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李云雷 新青年非虛構(gòu)寫作集市 

賽珍珠與《母親》——

20世紀美國作家筆下的“中國故事”

李云雷

賽珍珠

（Pearl Sydenstricker Buck，1892.6.26 ~ 1973.3.6）

美國旅華作家，曾憑借其小說《大地》(The Good Earth)，于1932年獲得普利策小說獎，后在193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是目前同時獲得普利策獎和諾貝爾獎的唯一女作家。

相較于《大地》三部曲，賽珍珠的《母親》在文學界獲得了很高的評價。

《紐約時報》當時的書評指出：“《母親》是賽珍珠至今創(chuàng)作的所有作品中，最具有建筑統(tǒng)一性和簡潔有力特征的作品。簡潔和力度幾乎具備了強大的特質(zhì)。不僅如此，賽珍珠的成就還表現(xiàn)在她從人類普遍價值觀的角度來描述與我們自己相異的民族?！眰惗氐摹稌r代》文學增刊也認為：“賽珍珠從不曾寫過比《母親》還好的書，她憑借敏銳直覺的天賦，深入到中國農(nóng)村婦女的思想、內(nèi)心和精神之中，揭示了生命永恒的價值。”1938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授獎詞中也說：“母親在賽珍珠的中國女性形象中是最完美的，這本書也是她最好的一部?！?/p>

《母親》講述的是中國鄉(xiāng)村一位母親的故事，她的一生充滿了苦難，可以說是舊時代中國婦女的典型與象征。在年輕的時候，她的丈夫就離家出走，一去不回，她一個人贍養(yǎng)著婆婆，拉扯著三個兒女。她艱難地支撐著一個家庭，到田里去干活，還要忍受村里人的風言風語。她的大兒子慢慢長大了，她為他娶了媳婦，但是一直沒有生孩子；她的女兒幼時眼睛經(jīng)常被煙熏，沒有得到及時的醫(yī)治，最后眼睛全瞎了，后來她嫁到了大山深處，“母親”半年后去探望她的時候，她剛剛死去；小兒子小時候備受寵愛，長大后卻參加了革命，后來遭到逮捕，被處死，“母親”親眼看到了他被押赴刑場的場景，暈倒了。

“母親”一生中唯一的愧疚，是她在丈夫走后耐不住寂寞，與下鄉(xiāng)收租的賬房先生的一次偷情，她認為自己遭受的苦難是上天對她的懲罰。她一次次拜佛，最后她的大兒子終于有了孩子，“母親一句話也不說，一個人也不理會，就往屋里跑，走到床前，看見了孩子.一個男孩子！像他父親說的一般無二，張著大嘴，哭聲很響，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又漂亮又肥壯的孩子。母親彎下腰來，把孩子抱在懷里，覺得暖暖乎乎的，很健壯。就連她自己也像又充滿了新生命一樣……”

小說中的“母親”沒有姓名，作者直接以“母親”來稱呼，可見賽珍珠所寫的并不是中國鄉(xiāng)村中某一位母親，而是中國鄉(xiāng)村中“母親”的典型代表，她所寫的不是個性，而是中國鄉(xiāng)村母親的共性，在這一點上，《母親》取得了非凡的成功，可以說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杰作。在這部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千百年來中國鄉(xiāng)村婦女所承受的苦難，她們的生活與內(nèi)心世界，小說所塑造的是一個大地母親的形象，“母親”像大地一樣深沉厚重，也像大地一樣承載著一切——苦難、災荒、戰(zhàn)亂與革命。但她始終堅忍不拔，“她的整個命運都體現(xiàn)在‘母親’這個詞中。然而，她是有生動個性的，是一個強壯、勇敢、精力充沛的人物”（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在“母親”的形象中，凝聚著賽珍珠對中國鄉(xiāng)村婦女命運的觀察與思考，她以飽含深情的目光注視著“母親”的一生。

賽珍珠的小說《大地》

但是在這里也可以發(fā)現(xiàn)，賽珍珠的目光是隔著一段距離的，小說的視角是俯視或旁觀式的，她很少能夠真正深入到“母親”的內(nèi)心世界。在這一點上，可以將之與賽珍珠描寫自己母親的傳記《離鄉(xiāng)背井》相比較：“母親凱麗勇敢熱情，有天分，有誠懇的天性，在各種力量當中善于協(xié)調(diào)。她在悲愁和危險之中經(jīng)受了嚴峻的考驗……她甚至在內(nèi)心經(jīng)歷了一場艱苦和連續(xù)的斗爭。在她的內(nèi)心傾向中，憑著她的天性，她需要比堅定的宗教信仰更多的東西……然而，她保持著精神上的健康，保持著對生活的熱愛，盡管生活給她展示了那么多的可怖之處。她懂得鑒賞人世所呈現(xiàn)的美，她甚至保留著她的快樂和她的幽默。她就像發(fā)源于生命心臟的—股清泉?！保ㄖZ貝爾文學獎授獎詞）在這里，人們所看到的，顯然是一個更具個性化的“母親”。

