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村有它獨特的作息時間。每天早上七點之后，巷子里充滿了上班族和學生。他們掐分算秒快步穿梭，有的騎著電動摩托把喇叭按得嘀嘀響，或擰著心急火燎的單車鈴聲。早市也開市了，吆喝聲也此起彼伏。早餐店里騰起一片熱霧，忙著刮腸粉淋醬油。八點半過后，人流散去，舊村復趨安靜。

中午十一半之后，舊村又開始熱鬧起來。環(huán)衛(wèi)工人、建筑工人、保安、小攤小販、巡防隊員排隊擠進不同的快餐店，解決自己的午餐。湘岳蒸菜、隆江豬腳飯、沙縣小吃、山東的餅、陜西的面，天南地北的飲食薈萃在村中一條東西向最繁忙的巷子里。等到周邊的小學生放午學涌回城中村，巷子里的喧囂蕩過密集的屋頂，達到了中午時刻的沸騰頂點。

晌午12點半之后，灣廈舊村迎來了一天當中難得的寧靜。巷子里只有一排排工衣工褲和內(nèi)衣內(nèi)褲懸在頭頂。偶爾有那么兩個古稀老人坐在門口嘬著假牙聊天?？釤岬年柟庠跓o人時威力無處可發(fā)，似乎大為削減了。在舊墻體上，只有苔蘚還在生長。除了空中一堆凌亂的線纜，印象最深的是水滴。它們多半來自一件剛晾出來的衣服，也有一些舊水管或空調(diào)往下滴水。

下午1點半，整個舊村開始籠罩在嘩啦作響的麻將聲中。每家店鋪——小賣部、舊貨店、干洗店和不足十平的麻將館——開動了手動和自動麻將桌。來自五湖四海的居民統(tǒng)一打法，選擇了玩廣東麻將。盡管是工作日，在下午1點半麻將館里照樣是高朋滿座，迎來當天第一波高峰。深圳各個城中村都遍布著這樣的麻將店。在灣廈舊村這樣的高密度擁擠的空間里，麻將館似乎讓時間慢了下來。

勞務輸出縣——湖南道縣

初夏的一天，在麻將響起之前，我吃過午飯，在5巷遇到了一位老鄉(xiāng)。她穿著一件帶藍色的衣領子的土灰色外套，黑色七分褲，一雙白色平底運動鞋。

“我負責從5巷掃到10巷，每天要倒二十多桶，累死了！”老鄉(xiāng)說完哈哈大笑。她右手一把塑料掃把，左手一只鐵皮撮斗，打掃著路面。

從她的講話口音我推測她是湖南永州的老鄉(xiāng)。果不其然，她說她是道縣柑子園鎮(zhèn)的。柑子園鎮(zhèn)離道縣還有六十多里。道縣是一個山區(qū)，山上聚居了一些瑤族，縣內(nèi)多是盤山公路，全縣經(jīng)濟相對落后。

1999年我畢業(yè)那年專程去了一趟道縣。從縣里到一個鎮(zhèn)里坐了三個鐘的大巴。道縣人給我的印象是好客重禮，有耕讀的傳統(tǒng)。這個傳統(tǒng)大概是受到了當?shù)赜忻娜宋铩彼卫韺W家周敦頤的影響?！拔母镂涠贰睍r，這里發(fā)生過群體傷亡事件也讓道縣聞名全國。

1995年，人們在一個山洞里發(fā)現(xiàn)了世界上最早的人工栽培稻谷的遺跡。道縣又豎起了一塊稻作文化的旅游牌子。但是道縣的人均田地非常有限，73萬人口在耕種33萬畝水田。由于靠近廣東，自九十年代以來，一村連著一村，所有的農(nóng)民傾巢而出，放棄了水稻耕作，涌向了珠三角的工廠。因此，它是一個典型的勞務輸出縣。

老鄉(xiāng)在舊村旁邊的一個新小區(qū)打掃衛(wèi)生，每天凌晨三點二十分起床，十分鐘后上班。這里是她老公打掃的地盤，她這是在幫老公打掃。下午二點到四點半，是她在小區(qū)的工作時間。她拿著鐵皮撮斗一晃一搖收拾著路上的垃圾。

從前面巷子走來一個五十歲男人。他蹙著眉頭，一身灰色工衣，拖著一只帶輪的塑膠垃圾桶。他就是這位道縣老鄉(xiāng)的老公，姓許，留了一個貼著頭皮的平頭。他說在這里住了十六年。老許忙著收集垃圾桶。

