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布洛克；編譯Mintina；譯校 高翰

【編者按】2017年金冰鎬獎得主尼克·布洛克（Nick Bullock）在這篇萬字長文中講述了他在八天時間里首攀西藏念青唐古拉山脈東南峰的難忘經(jīng)歷。借著登山，他一并回溯了人生中數(shù)段重要經(jīng)歷，與家人、故友共度的時光，對生命和死亡進行重新觀照。

本文也在近日落幕的班夫山地圖書節(jié)上獲得“最佳登山文章”獎項。原標題為《聽閾偏移》（Threshold Shift），作者借用聽覺器官受高強度噪音沖擊時啟動的自我保護機制，比擬自己與同伴們在遭遇無數(shù)致命危險后的心態(tài)轉(zhuǎn)變。

2016年，尼克·布洛克與好友保羅·拉姆斯登（Paul Ramsden）沿北脊首攀中國西藏自治區(qū)境內(nèi)的念青唐古拉東南峰（海拔7,046米）后沿東脊下撤，圖中的攀登者為保羅·拉姆斯登。Nick Bullock 圖

多年以前，當(dāng)我開始這一切時，我從未過多地考慮過危險。我從來沒有想象過痛苦或悲傷，閃過腦海的是英雄主義、打破束縛、變得自由……諸如此類的念頭，不過，我太過天真了。當(dāng)一個人無法真正衡量自己所擁有事物的價值時，的確很難清痛楚，而只是一味的被光亮所吸引。生命相當(dāng)廉價，而時間永遠是一條單向道。

截止2016年9月15日，我和保羅·拉姆斯登（Paul Ramsden）已經(jīng)在中國西藏自治區(qū)停留了6日時間，鑲著藍色防水條紋的橙色帳篷已經(jīng)成為我們的家。我們在河岸扎營，看著山谷上方的數(shù)英里處，溪流沿著冰川頂部傾斜而下，而我們希望攀登的目標便在那兒不遠處。清晨，水流顯得平緩，水聲依然很大，但因為當(dāng)日的陽光尚未溫暖冰面，水量實際上并不大。隨后，隨著灰色的溪水潺潺流動，沖擊著巖石，聲音逐漸變大。一日過后，響動變得不再具有侵略性，其實是我們的耳朵出現(xiàn)了聽閾偏移——我們的大腦騙我們說，這點小事沒什么要緊。

我和保羅試圖在念青唐古拉山脈東南峰北翼開辟一條全新線路。“這里太過陡峭，從來沒有人嘗試在這一側(cè)進行攀登?！北镜鼐用襁@樣告訴保羅。事實是，不管是哪一側(cè)，都鮮少有人登頂成功。這個不大的山系分支簡直是個通行禁地，是魔法師的障眼法，是一團難解之謎。

我跟隨保羅來到大本營上部的未知區(qū)域，開始海拔適應(yīng)訓(xùn)練。徒步去往空氣更為稀薄的地帶，一步一步，我們遠離了特朗普、阿勒頗和英國退歐公投之類的新聞關(guān)鍵字。當(dāng)云層逐漸散開，太陽變得溫暖，展現(xiàn)出其作為這個星球恒久的保護者姿態(tài)。

山間河流呈奶灰色，在日光照耀下變得更淺。牦牛抬起他們的頭，四周環(huán)顧一秒，隨后便繼續(xù)咀嚼牧草。寬闊山谷內(nèi)的冰層和流水把巖石沖刷得相當(dāng)光滑。紅尾鴝，羽毛有著小豆蔻一般的顏色，棲息在被雪片覆蓋的巨大巖石頂端。我試著想象著敘利亞粗糙的巖石間依然有鳥兒駐足，但麻木的頭腦卻被大量的影像、信息和距離填滿，看來，此時此地并不適宜做太多的浮想聯(lián)翩。

山間的危險、噪音，與河流帶來的啟示微妙呼應(yīng)，山岳在我們的眼前咆哮，也在我們的記憶里咆哮。面對危險，我們的大腦總是悄悄將風(fēng)險降低，做出一份泰然無事的樣子。年輕時，我曾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有佩戴近視眼鏡的那一天，可是現(xiàn)在，我卻要不斷把頭頂?shù)难坨R推到鼻梁前完成閱讀，眼前的巍峨冰川，恍惚間變成了兩個大字：失去。

* * *

2016年10月24日。我的母親去世已滿兩年，我坐在她的椅子上，眼前的一切都覆蓋著厚厚一層塵土。母親過去使用的紅色坐墊表面有一處很小的洞。座椅旁邊的擱架上擺著零零碎碎的物品：一部小型照相機，一部電話，一張我人在本尼維斯山、站在雪堆里拍攝的照片，一本她在玩填字游戲時作為參考使用的字典。我移開平放在椅子上的照片，下面的木頭卻顯得明亮且干凈，露出一張照片的形狀。

