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Vincent 故鄉(xiāng)與世界

在一次與家人相聚的過程中，在海外不斷成長變化的李蔚然與似乎沒有變化的家鄉(xiāng)產(chǎn)生了劇烈的沖突。在與她的訪談中，我們試圖去解析這種沖突感的來源，解構(gòu)這個似乎每一個留學生所需要面對的命題。而或許，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多溝通。

——編者按

“佳琦現(xiàn)在干得挺好的？”

“嗯，他想創(chuàng)業(yè)，他想跟你一樣?！?/p>

“我不想創(chuàng)業(yè)！”

“那你不創(chuàng)業(yè)你干嘛呢，你這是干嘛去了呢？”

李蔚然在 Diaspora 國際短片節(jié)。

“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舅舅以為她已經(jīng)在國外開了飯店，但她懶得跟舅舅解釋。

這是導演李蔚然2019年的圣誕假期中的一天，這次回鄉(xiāng)讓她產(chǎn)生了“我在家中漸漸消失”的感覺。所以，她用攝影機記錄下假期里她與親朋好友的日常對話——奶奶問她怎么還沒有胖，現(xiàn)在能賺多少錢、她與爸爸爭論春晚的香港歌星、朋友和她談?wù)摕o痛分娩的感覺、按摩師傅跟她普及中醫(yī)知識……

為了深入探討這種疏離感的來源，我找李蔚然做了一次訪談。但是，在這次訪談中，我最初設(shè)置的問題都失效了，我不得不重新面對這個選題。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這些問題失效了？兩年多過去了，是什么改變了她？

以下是她的自述。

出國后的成長

對我來說，出國好像是一件冥冥之中的事情。1990年，我在北京的一個普通家庭出生。上高中時，我的許多同學都選擇留學，我很羨慕，也很憧憬。

我特別愛玩，當時我的夢想是搞旅游業(yè)，所以我高考的第一志愿報了中山大學的酒店管理專業(yè)。我的幻想很天真——畢業(yè)后，我要出國，到不同的酒店去干一干、住一住、玩一玩。不過，這個夢想并沒有實現(xiàn)，我考上了北京語言大學英文系。后來，我得到了一個拿獎學金轉(zhuǎn)學的機會，成功轉(zhuǎn)學到曼徹斯特大學，開始了我的漂泊生涯。

李蔚然日常照片。

我特別記得我到曼徹斯特的第一天。那是一個雨天，我拎著一個特別大的行李箱在街上走。走了二十分鐘，我竟然就逛完了曼徹斯特的市中心！這讓當時的我有點幻滅，這城市沒準還沒有我家小區(qū)大呢！

李蔚然日常照片。

我曾天真地以為留學生活會非常美好，但接下來，很多事情戳破我的粉紅泡泡。進入大學后，我是班上唯一一個中國人，我屢屢遭到區(qū)別對待。在表演工作坊分小組練習的時候，大家每三人或四人湊成一組，我總被孤零零的排擠在外。我記得最讓我受傷的一次，我和班上的同學排了一出戲，外面有觀眾來看我們的演出。在上臺演出前，有一個來自英國南方的女孩，她對每一個人都擊掌鼓勵，但跟我擊掌時，她竟然假裝沒看見我！

當時，我不會覺得這是種族歧視，但如今回頭一想，這肯定與種族有關(guān)。近年來的疫情，鼓動了西方人對亞裔的歧視情緒，我對歧視也開始變得敏感。去年，美國亞特蘭大的幾家按摩店發(fā)生了槍擊案，這事對我震動特別大。許多媒體的報道說，嫌疑人有性癮，按摩店對他來說是一個惡魔一樣的地方，所以他要進去殺亞裔女孩。這種報道讓我非常不舒服，因為慘案才剛發(fā)生，媒體就發(fā)表了嫌疑人的行兇說辭。這種偏見會誤導很多人，助長反亞裔情緒，這種報道是非常不負責任的。

從那時起，許多亞裔開始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被歧視的經(jīng)歷，這場“anti-Asian hate”運動給我很大勇氣。以前，我走在馬路上，有人走過來跟我說“ching chong”之類的話，我只會默默走開，因為我不想給自己惹麻煩?，F(xiàn)在，我會理直氣壯地跟他說，這是種族歧視，你不能這么做。有一次，有個陌生人直接騎車沖向我，把我嚇倒了，他還嘲笑我。我當時非常生氣，直接站起來跟他對峙，想要報警解決。對我來說，這都是非常大的改變，因為我覺得，亞裔要站出來發(fā)聲，本身就十分重要。李蔚然出國在外也有著許多快樂時光。

出國在外總有各種糟心經(jīng)歷，當然也會有快樂時光。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出國的經(jīng)歷讓我不斷地反思，打破我原本的偏見，讓我更好地成長，更好地面對現(xiàn)實世界。