老許當年是家庭中第一個來到灣廈。他妻子緊接著也來到這里。然后村里的親友一個個步其后塵。大部分人打打零工，或者干起了清潔工作。2004年，老許的工資只有50塊一天，隨著深圳最低工資標準調(diào)整，現(xiàn)在提到了每月二千零五十元。他們有一兒一女。女兒排行老大，目前沒有結(jié)婚。二十多歲的兒子已經(jīng)成家生娃，在附近公司當保安。老許妻子曾回到老家?guī)Я藘赡甑膶O子，之后又來到灣廈的新小區(qū)當清潔工。老許妻子說，兒子抽煙打牌，那點工資連自己也保不到，我們還要供他吃供他住。

有的樓縫之間，其寬度剛僅夠一個人側(cè)身擠進去。老鄉(xiāng)提著撮斗和掃把，撇身鉆進這種窄縫，打掃里面的塑料袋、塑料瓶和紙片。我也側(cè)身鉆進去，緊跟著這位老鄉(xiāng)的步伐。

雖然老家離深圳只有六七個小時車程，春運期間大巴票價是二百多元，但是為了節(jié)約車票，老鄉(xiāng)有好幾年沒有回家了。我說：“一家人在這里很方便?！彼酀那徽{(diào)說：“方便，但沒有錢，也沒有用。他們（兒子兒媳）還打麻將，又不能說，一說就吵架。”

哪里有活干就到哪里

我又遇到一位約五十多歲的黝黑的男子。他穿著一件棕色的半袖工衣，從外表上看也是個清潔工。

原來，舊村所有的清潔工都來自湖南道縣同一個村。這位男子也是道縣柑子園鎮(zhèn)人，也姓許，今年五十六歲，在這里干了十七年。原來在老家種田，一人只有六分田，維持生活都有些困難?，F(xiàn)在水渠壞了，抽不上水，村里也沒人去管。村里的人都出來謀事，早就把田撂荒了。

我詢問他的社保情況。

“我們在外面打散工，沒買社保?！?/p>

“做了十多年了也沒買社保？”

“我們是做裝修，哪里有活干就到哪里，到哪里買社保？我老婆在這個舊村打掃衛(wèi)生，我是幫一下忙。”

這位老許離開之后，我來到漁村路找前面那位平頭老許。他敞開了灰色工衣，正從舊村巷子里拖出二十多只垃圾桶，依次擺在一輛垃圾車旁邊。這里是一個小廣場，中間有一棵榕樹。

一位穿著清潔工制服的女人也拖著垃圾桶，從馬路對面走來。路面堆放了二十多桶。我跟老許打招呼。老許不耐煩地說，你是搞什么事啊。

那位女清潔工拖垃圾桶過來，和老許用方言聊了起來。她看起來比老許年輕多了，估計是火氣太大，嘴角冒出了一顆火紅的痘瘡，已結(jié)了痂。我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她把我誤認為是環(huán)衛(wèi)公司的管理人員。因為上面時而派人下來現(xiàn)場檢查，發(fā)現(xiàn)打掃不到位的地方就要拍照罰款。

我笑道，我是老鄉(xiāng)。

垃圾不落地，深圳更美麗

這位老鄉(xiāng)姓李，來自永州寧遠。李大姐說話干脆有力，跟我熱情地嘮叨起來。李大姐嫁在緊鄰寧遠縣的道縣柑子園鎮(zhèn)。李大姐盤著發(fā)髻，戴著一雙白紗手套，套了一對紫黑色的袖筒，灰色T恤外披了一件橙色的環(huán)衛(wèi)制服，這套統(tǒng)一的制服是一件背心，由反光的尼龍材料制成。背后寫著“垃圾不落地，南山更美麗”。

在深圳每個區(qū)都印著類似的標語。這個口號源自于東門步行街一次試驗。2014年6月東門步行街，減少垃圾桶，倡導大家“垃圾不落地”。按照媒體報道數(shù)據(jù)，這條街日均垃圾清掃量從6噸下降至0.35噸。之后各大公園實行“減桶”計劃，數(shù)量減半。為了配合這個措施，市政提出了“垃圾不落地，深圳更美麗”的口號。于是2015年各區(qū)效仿。丟垃圾似乎依然是考驗深圳人的衛(wèi)生素質(zhì)的主要指標。

李大姐的堂兄老許原來在舊村從事搬家工作。常言道，搬家不超過十次不算是深圳人。因此催生了不少搬家游擊隊。常常是一家人組成一個搬家團隊，墻上的搬家小廣告就出自他們之手。稍有些資金的就買一臺二手小貨車，沒錢的就踩著小三輪上門，遇上搬家路程遠，他們就臨時雇車。除了搬家，他們還接一些補漏、鉆孔、打墻、通下水道的活兒。

