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歲尾，袁世凱稱帝。次年初改中華民國為“中華帝國”，定年號“洪憲”，不久又宣布取消“洪憲”年號，到6 月6 日，眾叛親離的袁世凱一命嗚呼，一枕黃粱成空。袁世凱之魑魅魍魎的種種丑行，真是罄竹難書。那時進步的新聞輿論界，用他們手中的幾百種報刊，真實地記錄下了袁氏的種種罪行；而有良知的作家，也以文學為武器，形象生動地再現(xiàn)了那段黑暗丑惡的歷史。共同構(gòu)成了一幅反對袁世凱倒行逆施、復辟稱帝斗爭的壯闊歷史畫卷。

袁世凱稱帝 人民網(wǎng) 資料圖

新聞界的抨擊

1915 年8 月3 日，袁世凱授意其美國顧問古德諾，發(fā)表鼓吹帝制的《共和與君主論》，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為袁氏稱帝大造輿論。八天之后，當時最具影響力的報紙《申報》，就登載了一篇《申報》主編陳景韓即冷血寫的時評《不談政體》，給予《共和與君主論》迎頭痛擊，文章短而精悍， 如投槍匕首：

政體已成事實矣，何必多談？

總統(tǒng)已明白宣誓矣，更何必多談？

今日所談者，憲法也，非政體也。

古德諾者，憲法顧問也，非政體顧問。

古德諾多事矣！

何則談政體，非今日所急也。果如人們所料，就在古德諾放出袁氏稱帝信號之后第十一天，楊度等“洪憲六君子”便炮制了“籌安會”，一時間擁戴稱帝之聲，甚囂塵上。

在這之前不久，上?！洞笾腥A》月刊發(fā)表梁啟超的《異域所謂國體問題者》宏文，堅決反對帝制，得到各界支持。但“籌安會”的出現(xiàn)，又形成了一股復辟帝制的逆流。

“籌安會”成立第四天，又是冷血在《申報》發(fā)表時評《楊度楊度》， 文章指出：

此籌安會，惜不倡于清帝遜位之前，楊度之救國論，惜不發(fā)表于革命未成之日。蓋假令在其時，不論其會其事之當否，而楊度固不失為矯矯獨立之士也；假令其說固正當誠實。我中國可以強，可以富， 可以立憲，而我民并能不出再番更國體之代價也。雖然未革命之前， 中國原非君主乎！何以國不富，國不強，預備悠久而立憲未成也？

冷血不愧為當時輿論界之魁首，其評老辣深刻，針針見血。楊度助袁氏稱帝之嘴臉，其論之荒謬皆現(xiàn)筆端。

9 月3 日，《申報》以顯著位置刊出《本報啟事》：“秉良心以立論，始終如一?！敝酝挥小皢⑹隆保且驗樵显扇顺龈邇r收買《申報》同人， 讓他們放棄反對帝制立場。此“啟事”表明冷血等決絕堅定地反對帝制的決心。

關(guān)于《申報》，做一說明。1908 年3 月29 日，《申報》刊出一則消息說，《申報》創(chuàng)始人美查在英國故土去世，并稱英國人美查為《申報》“報館開幕偉人”。次年5 月31 日，席子佩與英商美查有限公司簽訂轉(zhuǎn)讓合同， 以銀圓七萬五千元接盤《申報》全部產(chǎn)業(yè)，從此《申報》成了中國人自辦的報紙。冷血任主編之后，因其鮮明的反對帝制立場，《申報》發(fā)行量已達到一萬四千份，成為當時中國發(fā)行量和影響巨大的報紙之一。后來，著名報人邵飄萍于1916 年7 月北上擔任《申報》駐北京特派員，從8 月23 日起，他在《申報》發(fā)表《北京特別通訊》，受到讀者喜愛，成為當時中國極負盛名的新聞記者。