曾與母親共享五十四年記憶的父親坐在附近吸著自己卷起的香煙，喝著茶，讀著一篇摩斯探長的小說。巴尼，我們家的鸚鵡，站在位于老舊的橡木餐桌上鳥籠內(nèi)部的一根木枝上。向日葵花的空殼散落在桌面。派蒂，一只杰克羅素梗犬，跑過來撓了撓我腿。父親的牛仔褲沒有及時清洗，他的法國軍帽也變得相當(dāng)油膩。他的臉頰顯出灰色的棱角，嘴的周圍滿是黃色的殘渣。船只靜靜泊在停泊點，偶爾聽到吱嘎吱嘎的響聲，或許還有鸚鵡巴尼的叫聲——它會說一兩句人話，父親顯然并未在意，其實它是在模仿母親的聲音。

我想象著母親去世前的畫面：她躺在一張平實的移動床上，我的姊妹萊斯利在明亮的醫(yī)院通道里陪伴著她。當(dāng)時，我正在意大利庫馬約爾地區(qū)最著名的冰斗Cirque Maudit巖壁上掙扎爬行，時間是2014年圣誕節(jié)前不久。聽萊斯利說，裹在白色床單中的母親，在被護工送到重病監(jiān)護室之前的三個小時里，一直滯留在醫(yī)院通道內(nèi)。

本文作者布洛克身處念青唐古拉山脈的第四日。Paul Ramsden 圖

2003年，那一年，我辭去了勞教機構(gòu)的體育教練工作，成為一名流浪作家和全職攀登者，母親和父親賣掉他們的房子，幾乎用所有的積蓄購買了這艘狹窄的船只，一邊生活一邊探索英國境內(nèi)的水道?，F(xiàn)在，我站在他們昏暗的廚房內(nèi)，仔細打量著骯臟的水池。黃油和熏豬肉的油漬流入水管。茶杯，掛在鉤子上，沾滿焦油。白糖黏在杯底殘留的棕色茶漬處。冰箱正在漏水。磨刀石上坐著一口鍋，里面盛了一半凍凝的油脂。船只，夢想，雜亂不堪，毫無愛意。

當(dāng)我的母親去世時，她留下了一位仍在強制戒酒的酗酒者。父親一輩子都活在母親的關(guān)愛呵護下，不論任何時候，他都不需要親自動手烹調(diào)食物、購買日用品、清理房間或是清洗衣物。怎么可能？換做是我，我只希望自己能跑的越快越遠越好，離開這個爛攤子。

鉆過小型雙層門，回到地面。骯臟的棕色河水將水道和地面分開，運河的邊沿筆直、潮濕，讓我想起母親去世那日自己所攀登的山脊。有時我想到自己的皮膚、血液和筋骨，都來自于那個坐在船艙內(nèi)的男人，不免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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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保羅·拉姆斯登于9天前乘坐飛機返回英國。西藏自治區(qū)的旅行經(jīng)歷已經(jīng)逐漸遠離，好像并不屬于我。清晨的天色灰灰的，我站在北安普敦一條水道的拉船路旁，開始和父親一起移動船只。16歲離家，那是34年前的事情了。

從Stoke Bruerne行駛到Apsley Marina，途經(jīng)45英里，53處閘門。這里有一艘數(shù)年來不曾移動過的、名叫Jasper的駁船，一位排斥旅行和移動的83歲老者。Stoke Bruerne地區(qū)一直都是他稱之為家的地方。在船只移動的過程中，父親完全幫不上忙?！拔蚁胱谧约旱囊巫由虾炔瑁闊煟彼f。他傾向于把自己隔離起來，而我對于掌控這艘難以控制的大家伙毫無經(jīng)驗。我自己也邁入50歲大關(guān)了，區(qū)別在是，我可以養(yǎng)活自己，讓自己保持清潔，攀登一直是我的舒適區(qū)，是把我和整個世界連接在一起的介質(zhì)。這樣看來，我們兩人是否十分不同呢？

停泊處的業(yè)主想要擺脫我的父親，一方面是因為她最近失去了相伴多年的伴侶，另一方面是她不希望自己與一位無法愉快相處的租住戶繼續(xù)糾纏下去。夜晚，父親會在水桶內(nèi)小便，清晨把桶中的排泄物倒入水道。他自以為獨立、厭惡社交的生活方式是值得驕傲的。他是一座孤島上隱隱燃燒的煙灰。我了解事物的兩面，對于我來說，被驅(qū)除的感覺相當(dāng)殘酷——想想看，在你83歲的年紀，你被要求在一夜之間離開你原來的居住地，清晨醒來，你將從窗外看到陌生的景象，陌生的人群、人行道、街道，遠離自己所熟悉的一切，那滋味必定不好受。

我的朋友馬克·古德溫（Mark Goodwin）和尼基·克萊頓（Nikki Clayton）很快會來幫把手。馬克是一名詩人，而尼基擁有獨特而溫和的世界觀，他們曾在同一艘船上同居長達50年。三天內(nèi)，兩人將教會我如何駕駛船只，或許還將教會我如何面對自己并不理解的父親。我的腦袋已經(jīng)開始隱隱作痛，行程可能持續(xù)五天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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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青唐古拉山脈海拔適應(yīng)訓(xùn)練的第二日，我跟保羅在一處巖角周圍徒步。不知何時、也不知何處，一處山峰的北壁突然映入我們眼簾。即刻，我就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我感受到一種深切的歸屬感，一種疼痛。我想要抓住那種生命之中不會再有任何其他事物能夠帶來的沉醉般的安樂感。這處山肩，就是魔術(shù)師帽子里抓出來的兔子，鮮見于整個登山世界。我期待自己能夠一氣呵成完成這座山峰，在挑戰(zhàn)中獲得快樂。

