切葉卷筒高手，它將一片葉除主脈外切開，然后對折，再從底部往上卷。雌蟲將一粒卵產(chǎn)于“安全房”，幼蟲孵化后由內(nèi)向外取食葉肉，而后化蛹于筒內(nèi)，成蟲羽化后破筒而出。

卷象的巢

如果在植物上看到一團垃圾在移動，那極可能是草蛉的幼蟲。蚜獅是捕食性昆蟲，它的背上有很多豎起的毛，有很好的粘附性。它會撿拾一些植物的毛絮背在背上，有時會是捕食對象的空殼尸體。將一團“垃圾”背在身上，既可以隱藏“真身”，又可以使自己看起來很龐大。

草蛉的幼蟲

有些昆蟲是植食性，有些是肉食性，像螳螂、食蟲虻、草蛉。蜘蛛雖不屬于昆蟲，卻是昆蟲的主要天敵之一，在蜘蛛網(wǎng)上經(jīng)常能看到不少昆蟲的尸體。蜘蛛也有天敵，在一片蕨葉上觀察到一只蜂捕食到一只園蛛。

一只圓蛛被蜂捕食

昆蟲蛻變?yōu)槌上x是為了求偶和繁殖，所以交尾也是很容易觀察到的昆蟲行為。像大蚊的成蟲，它的口器已經(jīng)退化，作為成蟲的它不再進食，唯一的使命就是找到另一只大蚊，將自己的基因遺傳下去。

3、

植物是生命的基礎(chǔ)，很多動物以植物為食，或以植物為家?；蛘哒f，動物在植物所創(chuàng)造的生境中生存。

在岳麓山的林下生境中，茜草科的白花苦燈籠是最主要的灌木叢之一。到了白花苦燈籠的花期，它的小花雖貌不驚人，但當由近及遠的目光中均是那綿延不盡的細密淡白花蕾時，我似乎感受到一股開花的信號在森林中流動。

白花苦燈籠

路邊的大青也正值花期，它的花序呈傘狀在枝頂撐開，花小如綠色星子，浮在陰翳中。花結(jié)構(gòu)很有意思，4根雄蕊與雌蕊一同伸至花冠外，絲縷纖細，一旦雄蕊釋放完花粉，便倒伏卷曲了。大青屬馬鞭草科，植株有特殊的氣味。

大青

算盤子的蒴果先前見過，跟算盤很像。它的花倒是頭一次留意，花分雌花和雄花。雌花長在小枝上部，容易觀察到，小小的萼片圍繞著中心膨大的子房；翻到小枝后面，會發(fā)現(xiàn)它的雄花，是綠色的小花模樣。

算盤子的雌花與雄花

博落回為草木植物，卻生得異常高大。兩三米高的它們常生長在山路旁，煢煢孑立，顯得威風凜凜?！扒o中空，吹之作聲如博落回”，同“簸羅回” ，一種樂器。其葉大花序也極大，花香甜，好幾只食蚜蠅在夢幻的花蕊中采蜜。不過，博落回屬罌粟科，全草有大毒，是一種有毒的蜜源植物。

博落回

梧桐也開花了，樹下落著一地的淡黃小花。

梧桐又叫“青銅”，其樹皮顏色同青銅一般綠，能喚起人的古典情懷。亦有鳳凰非梧桐不棲的傳說。不過在城市中很少見到梧桐了，行道木多植的是被稱為“英國梧桐”的二球懸鈴木。在城市化進程中，不少本土植物都沒落了。

梧桐

椇枳也是一種本土植物。很久沒去看望它，想著或許到了它的花期，便前去觀察。還未走近就看到落花將地面給染白了。細碎的白花顏值并不高，它的葉型也很平淡，不過，當我仰望一棵百年椇枳千萬片的綠葉時，一種盛夏之感油然而生。