當然，將描寫自己母親與描寫中國“母親”的作品相比較，對于賽珍珠來說并不公平，畢竟作家投入的經(jīng)驗、情感是迥然不同的。在這里，還可以將之與魯迅描述鄉(xiāng)村婦女的《祝?！仿宰鞅容^?？梢钥吹剑凇蹲８！分恤斞敢裁枋隽讼榱稚┑拿\，在小說中，魯迅也著重凸顯了敘述者——知識分子“我”與祥林嫂的隔膜及冷漠，但是人們也可以感受到魯迅筆下的疼痛與反思。如果比較—下賽珍珠與魯迅對待中國鄉(xiāng)村婦女的態(tài)度就可以發(fā)現(xiàn)，賽珍珠的態(tài)度是簡單的，是一種遠距離視野下的同情，而魯迅的態(tài)度則是“糾結(jié)”的，他的糾結(jié)在小說中以復調(diào)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祥林嫂的人生悲劇，敘述者“我”的逃避與惶恐，以及作者欲說還休的復雜敘述態(tài)度?；蛟S可以說，像這樣復雜而糾結(jié)的敘述態(tài)度正顯示了魯迅置身其中的切身感受，而賽珍珠的"同情"雖然頗為可貴，但或許在她的內(nèi)心中仍隱藏著對于異域文明的優(yōu)越感。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會發(fā)現(xiàn)，這部小說更像一部社會學或人類學著作，或者說，在其中隱藏著“東方主義”的內(nèi)在視野，賽珍珠是在面向西方世界講述一個中國鄉(xiāng)村婦女的故事。正如早期人類學對低等文明的“客觀”描述，意在確認西方文化作為一種高級文明的優(yōu)越性。在這部小說中，賽珍珠雖然關(guān)注中國鄉(xiāng)村婦女的命運，但她的目光也是“客觀”的，小說中的人物仿佛生活在一個遙遠的時空，作者所講的也是一個“遙遠的故事”。但對于身處遠東的中國人來說，賽珍珠的故事未免過于簡單，小說中的人物也有些抽象化——“母親”的形象不像生活在具體生活中的人物，而是某種觀念（母愛+東方）的產(chǎn)物。盡管某種程度的抽象化也是一種藝術(shù)化的方式，比如?？思{《八月之光》中的莉娜，或者海明威《老人與海》中的老人，但是在《母親》中，這種抽象化也限制了作者在藝術(shù)上做出更為豐富復雜的把握。

盡管如此，《母親》仍是一部優(yōu)秀的作品，小說對中國鄉(xiāng)村生活的場景、細節(jié)、氛圍的描摹，即使在中國小說中也很少有出其右者：“在一個農(nóng)家茅屋的廚房里，母親坐在爐灶后面的一個矮竹凳上，很伶俐地向著燒火的灶口里投著干草?；饎偀南码S處撿幾根柴火或樹葉子，再加進去一些去年秋天從山上砍下來的干草?！毙≌f的開頭，便將我們帶入了母親生活的現(xiàn)場，長句所造成的舒緩的敘述節(jié)奏，很好地營造了小說的氛圍，而有一種回環(huán)往復的音樂感。這種敘述語調(diào)貫穿始終，緩慢而悠長，正如“母親”的一生。賽珍珠以詩一樣的敘述方式，在平靜的描摹中贊美了一個中國鄉(xiāng)村婦女的生活，以及那包容一切的母愛。可以說在“母親”這一形象中，凝聚了千百年來中國女性的美德，也凝聚了人類對母愛共同的贊頌。