在國外，面對同一件事，我們經(jīng)常就收到不一樣的信息。一開始，我總會一味地質(zhì)疑我在國內(nèi)接受的價值觀，去接受西方的價值觀，但后來，我會再次反思西方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只有進行獨立思考，我們才能形成真正屬于自己的觀點。比如，我有一個德國朋友，他已經(jīng)結(jié)婚了，但他們夫妻居然還會一起出去約會。一開始，我總反問我自己，我為什么不能夠理解他們？這對他們來說很正常啊。這肯定怪我，因為我在一個過于傳統(tǒng)的氛圍中成長。但如今，我對他們的生活方式也有反思，我并不會完全認同這種生活方式。

李蔚然日常照片。

我原本是一個很愛吃肉的人。在我出國后，我發(fā)現(xiàn)，身邊的很多朋友都是素食主義者。一開始，他們用各種各樣的理由來說服我、譴責我。當時，我以為他們對中國人有偏見——他們肯定在嫉妒我們，因為我們能吃到各種各樣的美食。但隨著我不斷反思，我覺得我有必要了解他們吃素的原因。在閱讀了非常多素食主義的資料后，我同意吃素的確有利于環(huán)境保護，這是少有的我能盡自己努力去保護環(huán)境的事情。這時，我否定了之前的想法，發(fā)自內(nèi)心地變成了素食主義者。

李蔚然日常照片。

如今，我住在柏林，柏林深深影響了我。我非常喜歡柏林，其中有一個原因是柏林人很崇尚自由，喜歡探討問題、辯論觀點。據(jù)我觀察，歐洲年輕人非常有擔當，非常把自己當回事。他們總覺得世界上所有事務(wù)都跟他們有關(guān)，整天想著如何拯救世界。在柏林，陌生人之間也喜歡面對面地交鋒觀點，反而在國內(nèi)，大家的聊天很難上升到觀點辯論的層次。

最近，我寫了一篇文章，介紹我在柏林經(jīng)歷的幾場社會運動。或許是以前接受信息的關(guān)系，我一直對這類活動有著暴力的刻板印象。為了逆轉(zhuǎn)這樣的印象，我向大家介紹了我在柏林經(jīng)歷過的幾場游行，尤其是近期的反戰(zhàn)游行——這是一段非常平靜的，也非常讓人感動的經(jīng)歷，在人群中，我能感受到人們不分你我的力量。但在這篇文章的后臺，有很多人留言罵我。我給他們每個人都回：感謝你的回復，咱們能否打個電話，聊一聊你反駁我的理由是什么？結(jié)果，沒有任何一個人愿意跟我交流觀點。說實話，這挺令人悲哀的，這種網(wǎng)絡(luò)暴力沒有任何意義，也沒有任何建設(shè)性的觀點交流。

故鄉(xiāng)的羈絆

我在國外不斷地刷新著觀念的同時，我跟家人深度交流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少，這可能是我在故鄉(xiāng)感到疏離的原因吧。

紀錄片《我在家中漸漸消失》劇照。

小時候，我爸是學校老師，學校在寒暑假會組織旅游，我和我爸就一起旅游過好幾次。因此，每當別人說我很獨立的時候，我爸經(jīng)常會說：對啊，我跟她一起旅游的時候，她都可以不跟我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呢。

我現(xiàn)在都31歲了，我爸還經(jīng)常提起這事，這挺令人傷感的。因為在我爸媽的記憶中，要從我跟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里，拾取一些美好的回憶，居然要追溯到那么遙遠的記憶！

我感覺，自從離開家上大學后，我跟爸媽的關(guān)系就開始慢慢疏遠。我小時候特別喜歡跟我媽去超市逛，她走她的，我走我的。我會在超市里玩各種東西，玩完之后就回到我媽那里去。但現(xiàn)在，我媽跟我逛超市，我想自己去玩，我媽會跟著我走，不再放開我。我媽原來對我特別嚴厲的，現(xiàn)在居然那么粘我，這真奇怪。

紀錄片《我在家中漸漸消失》劇照。

我爸媽看起來很保守，但實際上，他們的內(nèi)心非常開明。我做了許多非常叛逆的事，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不著調(diào)的事，他們都沒有真正反對我。在中國的爸媽中，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難得。

大學畢業(yè)后，我去巴西待了5個月。巴西人非常陽光開朗，他們特別愿意去了解中國文化，這給了我很大自信。所以，我決定在身上紋一個小小的太陽。當時，紋身好像是一件挺大的事，我周圍很多人都感覺我要走上不歸路了。因此，每當我回家，就算是炎熱的夏天，我也只能穿長袖或半截袖，把紋身藏起來，我怕我媽看到紋身后氣出心臟病。這一藏我藏了五六年。