“沒有必要再去尋找另外一處目標了”，我說到。而保羅表示，就算我不做嘗試，他最終還是會以一個人的身份回到這里，結(jié)果并不會有所不同。轉(zhuǎn)瞬之間，我的腦海里閃過了登頂成功、文章發(fā)表、獲獎、榮譽加身的畫面，隨后一個閃念又想到了失敗。如此之多的失敗。如此之多的夢想。如此之大的野心。如此之久。如此鮮活。下一秒，我的潛意識已經(jīng)開始盤算著如何安全返回。像父親一樣，或許就事實而言，我比父親更糟，總是會在一件事的開頭預(yù)想到個人的失敗。

8月晚些時候，兩位杰出的阿爾卑斯式攀登者凱爾·鄧普斯特（Kyle Dempster）和司各特·阿丹姆森（Scott Adamson）在Ogre II峰北壁消失。我曾和凱爾一同在意大利攀巖，他的身影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那寬闊、結(jié)實的肩膀在每次歡笑時都會上下起伏，這就是他曾經(jīng)的樣子。當(dāng)我坐在去往西藏自治區(qū)的飛機上時，我依然相信凱爾和司各特會安全返回大本營，帶來另外一個故事，但我錯了。

第一夜，整夜降雪，我和保羅要在山肩下方宿營，所以我們回到河流所在的位置。三日后，我們?nèi)ネ媱澟实锹肪€的初始區(qū)域。躺在很小的帳篷內(nèi)，我陷入沉思，思考著生命的意義，挑戰(zhàn)，如何充實地生活……很多人相信生活的真相在于不斷挑戰(zhàn)自我，不過此刻，一切都像是陳詞濫調(diào)，感覺更像是一個市場營銷方案的主題詞。關(guān)于這個問題，我能夠給出的最為誠實的回答就是了解自己是誰，當(dāng)你在清晨醒來時，清楚自己要做些什么：比如說，近日我會來到令我恐懼山壁的底部，而且我將開始進行攀登。

2010年，登山者身處沙木尼地區(qū)的le Majestic酒店。從左至右，后排右二、右三分別為已故的凱爾·鄧普斯特，及本文作者尼克·布洛克。Luca Signorelli 圖

或許是這張照片，讓我用更為坦誠的方式思考。六年前，洛卡·斯格諾里（Luca Signorelli）在參加2010年金冰鎬獎項頒獎儀式期間，在Le Majestic酒店前召集大伙攝影留影。安迪·霍斯曼（Andy Houseman）在谷口佳（Kei Taniguchi）的頭發(fā)上插上一只花，當(dāng)時他正大聲歡笑。我用一只手臂攬住谷口佳，另外一只手臂搭在凱爾·鄧普斯特肩上。亞歷山大·拉什金（Alexnader Ruchkin）和維塔利·格萊里克（Vitaly Gorelik）蹲在前面。每個人都在微笑。只是，谷口佳、凱爾、亞歷山大和維塔利四人如今都已經(jīng)不在人世。

厚重的雪層覆蓋面前的峭壁。我感覺自己好像嘴上套住塑料袋般呼吸。在這樣的海拔高度，我的肺部開始發(fā)出呼呼的響聲，我的母親也有同樣的問題。母親是位堅強的女性，但身體卻很纖弱，她總是在跟疾病斗爭，卻鮮少抱怨。她的意志也極為堅強，我對此堅信不疑，畢竟，她與父親一同生活了54年。

不知不覺，雪屑達到齊腰的深度。我們的上方還有1600米的冰面、巖石山壁及旋轉(zhuǎn)向上的未知區(qū)域在等待著。據(jù)悉，峰頂?shù)暮０胃叨葹?046米。我竭盡全力，艱難跋涉。

“我能夠在任何狀況下從任何山峰下撤返回?！边@是保羅的說法。我對于他的體能毫不懷疑。此人有一雙結(jié)實的雙腿，曾參加過Bob Graham極限越野挑戰(zhàn)事，這是英國三項經(jīng)典山峰奔跑挑戰(zhàn)之一，參賽者被要求在24小時內(nèi)穿越溫德米爾區(qū)域42座山峰，當(dāng)時，他只有17歲。他令我想起在西藏自治區(qū)境內(nèi)拍攝的一只沙皮狗：友善，但是有著好斗的血統(tǒng)。

當(dāng)晚，我們擠在一處微小的雪階處，露天宿營。我仰望星空，想到那些生命光芒消耗殆盡的朋友。數(shù)周之后，我站在Jasper那曾經(jīng)令人感到驕傲，但是現(xiàn)在卻骯臟不堪的船艙內(nèi)，心里懷揣著熟悉的悲傷感覺。骯臟的浴缸底部的一個圓形器皿里放著一把我的母親的絲質(zhì)玫瑰花：枯萎，凌亂的花瓣，邊緣透著黑色，上面纏繞著蜘蛛網(wǎng)。她最后睡過的雙人床依然蓋著床單。繡花的羽絨呈現(xiàn)棕褐色，很久沒有得到清理。骯臟的灰塵之下，花色已經(jīng)變得相當(dāng)模糊。