賽珍珠的作品中雖然不乏東方主義的元素，但是只有歷史地看待賽珍珠所塑造的中國人形象，才能對她在中西文化交流中的作用有一個公平的認識。在賽珍珠之前，在19世紀和20世紀初的歐美文藝作品中，中國人物大多是供人取笑、侮辱的丑角。1877年馬克·吐溫與布萊特·哈特合寫了一出鬧劇《阿興！》，劇中的阿興為白人礦工洗衣，他不但常挨打，還被罵成是“愚蠢而又可憐的畜生”。20世紀初在美國和歐洲流傳最廣的有關(guān)華人的文學作品，可以說是英國人羅姆創(chuàng)作的傅滿洲系列小說，書中的傅滿洲是個精明險惡的華人頭目，妄想征服西方世界。傅滿洲系列小說在20世紀30年代被好萊塢改編為電影，主要的情節(jié)是傅滿洲興風作浪，而蘇格蘭的史密斯爵士挺身而出，與之斗智斗勇，最后結(jié)局當然是白人最終戰(zhàn)勝了野心勃勃的“異類”。從中可以看到，與這些作品中的中國人形象被丑化與惡魔化相比，賽珍珠在其作品中所塑造的是更為真實的中國人，在她的小說中，中國人不再是奇怪、神秘、陰險、難以理解的人種，而是同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相似，在大地上生存的人群。

根據(jù)賽珍珠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大地》，不僅在1937年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也極大地改變了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印象。關(guān)于電影《大地》，由于影片中的主人公王龍拖著辮子，并且由西方人扮演，也受到了當時一些知識分子的批評與爭議。我觀看此片的直觀印象，也感覺有些怪異，電影改變了原作中的一些重要情節(jié)，突出了王龍妻子阿蘭的分量，是阿蘭（而非小說中的王龍）得到了他們最初發(fā)家的那筆財富，王龍在電影中也沒有再次納妾，而是趕走了他的小妾荷花，與阿蘭重歸于好——這遵循了好萊塢的邏輯，也有利于改善中國人的形象，但卻不像原作那樣呈現(xiàn)了那個時代中國農(nóng)民的生活邏輯。影片中蝗災的場面頗為驚人，不過由兩位外國演員飾演拖著辮子的中國人，確實給人以奇怪的感覺——原來他們是這樣想象中國人的？——但我們也應該看到，與之前相比，這次是對中國人最不帶偏見的表現(xiàn)了。

《大地》電影海報（圖源：豆瓣電影）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不少美國青年正是讀了賽珍珠的著作，才對中國產(chǎn)生興趣，其中最為人所知的便是埃德加·斯諾和他的妻子海倫·斯諾，他們也與賽珍珠保持著長期的友誼，斯諾那本影響世界的《西行漫記》，最初便是連載在賽珍珠與其丈夫創(chuàng)辦的《亞洲》雜志上。如果我們歷史地看，從傅滿洲這樣邪惡的中國人形象，到賽珍珠筆下的“大地”與“母親”，再到斯諾夫婦筆下“活的中國”，正是美國與西方文化對中國理解不斷深化的過程，而在這一過程中，賽珍珠無疑占據(jù)著一個獨特而關(guān)鍵的位置。

本文節(jié)選自《不遠萬里：國際友人與20世紀中國》中《賽珍珠：如何講述中國的故事？》。

編者簡介

張慧瑜，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員、博士生導師。研究領域為影視文化、基層傳播、新聞社會史、非虛構(gòu)寫作等。出版專著《視覺現(xiàn)代性：20世紀中國的主體呈現(xiàn)》、《主體魅影：中國大眾文化研究》、《當代中國的文化想象與社會重構(gòu)》等，主編《應知故鄉(xiāng)事：返鄉(xiāng)者眼中的中國鄉(xiāng)村圖景》（新青年非虛構(gòu)寫作叢書之一）。

李云雷，《小說選刊》副主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特邀研究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青年委員會副主任。著有評論集《如何講述新中國的故事》、《重申“新文學”的理想》、《當代中國文學的前沿問題》等，小說集《父親與果園》、《再見，牛魔王》、《到姐姐家去》等。曾獲2008年“年度青年批評家獎”、“十月文學獎”、《南方文壇》優(yōu)秀論文獎、《當代作家評論》優(yōu)秀論文獎、馮牧文學獎等。

內(nèi)容提要

在20世紀中國歷史中有一批支持中國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國際友人，他們撰寫了大量的新聞報道，對外傳播20世紀中國社會的巨變，有一些留在中國，參與到教育、醫(yī)療、外交等事務中，成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本書用非虛構(gòu)寫作的方式講述這些國際友人的中國故事，借他們的目光來重返20世紀的歷史現(xiàn)場。國際友人的個體生命經(jīng)驗與20世紀全球進步運動的思想與行動網(wǎng)絡交織，與中國的革命與社會建設相互作用，呈現(xiàn)出一個復雜、動態(tài)的全球20世紀時代景觀，也為反思當下的國際關(guān)系和全球秩序提供了獨特的視野。

”

目錄

序一 重建新的思想視野（李云雷）

序二 國際友人視角下的中國故事（張慧瑜）

埃德加·斯諾的中國“奏鳴曲”

一、 結(jié)緣中國、奔向紅區(qū)