邵飄萍（1884—1926） 視覺中國 圖

袁世凱稱帝，原本就是一場令人不齒的丑劇，一幫酸腐的謀士和流氓走卒更把這一丑劇演成一出令人哭笑不得的鬧劇。離奇丑案，旁門左道， 輪番上陣。先是行伍出身的梁士詒，發(fā)動各地諸侯、軍閥、官僚，成立“全國請愿聯(lián)合會”，敲鑼打鼓，“請愿”勸袁氏龍袍加身。接著，出現(xiàn)了各種各樣花樣翻新的“請愿團”，招搖過市，丑態(tài)百出。比如，一群小腳婦女打著“婦女請愿團”的旗號，邁著三寸金蓮上了街；一幫衣衫破爛的乞丐， 提著打狗棍，舉著“乞丐請愿團”的旗號，嘻嘻哈哈、罵罵咧咧地在鬧市穿行；一隊人拉著黃包車，啃著窩窩頭，自稱是“人力車夫請愿團”，也上街湊熱鬧；更讓人瞠目的是，幾個花枝招展、濃妝艷抹的妓女，唱著小曲， 賣弄風情地打出“花界請愿團”，與各種請愿團陸續(xù)會集“籌安會”門前， 輪著呈上“請愿書”勸進，然后有人偷偷發(fā)給銀圓，個個滿意而歸。

1915 年9 月29 日的《快活林》報，針對這一鬧劇，發(fā)表了署名吳梅公的一篇《戲擬小百姓上籌安會書》，對“籌安會”極盡諷刺、挖苦、戲弄之能事，曰：

情態(tài)直無異于新嫁娘羞對人直言其夫婿也，乃轉(zhuǎn)易一名詞曰“他”……與其遮半面琵琶，不如落落大方，全現(xiàn)畢現(xiàn)，反令我小死心塌地，以崇奉此尊無二上之君主也……至于清議可懼，外人難服， 似可不必計及，當今之世只宜圖利，何容慮將來之害……諸公可放膽為之，小民當拭目以俟。

10 月10 日在上海創(chuàng)刊的《中華新報》，張季鸞等執(zhí)筆，以傳達“真正民意”，“忠言報國”自期，表示“只求公理正義所在，不為金錢勢力所傾”，反袁稱帝自在意中。11 月22 日，上?！稅蹏鴪蟆钒l(fā)表何海鳴的文章《失態(tài)之政府》，指責袁世凱政府欲復辟帝制，為“叛國之萬惡政府”?！吨腥A新報》被袁氏禁止在租界以外“出賣散布”，后又被查封。而《愛國報》則被查封，主筆王血痕被押送會審公廨“ 辦”，所幸發(fā)行人簡書等逃走。

1916 年，當袁世凱軟禁章太炎時，包天笑主持的《時報》時評，發(fā)表了他寫的《幽禁章太炎》一文：

章太炎一學者也……試問彼究有何罪而必欲幽禁之致于死？夫政府而果有力者，何不阻止蔡鍔出京，亦既放虎歸山矣，而拘一手無縛雞之力之文人，以為解嘲之地，亦殊可笑人也。

袁氏幽禁章太炎于北京龍泉寺，是因章太炎堅決反對袁稱帝。原本是秘密幽禁章太炎，并不為外界所知，此番由包天笑公布于世后，社會輿論大嘩，紛紛譴責袁氏。蔡鍔一直反對袁稱帝，后被袁軟禁北京。去年11 月， 蔡鍔逃離北京，在云南高舉討袁義旗，這是袁氏最頭疼之事。

包天笑（1876—1973），原名清柱，后改為公毅，江蘇吳縣人，年輕時科考考取秀才。歐風東漸之際，受西方新學影響，支持變法維新。后在蘇州組織勵學會，開書店，辦《勵學譯編》月刊和《蘇州白話報》月刊。介紹西學，啟發(fā)民智。其以翻譯小說走上文學道路，參與了社會文化與文學啟蒙活動?！拔逅摹币郧?，包天笑在促進小說繁榮，推動白話文方面，也功不可沒。他主持的《時報》時評，在當時的教育界頗有影響。

包天笑

文學界的演繹

袁世凱處心積慮，終于黃袍加身，后又匆匆在眾叛親離中撒手人寰，既是一場悲劇，又是一出鬧劇，卻為文學家提供了太多絕妙的創(chuàng)作素材。單以刻畫人物為基本審美范疇的小說來說，寫袁世凱者就數(shù)不勝數(shù)。