太多的人離開。朋友。朋友的朋友。家人。我想說死亡總是如影隨形，深鎖在大腦皮層某些隱秘的回路中。但是日日夜夜，周周月月年年……我在山與山之間度過的所有時間，所有那些自我滿足、被目標驅(qū)動的時間，如同冰川的灰色，冰冷流水一般，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只有在面對如此寒冷而清晰的現(xiàn)實情況時，我才會想起我的朋友和家人已經(jīng)離開、永遠地消失不見的事實?；蛟S我也將隨他們而去。

* * *

兩只成年的天鵝和一只灰色羽毛的小天鵝從棕色的水道表面起飛，它們的翅膀有力地拍打著空氣，發(fā)出很大的響動。馬克正在控制舵柄。他可以伸手觸摸到這些天鵝，這個親密的、一體的小家庭。家庭二字，于我而言等同于強力炸彈，或是擁有殺傷力的飛行武器。新聞報道中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戰(zhàn)爭新聞，敘利亞，阿富汗，伊拉克。當(dāng)我們離開父親稱之為家的停泊點，沒有人會來到這里作告別。他留在船艙內(nèi)，籠罩在昏暗之中。

發(fā)動機的聲音如同西藏自治區(qū)境內(nèi)的河流一般振聾發(fā)聵，我的意識不斷被其攪動。Jasper的長度達到了英國河道允許航行的上限，長度有70英尺，使用氣閥調(diào)節(jié)器和鋼質(zhì)船桿推動向前行進。氣閥調(diào)節(jié)器是一個很小的銅質(zhì)輪，順時針旋轉(zhuǎn)時間進行加速。沒多久我發(fā)現(xiàn)，駕駛這個家伙需要耗費不少體力，經(jīng)常要從船上跳上跳下，為通過大量閘門做好準備，難怪母親看起來總是纖瘦且疲憊。

馬克的臉龐因為專注而變得相當(dāng)嚴肅。起初，我認為他表現(xiàn)得過于夸大，隨后我發(fā)現(xiàn)，為了保持船只向前直行，保持專注很有必要：它將連續(xù)不斷地通過狹窄的橋梁，與反向行駛或是停泊的船只交匯。相較而言，攀巖幾乎毫無復(fù)雜性可言。尼基授意我操縱閘門，她用細致的細節(jié)進行解釋，我告訴她要簡化自己的說明內(nèi)容，隨后我為自己的遲鈍感到羞愧。

幾年前的夏季，當(dāng)我到訪時，父親正駕駛著Jasper通過一處狹窄的閘門。父親用長有老年斑的寬大手掌支撐著拋光的船柄，好像握住一柄瓦刀般小心翼翼。母親走向閘門遠端，拉動一柄有著齒輪的金屬桿。我跳上船，站在父親身旁。我們注視著太陽，看著站在閘門上端的母親在逆光下變成一道纖細的輪廓。

金屬桿撬開木質(zhì)的閘門，河水從閘門間的縫隙噴涌而出，涌動著棕色的泡沫。生長多年的綠色水草覆蓋在黑色的磚塊之間，新生的苔蘚則在木門腐蝕的連接處生長，隨著水流不斷擺動。橋梁的背陰處，陽光消失不見，我能感受到我和父親之間冰冷的氛圍在不斷加深，多年來我們兩人給彼此之間修筑了一道堅固無比的墻壁。閘門內(nèi)外的水位相持平。父親向前推動金屬桿，隨著他的手指轉(zhuǎn)動，銅質(zhì)輪按順時針方向轉(zhuǎn)動，Jasper的發(fā)動機不斷震動，向前行進，我們再次來到太陽下，河岸顯得明亮且清新。

一年前，我認為自己已經(jīng)受夠了一切：2012年是我最后一次出發(fā)前往更廣闊區(qū)域的探險，隨后我將結(jié)束這一切，讓多年來如陀螺一般的探險生活就此告一段落……但是保羅向我展示了一張照片，讓我想到或許自己應(yīng)該再度出發(fā)進行一次登山？來一次風(fēng)格化的嘗試？在攀登生涯的最后留一下一些值得人們銘記的東西？也許是我自視過高了。有人詢問我，為何會覺得年輕一代不再有探險的勇氣。原因顯而易見。探險就像吸食海洛因一樣容易上癮，對于深陷其中的人而言，登山的危險性甚至大于吸毒?；蛟S我自己的所作所為，也跟毒販沒有什么區(qū)別，我總是在寫自己的發(fā)現(xiàn)，描述一種令人興奮、倍感輕松的感官體驗。但隨著經(jīng)歷得事情越來越多，最終，我選擇以誠實地方式對待筆下的文字。我曾自認為是個現(xiàn)代派，但事實上，我是一個為數(shù)不多的守舊派。

時過境遷。對于西方社會，或許整個社會來說，等待成了一種沒有必要的行為。急功近利是大勢所趨：信息、圖片、認知，名望和財富，似乎都是立等可取的……

父親在參加朝鮮戰(zhàn)爭之后遇見了母親，在我出生后，他換了很多工作支付開銷：泥瓦匠、保險銷售員、啤酒釀酒師、社工、棉紡和印花工廠的機械操作員。晚間，疲憊麻木的他會坐下看電視，鮮少從火爐前的椅子上移開身體。他從未擁有一張信用卡。顯然，我從他那里繼承了對于艱苦的超時工作的耐受力。我的暴躁，也是來自父親的遺傳特質(zhì)，這讓我不得不與自己性格進行斗爭。有時，我會輸給自己的暴躁，這樣的失敗很難接受。