李大姐兩口子過去一直在工廠里上班。2004年他們從佛山來到深圳，依然在廠里做事。去年年底，這里有一個四川人辭工，堂哥把她介紹進來。今年二月在老家過完年，李大姐一來深圳就進了這家公司。李大姐負責漁村路南面的兩排房子和灣廈牌坊兩邊人行道的衛(wèi)生。

我跟著李大姐來到漁村路對面的巷子。漁村路是一條貫穿灣廈村的斜坡，路面鋪了方塊地板磚。路的北面是舊村。南面是一片簇立的新樓。路的兩邊建筑還算較新，臨街全是商鋪，有幾家小超市、便利店、快餐店和理發(fā)店。多數(shù)商鋪為了節(jié)約，沒開冷氣，馬路上陽光耀得刺眼，午后的熱輻射充盈了整條街，店內(nèi)的收銀員和屋檐下的治保員都是目光蔫萎，表情松弛，在各自的崗位上靜坐不動以免出汗。

人行道和巷子，李大姐早上四點打掃了一次，八點鐘再打掃一次，現(xiàn)在正是下午1點，她還要打掃一次。她盡量爭取在下午2點前結(jié)束勞動，避開一天當中氣溫最高的時間。下午五點，她再到村里順手撿一遍垃圾。至此，這一天的工作才算真正地結(jié)束。每月收入二千八九。

相比堂嫂的工資要高八百元左右。因為堂嫂在灣廈新小區(qū)做清潔工作，環(huán)境要干凈，每月還有四天休息。李大姐全月無假，要天天上班。在中國的城中村，即便是二十四時打掃也無法保持路面干凈，垃圾就像梅雨季節(jié)的雨水落個不停。李大姐抱怨道：“你在前面掃，他就在后面甩了?！?/p>

最麻煩的是遇上搬家的人會在垃圾桶旁丟棄一批舊衣柜舊沙發(fā)。李大姐要叫人幫忙，才能處理掉笨重的舊衣柜之類。有一次李大姐實在找不到人，就跑到保安室叫喚正在吹空調(diào)的經(jīng)理。

環(huán)衛(wèi)工人的分工

午后的太陽曬得整個路面耀眼發(fā)白，大太陽底下行人稀少，偶有三五人路過。漁村路通往后海大道上立起一座高大的牌坊。正面中央鐫刻著“灣廈”二字。牌坊高達十二米，頂部覆蓋了一片橙色琉璃瓦，梁柱貼著拋光的赭黃色瓷磚。牌坊正對著后海大道。這是灣廈村的東門。

每個區(qū)域各有分工。市政馬路是由市政環(huán)衛(wèi)工人負責。各個門店前面的空地由門店負責。村屬的公共區(qū)域，例如漁村路兩邊的人行道，由李大姐負責。這些區(qū)域就像責任田到戶一樣，每人各有一攤，責任清晰。各人謹守自家責任區(qū)域，既不遺漏又互不冒犯。李大姐初來乍到，不熟悉自己管轄的區(qū)域，接連幾天掃完了漁村路人行道，又沿著后海大道的人行道掃出了兩百米。有個好心的環(huán)衛(wèi)工人告訴她：“你掃那么寬啊，那里不是你的?！?/p>

當然偶爾也會發(fā)生沖突。前不久有人晚上偷偷把一堆垃圾傾倒在人行道兩邊。有一次，掃馬路的老頭兒把垃圾揚到了李大姐的人行道。兩人爭執(zhí)起來。牌坊兩邊的人行道還種了一排灰籬。李大姐蹲著身子用手抓出灌木叢里的煙頭、食品袋、一次塑料杯和碎紙巾。李大姐動作麻利，兩下三下?lián)焱晁樾迹瑏G進撮斗里。

掃馬路的市政環(huán)衛(wèi)工月收入超過三千塊，比起李大姐收入要高，壓力也更大，如果被查處一次就罰款一百五十塊。說到可回收垃圾的收入，李大姐苦笑?，F(xiàn)在的拾荒者格外勤奮，他們起早貪黑要忙到凌晨三四點鐘，會把村里的瓶瓶罐罐撿得干干凈凈。李大姐一大早起來收垃圾桶，那垃圾早就被人過濾了好幾遍。

李大姐告訴我，她那位堂哥90年代在老家當過村支書，他的岳父是副支書，兩人在一起共事。后來長期脫崗，98年老許辭了支書工作。為了多賺錢，他們倆口子在這里一共做了三份工作，早上三點鐘就要起床了。