椇枳

紫薇是夏天的標配，因其花期長，開在少花的夏季，其蕊開謝相接續(xù)，逾秋九月而謝，爛漫十旬期，亦有“百日紅”之稱。紫薇花瓣皺縮，像褶皺的花邊，遠望似綠樹染著夏日傍晚的霞光。

紫薇

路過吹香亭，又看了荷花。那的荷花雖不多，但有雅致的涼亭，對面是岳麓書院古韻幽幽的紅黃圍墻。一群老人在亭中打牌，人影綽綽，風搖荷香，正宜荷花的古典風韻。涼亭的對聯(lián)也好，“放鶴去尋三島客，任人來看四時花?！?/p>

吹香亭

4、

夏天作自然觀察，水邊是一個不得不去的地方，尤其是環(huán)境天然的水塘，蹲在塘邊可以觀察一整天。

“蜻蜓點水”耳熟能詳，親眼觀察到還是頭一次，只見一只蜻蜓貼著水一邊飛行，一邊彎曲尾巴，用尾巴在水面上不停地掃水，就跟人類戲水一樣。因為許多蜻蜓沒有產(chǎn)卵器，它們點水是為了將卵產(chǎn)在水中。

曉褐蜻

看水黽在水面“凌波微步”也極有意思。它那兩對細長的足多毛而有油脂，這特殊的構(gòu)造不會破壞水表面的張力，所以水面對它來說就像玻璃一樣，它能夠來去自如，不擔心被淹死，而且水黽滑行的速度特別快，每秒能滑行100倍于自身的長度。這特殊的技能讓它成為池塘的捕獵能手。

水黽

豆娘交尾所形成的愛心形狀，也很容易觀察到?！爱斝坌哉业叫膬x的雌性對象時，便會飛上前去，伺機用腹部末端的抱握器夾住雌性的頭部后方，形成所謂的串聯(lián)飛行現(xiàn)象。這種飛行姿勢會保持幾分鐘或更長時間。最終，如果雄性沒有被拒絕，它們會落在植物上形成一個輪形：雌性會把腹部末端向前伸去，與雄性的第二生殖器官對接，而精子傳遞也隨之進行。交配結(jié)束后，雌性會到水中產(chǎn)卵，而雄性也常常保持與雌性串聯(lián)的方式，在一旁陪伴。”

交尾的豆娘

 

產(chǎn)卵的豆娘

留心的話，還能在水邊的植物上發(fā)現(xiàn)蜻蜓的蛻殼。蜻蜓的稚蟲水蠆生活在水中，與蜻蜓的模樣大相徑庭，羽化時會從水中爬到岸邊的植物上。晚上特意去觀察蜻蜓的羽化過程，卻沒有等到一只水蠆，反而在植物上發(fā)現(xiàn)了很多捕食者，肖蛸屬蜘蛛在植物上結(jié)網(wǎng)捕獵，梨形狡蛛在水面上捕獵，蜻蜓要羽化成功，困難重重。

蜻蜓的蛻殼

在一個清澈見底的水塘，約有幾百只捷尾蟌在水面飛行，它們小小的身體在陽光下煥發(fā)光芒，美得如夢似幻。我從沒有見過這么多的豆娘，心里感到無比驚異。這里沒有污染，才使得這類對環(huán)境要求高的昆蟲大量繁衍。

夏天的螢火蟲隨著童年遠去。為了重溫童年記憶，晚上去到植物園尋螢。

跟隨夏夜的涼風穿過黑夜，穿過竹林，來到小溪旁。忽然，一點一點的亮光在黑暗中閃耀起來，心里變得緊張，說話聲也變小，生怕嚇走這些光之精靈。它們就像天上的星星落下來，在我身邊閃爍，那美妙的感覺無以言表。有的螢火蟲尾部的光暗一些，有的亮一些，有的閃得快，有的閃得慢，有的一邊閃一邊飛行。然后它們飛到草叢中，去尋找給予它們回應的另一只螢火蟲。

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