我不想輸給自己的壞脾氣，同樣我也不想輸給生活中的單調(diào)平庸。“在進行自己所鐘愛的事情時遇難”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我的追求。在肉身尚未衰敗前死亡，或是帶著健康的軀殼死亡，這樣的事在我看來是特別悲傷且令人心痛的，它們是一種的可怕浪費，不值得被贊揚。

尼克與好友保羅。Nick Bullock 圖

我和保羅把第二天視為關(guān)鍵一日。冰層的裂縫中隱約可見溪流，雪山被疾風(fēng)削成了刃嶺，巖面上留下了橙色和黃色的巖石帶的印記。整處山壁有數(shù)處陡坡，與馬特洪峰巨大的山壁異曲同工?！扒闆r永遠不會比你想得更壞”，保羅曾經(jīng)說過?！叭藗兞?xí)慣把自己的處境想得過分糟糕，遇到挫折，隨即折返。你必須等待，從而繼續(xù)。不要下撤，學(xué)習(xí)用柔軟來應(yīng)對崎嶇。”

我屬于容易放棄的那一類人。很多出色的登山者面對困境會選擇堅持，他們中的許多人也因此遇難。在一切變得更糟之前，我總是會選擇及時下撤，而非留在原地等待一個好的結(jié)果出現(xiàn)。父親沒有放棄；他困在一種我懷疑是他不曾真正選擇的生活之中，他接受社會對于自己的預(yù)期以及自己深愛女人的陪伴。他選擇用酒精麻醉麻痹痛苦，讓他人不要打擾自己的悲傷。

我和保羅獨自出發(fā)。扎西，我們的聯(lián)絡(luò)官，清楚我們有在該處山區(qū)進行攀登的許可，但是他并不知道我們計劃嘗試的目標。無人知曉。

在我們出發(fā)前，我從保羅的妻子瑪麗的眼中明白了一些事情。保羅顯然對瑪麗和他們的女兒凱蒂，杜撰了一些故事，吹噓此行的安全性。也許談不上欺騙，因為保羅是個中好手，他迄今為止的登山紀錄亦堪稱范本，而且他似乎相信自己所說的所有內(nèi)容。

數(shù)年前，我在北威爾士蘭貝里斯高街的一間古老的小教堂內(nèi)遇到了蘇格蘭登山家拉比·卡靈頓（Rab Carrington），當(dāng)年的小教堂如今變成了一間裝備商店，店內(nèi)充值著凝膠和橡膠的味道，攀登者們穿梭其間，試穿著新的攀巖鞋。

一對情侶穿著吱吱作響、顏色鮮艷的全新外套，在鏡子前彼此對望。咖啡機飄來濃縮咖啡的味道。我詢問拉比，為什么要在體能表現(xiàn)仍算出色時放棄登山?！拔蚁Ｍ^續(xù)活著”，他回答說。

我曾告訴過自己，如果能夠死在山上，也算是一了百了。這個想法過于簡單了。要知道，在一切結(jié)束之前，還會有風(fēng)暴、雪崩、極端天氣，在山壁上無法移動直至精疲力竭的一系列體驗等著你。一年前在加拿大，我?guī)缀醣灰恢蛔匦軞⑺溃虼宋矣欣碛上嘈?，同樣的危險也在西藏等待著我。

上次被襲的情形依然近在眼前。2015年12月，在加拿大洛基山脈威爾遜峰的高處，格雷戈·博斯韋爾（Greg Boswell）踩著我的腳印上攀，月亮已經(jīng)升起，我們的頭燈映照在雪面上閃閃發(fā)光。黑暗，寒冷，寂靜無聲。隨后，我意識到有什么在晃動我的身體，一閃而過，我的頭燈捕捉到一束藍色的光，什么東西就在我們身后，更快地移動著，一只棕熊。我站在原地，既無助，也無法移動。棕熊盯住我一秒的時間，隨后，它看到格雷戈跌倒，注意力被分散。我抓住這個空擋盡可能全力向山下奔跑，直至耳邊傳來格雷戈的慘叫。

“尼克，尼克，救命。是我，啊。救命，尼克，尼克，救命……”

我的意識里也有一種聲音在瘋狂地叫喊：棕熊抓住了格雷戈，讓它把他吃掉，逃命吧，盡可能地奔跑，挽救自己的性命。但是當(dāng)我想到自己朋友可能會被撕成碎片，我無法傾聽這樣的聲音或是不做任何事情回應(yīng)。我回頭走向格雷戈，在黑暗之中，一個陰影轉(zhuǎn)向我，同一時間，我的喉嚨中發(fā)出怒吼一般的喊救。還好，不是棕熊，是安然無事的格雷戈。我的頭燈照著他死灰一般的臉龐，是此前從未見過的脆弱的樣子。我們在森林里狂奔，恐怖事件發(fā)生的五個小時后，我們終于回到了道路上。