環(huán)衛(wèi)車在每天早上五點半開進灣廈漁村路，李大姐要在四點鐘開始打掃。李大姐說：早上時間很緊，我老公是做裝修的，他有空就過來幫我拖垃圾桶。如果他不在這里，我就要三點鐘起來做。

李大姐今年四十多歲，先在江門工廠打工，又在佛山呆了九年。她跟著老公到深圳一家計件的板廠做事。老公嫌廠里的工資少，和自己的弟弟到灣廈村搞裝修。裝修生意不好，兩兄弟為此吵吵鬧鬧。灣廈舊村條件雖差，由于地處繁榮地段，房租不菲。老公和他妹妹兩家人合租了一房一廳，每月房租要1700塊。

李大姐有些埋怨老公跳來跳去，沒有定性，害得她也跟著離開熟悉的工廠，到這里來做環(huán)衛(wèi)。李大姐說，在廠里也不用這么早就起來，六點鐘起來，買個早餐吃，七點半上班，日頭不曬，雨水不淋?，F(xiàn)在老公又打算去江門一家工廠做事。李大姐嫌搬家太麻煩，不愿跟著他再跳來跳去。

24小時也掃不干凈

路邊一家叫韻達的快遞站點跑出來一對姐弟。弟弟約五歲，姐姐約七歲。姐姐穿著塑膠拖鞋，弟弟腳下是一雙皮制涼鞋，手里拿著玻璃彈珠。李大姐親切地叫他。弟弟攤出手里的彈珠說：有個姐姐給了我這個。李大姐說：她們是河南的，有三姊妹，前天她打掃時撿到了一個洋娃娃送給他們。

李大姐收拾了這段路面，經(jīng)過牌坊，繼續(xù)朝前打掃。她的灰色T恤被汗水洇濕的面積在不斷擴大，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李大姐在娘家有三個哥哥，雖是老滿，但也是能吃苦的人。大哥混得最好，大嫂是道縣柑子園人。他們在老家修了屋，在寧遠縣城買了一層房，又在東莞常平買了一套房。二哥在一歲時被母親抱著在喂豬過程中給潲盆砸瘸了腿，落下終生殘疾，現(xiàn)在給大哥帶小孩。因為大嫂的關系，李大姐被介紹到柑子園結(jié)婚成家。

李大姐有兩個兒子，大兒子今年十七歲，小兒子在老家讀初二。大兒子十五歲就棄學來到廣東，一年后就給弟弟買了一部手機。

李大姐談到兒子，“他上到初三就不讀了。他到東莞塘廈跟著我哥哥和侄兒學做模具。今年三月份他發(fā)了四千多塊的工資，5月1號過來給我們各人買了部手機?！?/p>

5月1日，大哥在東莞常平的新房辦入伙酒席，從老家接來六十多歲的父母。李大姐叫兒子去給舅舅賀喜。李大姐本來也要去賀喜，但這工作離不開人。李大姐說平時工作還好，周末的時候垃圾最多，那些小孩子愛到處亂丟，24小時盯在這里掃也掃不干凈。

打掃巷子時，李大姐曾經(jīng)兩次遇到有人從樓上丟垃圾，差點要擊中她。李大姐對樓上大罵：你斷手斷腳走不得了，你上班吃飯能下來，丟點垃圾就不能下樓了？我看到你是哪層，我要報警了！

旁人說：使勁罵，不罵不行。

很快掃到了牌坊，李大姐指著一個門店外一堆碎瓷磚說：你看這個建筑垃圾本來是店鋪的，又丟到路上了。

三個年輕的店員從一家快餐店里出來，蹲在一個大理石砌的花壇上聊天，順手往花壇里丟下幾顆煙頭。李大姐無奈地說：他們就是要亂丟，看著你在這里掃照樣丟。這里面要天天掃。

李大姐掃完人行道，拎著一撮斗樹葉、紙屑、煙頭等垃圾，回到巷道把它們倒進垃圾桶。此時她的臉上脖子上被汗水洗過多遍，滿臉油膩發(fā)亮，劉海紛亂掛在額頭上。她發(fā)現(xiàn)垃圾桶 旁的地面又多了一堆垃圾。同時拐角處多了一個小驚喜：地上丟了一只完好無損的黑色電腦包。她準備賣給收二手包的老鄉(xiāng)。她舉起一根粗木棍使勁地捅起了垃圾桶，壓實垃圾，以便使它盡可能容納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