有一次，在跟爸媽吃飯時，有一道菜離我特別遠，我使勁伸手去夾菜，結(jié)果紋身露了出來。我媽的反應(yīng)出乎我的意料，她說，這是什么玩意？然后，她把我爸叫過來說：快看，她有一紋身！我媽還問我，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傷害，才去紋身的？我說，不是，我只是覺得這還挺有意思的。后來，我爸媽就沒在這個紋身問題上問過我了。早知如此，我就不把紋身藏那么久了。

紀錄片《我在家中漸漸消失》劇照。

當然，出國的經(jīng)歷不可避免地改變了我的很多觀念，有時也因此和爸媽產(chǎn)生矛盾。大家都知道，歐洲非常看重環(huán)保，德國的政治跟環(huán)保有很大關(guān)系，我在歐洲耳濡目染，對環(huán)保非常上心?；丶液?，有一次，我媽開車，她搖開車窗把垃圾扔了出去，我非常嚴厲地制止她，讓她停車去撿，她對此有點受不了。另外，我根本不敢跟家里人說我吃素這事，我一直在刻意躲避跟家里人談?wù)撨@個話題。因為我覺得，他們可能不能會理解我的選擇，反而可能會問我，那你平時能不能吃飽肚子啊？

除了觀念問題，我平時也不會跟我爸媽溝通我的工作。在他們眼中，工作等于掙錢，他們不關(guān)心我做什么，但他們關(guān)心我能掙多少。

紀錄片《我在家中漸漸消失》劇照。

因此，我想通過我的下一部紀錄長片，跟我爸媽進行溝通。在柏林，人們對于性和性別的觀點非常超前。我認識一個藝術(shù)家，他準備做一些酷兒藝術(shù)項目，這些項目里會有很多關(guān)于身體的探索。在這部紀錄片里，我打算與我媽說說我正在做的事情，我還會試著讓她了解，歐洲人對性與性別的觀點是什么。假如溝通之后，她不能理解，我覺得也沒問題，我不會強迫其他人認同自己的觀點。在這方面，有些西方人可能并不太理解——他們跟我說，你一定要讓你爸媽理解我們的性別觀念，你一定要讓你爸媽看見你在做一些正確的事情。其實，這些西方人的想法挺偏激的，他們居然想強加德國年輕一代的認知，到我爸媽那一輩中國人身上。

紀錄片《我在家中漸漸消失》劇照。

當然，我可以想象，我爸媽聽完我的科普，他們可能會說，“這都是一些什么妖魔鬼怪啊”，但我相信，他們最后還是會表示理解，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很開明的人。我記得我爸曾經(jīng)說過，在他上大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女生跑步特別快，總能給他們班爭光。這位女生跟大家溝通不多，也不跟她的舍友一起去洗澡。在畢業(yè)后的同學聚會中，我爸才發(fā)現(xiàn)她是雙性人，兼具男女兩性的生殖器官，只不過在發(fā)育的時候，她的女性性征被先展現(xiàn)出來。后來，這位女生做了手術(shù)，保持了男性性征。

我記得，我爸在講這件事的時候，他的語氣非常平和，他只是把她當成一個普通同學來看待，他沒有特殊對待她。在西方，年輕人經(jīng)常被告誡說，我們不可以歧視LGBT群體，但有時候，有些西方人的內(nèi)心是排斥他們的，即便他們不會在明面上表現(xiàn)出來，因為他們更多從抽象觀念的角度上去接受這種教育。

尾聲

在我身邊搞藝術(shù)的朋友中，回故鄉(xiāng)碰見文化隔閡，可能是一個挺普遍的現(xiàn)象。比起那些朝九晚五的年輕人來說，搞藝術(shù)的我們更有時間去接觸不同的東西，更有時間反思許多問題。但大多數(shù)中國人還處于為生活奔波的階段，大家想的依然是：怎么樣能讓生活變得更好？怎么樣能賺更多錢？

紀錄片《我在家中漸漸消失》劇照。

所以，我很理解我家人對我的困惑，也理解我這種“異鄉(xiāng)感”的來源。對我爸媽來說，我早早離家出國，我在他們心里還停留在二十歲出頭的形象，他們還把我看成一個孩子。我早早的從他們身邊突然消失，只是偶爾在他們面前出現(xiàn)，他們不知道我經(jīng)歷了什么，也不知道我的認知發(fā)生了什么改變。而且，我跟家里人溝通不多，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每次我看《我在家中漸漸消失》的時候，我都會反思，為何我在片中不能跟家人多聊幾句呢？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p>紀錄片《我在家中漸漸消失》劇照。

這也是我決定通過我的工作——拍紀錄片去嘗試跟我爸媽溝通的原因。自疫情肆虐以來，我還沒能有機會回家，在外奮斗壓力很大，所以我現(xiàn)在真的特別想家里的一切。未來，除了嘗試與爸媽溝通，我還會籌備我的劇情片，也會寫小說。我還希望有一天，我真的能開一間飯店。假如我舅舅聽到我想開飯店這句話，肯定會特別高興吧。

原標題：《在柏林待了十年，回國卻聊不到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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