我躲過一劫，回到念青唐古拉山系。穿過前面的最后一處垂懸而封閉的溪流，冰凍的水道最終將不再對我造成威脅。我和保羅挖了一處平臺，在這里搭建小型帳篷。藍色的納木錯消失在厚重的云層中。這一天不是攀登者們所渴望的五日連續(xù)好天氣中的一天，不過沒有關(guān)系。

第三日清晨，我們站在有些深度的溪流間，等待通過最有技術(shù)難度的區(qū)域。我們不希望遭遇更多的不確定性。路線的結(jié)束部分相對來說較為容易，再加上我們選擇了一處寬闊的雪層覆蓋平臺，垂直通向中央山肩，從這里期望可以直接完成登頂。

13年來，我作為一名全職攀登者及寫作者，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我這么說，是因為一切屬實。想要跟讀者宣戰(zhàn)或是炫耀，所以請不要這樣理解。我見到太多人在生活中急切、盲目的樣子，他們試圖想把生命的意義和價值，放進一個周末的旅行中打包帶走?？墒钦l又能指責(zé)他們的做法呢，大部人需要在周日晚間回歸原位。我可以確信他們自己也不喜歡甚至痛恨這樣的生存現(xiàn)狀。你是否試過抽離自身，觀察身邊的一切？是否真正中立的審視過這一切？生活中的失望無處不在。

很多時候，你歷盡艱辛獲得的獎勵，僅僅是一段長度為一秒的美景——同樣的美景，若是注視時間延長，就不再是美景，而是模糊的風(fēng)景。在我和保羅攀爬四日半時間后，中央山肩的景象已經(jīng)變得極為單調(diào)，而且通向頂峰的道路也成為一成不變的定式——被狂風(fēng)塑形的冰雪巖石，對于任何人而言不具任何意義，對于我，仍是一切。能夠來到這里，意味著一個人忍受了多年的訓(xùn)練、付出、失去和孤獨。20分鐘后，我們帶著悼別的心情離開。如同簾幕打開，清澈的湖泊映著溫柔的水波，閃耀著藍色的波光和溫暖，令人愉悅的沙地再次消失。云層堆積，分隔我們二人。景致也隨之不見。

保羅的身影如同一只馴養(yǎng)的鴿子，在他的領(lǐng)攀下，我們通過山脊，在不穩(wěn)定的雪層間掙扎行進。我們希望能夠沿東脊下撤至低點，在那里我們可以轉(zhuǎn)向左側(cè)，沿一處平緩的雪坡回到山谷。但是積云印證著我們所感受到的恐懼，云層開始變得越來越厚，雪面也變得更白，山壁的角度和崖檐密布的山脊線最終融合為一處，顯得更為危險。保羅從山脊上掉落，來到三個冰縫所在的位置，我們選了其中一處搭好帳篷，準備過夜。

Bullock父親的船屋，Jasper號。Nikki Clayton 圖

我陷入回憶。我與父親一同旅行的第一日結(jié)束，跑回到自己面包車的位置，把車停在附近，然后睡覺。我無法在船上留宿。再次找到船只并不容易。運河穿過花園、灌木叢、柵欄和圍墻，蜿蜒迂回，分隔著農(nóng)田和工業(yè)區(qū)，通過不同鄉(xiāng)鎮(zhèn)和城市的中心。水很深，蜿蜒的棕色河流隨處可見，卻又與周圍保持著距離。借助衛(wèi)星導(dǎo)航和徒步繞圈相結(jié)合的方法，我總算回到了出發(fā)地點。

清晨，行程繼續(xù)。受干旱的影響，水位不高。如果Jasper從河道中間改變方向，她會直接沉底，我們?nèi)吮仨毻献Р拍茏尨辉俅伍_始移動。父親離開昏暗的船艙，站上了拉船道，隨我和馬克一同拖拽繩索，把船頭帶離水岸邊。馬克對我父親的力量和努力贊不絕口。父親卻僅僅以“是的”回應(yīng)這樣的贊揚，好似這不過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有兩次，我必須鉆進船艙后部一處水位齊肩的小洞中，清理堵塞物，我扭著頭，屏著氣，阻止棕色的液體流入嘴里。我用自己無法看到的手指不斷摸索，直至發(fā)現(xiàn)纏繞著螺旋槳的布條和塑料袋。我腹部朝下壓住Jasper的鋼桿，用棕熊一般的雙手清理著垃圾，再一次，我做回曾經(jīng)那個試圖幫忙的12歲少年……

布洛克豪斯街6號，我就在這所房子里長大，某一天，連接衛(wèi)生間和花園的排水管道被堵住了，檢查后，父親得出的結(jié)論是花園里薊類植物的藍色尖刺球阻塞了排水系統(tǒng)。父親曾經(jīng)是一個滿懷熱情的花園看護者，晚間，他會舉著茶缸，點上一根煙，站在這里。在園藝方面，他的想象力和探究心表露無遺，也嘗試了很多不太常見的植物。刺頭屬植物有著很強的刺激性味道，與白魚尾果相似，而且跟白魚尾果一樣，這些植物有招蜂引蝶的屬性。