二、 “共產(chǎn)黨人究竟是什么樣的人？”

三、 “中國人民的老朋友”

四、 國際友人與我們

海倫·斯諾：“新世界的探索者”

一、 1937年的海倫·斯諾

二、 蘇區(qū)記憶

三、 超越時空的情感

愛潑斯坦與中國的不解之緣

一、 初識宋慶齡

二、 突破重圍進入內(nèi)陸

三、 重慶再聚

四、 參與創(chuàng)辦《中國建設》

史沫特萊：用畢生譜寫中國戰(zhàn)歌

一、 初到中國：摸索與明志

二、 常駐上海：對抗與掩護

三、 西安事變：張學良的播音員

四、 延安、西安與漢口：苦甜參半的歲月

五、 到前線去：唱響中國的戰(zhàn)歌

六、 回到美國：為中國共產(chǎn)黨爭取支持

七、 最后一幕：永遠的中國人民之友

賽珍珠：如何講述中國的故事？

一、 賽珍珠的文學世界

二、 賽珍珠的《母親》

三、 賽珍珠的中國故事

路易·艾黎：教育者與革命者的一生

一、 初來上海與黨組織建立聯(lián)系

二、 抗戰(zhàn)期間開展“工合運動”

三、 創(chuàng)辦培黎學校

四、 維護世界和平：解放之后到北京

林邁可與抗戰(zhàn)烽火中的紅色電波

一、 探訪根據(jù)地 尋找紅色中國

二、 投身晉察冀根據(jù)地無線電事業(yè)

三、 讓世界聽到延安之聲

四、 尾聲——回到英國

陽早寒春：俯首甘為孺子牛的革命伉儷

一、 陽早：追求平等的農(nóng)場主

二、 寒春：尋找方向的核物理學家

三、 扎根中國的革命伉儷

四、 三邊農(nóng)場：草原上的革命歲月

五、 草灘農(nóng)場：農(nóng)機械改革初嘗試

六、 從農(nóng)村到城市：與“特殊待遇”的抗爭

七、 紅星公社：農(nóng)機械改革之再次出發(fā)

八、 不忘初心：革命本色始終如一

“翻身”前后的韓丁

一、 少年韓?。簠s識愁滋味

二、 認識中國：中國革命的同情者

三、 深入張莊：土改的見證者

四、 寫作《翻身》：美國的“叛國者”

五、 《翻身》出版：引起熱烈反響

六、 重返中國，出版《深翻》

七、 韓丁與中國割不斷的情誼

柯魯克夫婦：每一次選擇都指向中國

一、 由《紅星照耀中國》開始的緣分

二、 大渡河邊的婚約

三、 河北十里店的土地改革調(diào)查

四、 在南海山開展新中國外語教育

五、 艱難歲月里再次選擇與中國共患難

六、 退休后繼續(xù)為教學事業(yè)發(fā)光發(fā)熱

國際主義戰(zhàn)士諾爾曼·白求恩

一、 少年明志——白求恩的從醫(yī)之路

二、 病中的蛻變——白求恩與肺結(jié)核的抗爭

三、 在西班牙的歲月

四、 目光轉(zhuǎn)向中國

五、 重燃希望之火——輾轉(zhuǎn)來到中國

六、 白求恩與他的中國友人

七、 白求恩對中國醫(yī)療事業(yè)的貢獻

八、 犧牲

馬海德：中國人的“馬大夫”

一、 延安歲月

二、 醫(yī)治性病

三、 抗擊麻風

伊文思：追風的人

一、 攝影機就像武器

二、 四萬萬人民的抗戰(zhàn)

三、 早春里的信仰療愈

四、 “文革”歷史中的有情與無情

五、 追風的人

喬治·何克：在中國大地上放聲高歌

一、 從哈彭登到牛津

二、 那個橫穿美國的牛津青年

三、 到中國去，到人民中去

四、和工合“結(jié)婚”

五、 小“長征”實現(xiàn)大“轉(zhuǎn)移”

六、 四個中國孩子的“外國爸爸”

安東尼奧尼和他的東方理想國

一、 啟程：左翼知識分子和政治烏托邦

二、 相遇：一部關(guān)于“人民”的電影

三、 大時代下的“審判”與“正名”

合唱一支國際歌: 抗日戰(zhàn)爭中的“西班牙醫(yī)生”

一、 一份特殊的名單

二、 馬德里的回聲

三、 西西弗斯在圖云關(guān)

四、 竹子、DBC、細菌戰(zhàn)

五、 起來！

主要參考資料

原標題：《國際友人 | 李云雷：賽珍珠與《母親》——?20世紀美國作家如何書寫“中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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