時值盛夏，我坐在池塘邊的巖石表面，靠在那面父親用陳舊的紅磚砌起來的、年紀比我還大的矮墻上。這些紅磚已經(jīng)殘破不堪。紅紋蝴蝶，大黃蜂和麻雀隨風(fēng)在湛藍的天空中盤旋。金銀花從墻壁上懸垂下來?；ǖ南銡饣旌现填^屬植物的氣味，還有紫羅蘭的花香。水黽浮在水面。偶爾，一縷金光乍現(xiàn)，一只金魚嘴里突出的泡沫打破了這樣的寂靜。

只有撥開薊類植物的花床才能找到排水管。父親拾起鋤頭，緊握手中，遲疑數(shù)秒之后，隨即挖開根莖。沒有多久，花床就成了幾把枝葉、根莖和球莖的混合物，扔過墻頭了事。我和他輪流挖開潮濕幽暗的地面。傍晚來臨，我終于挖到了棕色排水管的泥胎上方。無論這條排水管是經(jīng)何人之手鋪設(shè)而成，可以很肯定的說，經(jīng)手者的工作態(tài)度十分敷衍。管道的結(jié)合處已經(jīng)嚴重損壞，導(dǎo)致流水漏向花床。父親認為這一日我們已經(jīng)完成了足夠多的任務(wù)，黃昏到來，兩個人都該回屋休息了。院子里的丁香樹上，一只黑色鳥兒在鳴唱，我對于明日要做的事情充滿興奮。

第二日，我和父親挖出老舊管道，安裝替代品。那天夜里，他因為嘔吐和腹瀉無法入睡，所以清晨時分，我獨自來到花園，回填挖開的孔洞。結(jié)束后，我告訴父親大功告成。父親躺在床上，遵醫(yī)囑靜臥休息，他看起來臉色蒼白，有點窘迫。后來母親告訴我，父親為我的努力感到驕傲。我非常高興能取悅我的父親，不過同時也因為看到地面上空無一物而感到羞愧，這里曾經(jīng)滿是顏色鮮艷、香氣縈繞的生命。

我從Jasper的發(fā)動機周圍清理出最后一點垃圾。父親離開，開始帶著派蒂沿著拉船道散步。他對于船板周圍有如此之多的垃圾感到意外，不過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特別的鼓勵或是感激。我沒有期待，也并不希望面對這些。一旦船只發(fā)動，我便會及早脫身，避開這樣的尷尬局面。

* * *

頂峰和成功在召喚，跟薊類植物打交道的記憶碎片，被雪景沖刷得越來越淡。夜幕降臨，清新的空氣被雪層填滿，整晚持續(xù)降雪，我整夜無眠，責(zé)備自己沒能對繞繩下降方式加以堅持，如今我們被困在海拔6,500米高度以上的一處山脊，對于如何下撤毫無頭緒，身上只有有限的食物，也只能在風(fēng)暴中掙扎前行。

清晨。依然降雪。依然一片雪白。我們必須等待。上午九時，疾風(fēng)開始減退，風(fēng)暴停止，我們決定把握這次機會。我不禁表達自己對于積雪量的擔(dān)心。但是我們又能做些什么呢，除了坐在這里，期待奇跡發(fā)生？保羅表示積雪僅有兩英尺?；蛟S他期待我也同樣相信這一點，又或許這話是他講給自己和家人聽的？

再一次，保羅用自己的直覺找到去往低處山脊的溝壑。被風(fēng)吹起的雪粒形成彩虹，背景中是熠熠發(fā)光、湛藍的納木錯湖。保羅尋找路線的能力來自于多年登山積累下來的經(jīng)驗，頃刻之間便贏得了我的尊重。但是，當(dāng)我領(lǐng)攀經(jīng)過被疾風(fēng)吹打的巖面時，我還是忍不住想象自己被風(fēng)卷起，埋在冰裂縫和冰塔下的樣子。一系列孔洞和凸起沿通巖面一路向山谷左側(cè)延伸，我們不得不選擇從右手端到達山谷南側(cè)，在那里，我們度過了第六晚。

我們再次回到了安全地帶。隔著一英里的距離，我?guī)缀蹩梢钥吹较路骄G色的植被。父親何時放棄了自己的花園？一定是他和母親退休后移居到船上的時候。我猜想在追尋夢想的過程，必然會做出一定的犧牲。

* * *

我在船上停留了近三日。秋季的陽光照進田野。我最終摸清了Jasper的習(xí)性，對于船宿生活也感到自在了一些，想到馬克和尼基即將告別，不由得感到擔(dān)心。我們通過一片枯萎的向日葵花田。一群體態(tài)豐滿、周身的羽毛透著銀色光澤的斑鳩，棲息在向日葵已經(jīng)被摘下的花桿上。馬克及尼基很能包容我的父親，尼基為我們即將到來的旅行烹煮了一大鍋咖喱飯表示慶祝，我在飯桌上不曾聽到父親表示感謝，可是，她和Mark堅持認為父親道過謝。

以前，他們對父親的認識來源于我的說辭，現(xiàn)在，彼此共同度過整整72小時之后，父親對于他們而言，不僅僅是一位長時間需要母親照顧、眼下不得不依賴他人照顧的男人，同時也是一位強韌、堅定、深謀遠慮的男人，一位溺愛寵物狗及鸚鵡的男人?；蛟S我需要摘下自己的眼鏡，仔細地觀瞧過去那些年里逐漸被遺忘的事物？頃刻之間，我感到朋友們對父親的理解是對于自己的背叛。我試圖拋開這些負面想法。

一只黑色鸕鶿飛起，站定在翠綠的蘆葦之間，一只展翅的鷺鶿，在一棵干枯橡樹的頂端枝條上找尋平衡。父親坐在船內(nèi)，船艙里黑暗無光。河道旁的一棵山楂樹還掛著已經(jīng)腐爛的果實。金翅雀的嘴里滿是最好的果實。它們在尖刺之間輕快地飛翔，似乎對于危險了如指掌，但卻在風(fēng)險中尋歡作樂。秋季幾乎已經(jīng)過去，寒冷的日子再度襲來。

第八日清晨，我和保羅沿密布的冰磧和溪流回到草地，牦牛正在啃食牧草和成熟的漿果。山谷之間掛滿條條經(jīng)幡。我們返回村莊，也返回現(xiàn)實之中。在出發(fā)之前，我們曾在扎西的房子里停留了近一個月時間，現(xiàn)在家中卻無人。

與旅途中邂逅的藏民合影。Nick Bullock 圖

我癱坐在水泥塊和沙堆之上，隨后爬進我的睡袋。保羅靠著一包碎石坐下。一位住在附近的藏族老婦人路過這里。她微笑著說了些什么。盡管我們無法溝通，不過她遞給我們一瓶熱水。我向保羅調(diào)笑到，“如果在英國，有一個來自異國的陌生人突然出現(xiàn)，躺在你的房子外面，你會怎么做？

通往目的地Apsley Marina的水道相當(dāng)狹窄，我需要操縱船只準確地的由支流轉(zhuǎn)入主水道。這里一度是繁盛且活躍的散步道，有熙來攘往的人群，眼下成為大片居民區(qū)，建筑是嶄新且昂貴的新式公寓，樓宇外的電子鎖和禁止入內(nèi)的標識就像一道屏障，讓住戶彼此之間的隔閡變得更深，也許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人認識自己的鄰居。我看到一位青年人站在路邊，一手拿著滑板，一手拿著手機，只顧盯著屏幕發(fā)呆。

馬克和尼基已于昨夜離開，不過我的侄子賈克在今天早些時候加入，陪同我們一起到達目的地。父親透過船上的窗戶向外眺望，似乎對這處新的地點感到懼怕。散步道巡查員用叫喊聲指引我們靠向新的停泊點。他的臉龐看起來十分友善，并無絲毫擔(dān)憂。我們純粹依靠手動控制裝置，讓Jasper在不撞到其他船只的情況下，順利地通過入口。旅行幾乎接近尾聲。

隨后，我駕車西行，一路上，我的視線始終落在擋風(fēng)玻璃外的黑暗處，越過棕色的河水，冰冷的運河，以及背景中那些已經(jīng)點亮的城市燈光。此刻的英國就如同一片荒蕪之地，對于那些生命中擁有極少物質(zhì)享受、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勞動者而言，這個國度是如此無情。美國迎來了一位仇外主義的總統(tǒng)；敘利亞的矛盾依然發(fā)酵，數(shù)以千計的人要么死亡要么淪為難民。只有山岳能將我從令人痛苦的現(xiàn)實世界中解脫出來，它就像是我的守護者。

成為英雄，成為犧牲者，內(nèi)心一直有這樣的想法，我也習(xí)慣于相信攀登是通往前兩者的方式。但是，在我心底里還有另一種聲音，它希望我能夠成為更偉大、更出色的人物。母親去世、父親落單之后，我開始理解一些以前我拒絕接觸的事物。世界正在發(fā)生變化。我也在改變。人們習(xí)慣于筑起一堵堵高墻，用叫喊的聲音是否夠大來評判一個人是否足夠出眾。什么是團結(jié)？什么是社群？什么是忠實？我自己又了解多少呢？我只知道，當(dāng)我駕車離開之后，父親會一人獨自坐在在船屋中，被昏暗的光線籠罩。

關(guān)于作者

尼克·布洛克的攀登生涯始于1993年，當(dāng)時他在一間勞教中心擔(dān)任體育教師；20年后，他辭去工作，全身心浸淫于登山和寫作之中。2012年，尼克·布洛克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回聲：一個攀登者的自由之路》，講述自己在勞教中心任職期間的數(shù)段探險經(jīng)歷，該書獲得2013年班夫山地圖書節(jié)“山地文學(xué)獎”提名。

尼克·布洛克曾在秘魯、印度、尼泊爾、阿拉斯加、巴基斯坦等地完成21次大型探險。2009年，他與安迪·豪斯曼(Andy Houseman)一道，在尼泊爾昌西姆(Chang Himal)北峰完成首攀。而在今年5月，布洛克與好友保羅作為西藏念青唐古拉山脈東南峰的首攀者，被授予金冰鎬獎（Piolet D ' or）。注：金冰鎬獎有“登山界的奧斯卡”之稱，一年一頒，由法國戶外雜志《 Montagnes》首席編輯古·夏姆旭和高山集團總裁讓-克魯·瑪米耶創(chuàng)立于1991年。

本文最初刊載于Alpinist Magazine 2017年春季期刊。中文譯稿首發(fā)于喜馬拉雅登山論壇（微信號：tohimalaya.com），經(jīng)過澎湃新聞編輯、刪改后重新刊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