1915 年9 月，袁世凱宣布承認“二十一條”，引起舉國憤慨。周瘦鵑創(chuàng)作了《亡國奴之日記》，該小說通過“我”之所見所感所歷，揭露了袁世凱賣國招致侵略者殘暴入侵的罪行，并怒斥了平日魚肉百姓的官兵在敵人面前卑躬屈膝的無恥丑態(tài)。尤其值得稱道的是，作品還熱情地贊揚了人民自發(fā)的抗敵保國斗爭，洋溢著愛國主義激情。周瘦鵑在《亡國奴之日記·跋》中說：

吾嘗讀越南、朝鮮、緬甸、印度、波蘭、埃及亡國史矣，則覺吾國現(xiàn)象乃與彼六國亡時情狀一一都肖，吾乃不得不佩吾國人?。＃?仿亡國何若是其工也……吾豈好為不祥之言哉！將以警吾醉生夢死之國人，力自振作，俾不應吾不祥之言陷入奴籍耳。

周瘦鵑

周瘦鵑與包天笑等都是當時《禮拜六》《半月》《紫羅蘭》等暢銷期刊的創(chuàng)辦者，他們的愛國主義精神和民族氣節(jié)貫穿其間，使這些期刊成為有影響的讀物。

當時，不少長篇小說也都參與了討袁復辟稱帝的斗爭。較為突出的是發(fā)表在包天笑主筆的《小說大觀》上的《如此京華》。作者葉小鳳即葉楚傖，很早就看穿袁世凱復辟帝制的陰謀，在袁氏猶抱琵琶半遮面時， 他的《如此京華》就開始分卷在《小說大觀》上發(fā)表，可謂與袁世凱的黃粱美夢同步進行。小說以“方將軍”影射袁世凱，但聰明的讀者自會心領(lǐng)神會。

另一部楊塵因創(chuàng)作的長篇《新華春夢記》，其人物則全用真實姓名， 舉凡當時活著的政壇政客、軍界要員、社會賢達，皆紛紛登場亮相。

他的小說多寫其趣聞軼事，趣味不高，嚴重影響了小說的嚴肅性，而《新華春夢記》卻值得稱道。它擺脫了野史調(diào)侃惡搞的路數(shù)，是一部較為嚴肅，以真實的歷史面目、真實的社會人物示人的作品。

小說是從1915 年8 月14 日“籌安會”第一次活動寫起?！昂閼椓印?粉墨登場，其會議氛圍，其不同性格的人物，活靈活現(xiàn)，畢現(xiàn)筆端。且抄錄一段：

劉師培道：“但是這個團體，叫個什么名稱呢？”

大眾便低著頭，想了半晌，還是楊度說道：“現(xiàn)在中國人的心，只有一個安字，可以籠絡得住，不如叫作籌安會罷?！?/span>

大眾同拍手道：“好極！好極！”

嚴復道：“會既然通過了，我們也該選幾個發(fā)起人，撰一篇宣言， 訂幾條簡章，設一個事務所，才好進行?！?/span>

三人年紀，劉師培最輕，楊度次之，嚴復最長，但袁氏更器重楊度， 故小說安排劉師培提問題，楊度作答，嚴復補充。足見作者對人物尊卑的把握上極有分寸。劉師培早年出賣革命黨人，聲名狼藉，只配充當提問題、敲邊鼓的角色。而楊度乃參政院參政，為國事共濟會骨干，“籌安會”主要策劃者，且籌謀多日，成竹在胸，由他取名，當仁不讓。嚴復長楊度二十一歲，長劉師培三十一歲，已是過氣兒的老人，也只有做補充的份兒。

小說對袁世凱丑陋心態(tài)的刻畫，也入木三分，力透紙背。下面再抄錄一段袁世凱得知他一手操辦的“國民代表大會”全票通過君主立憲國體， 自己當選為皇帝消息時的丑態(tài)：

他得了這個喜報，便呆呆向那神仙榻上一躺，半晌不曾作聲，嚇得報喜的人倒吃了一驚，也不知主子犯的什么毛病。靜候片刻，見袁世凱仍是不發(fā)一言，嚇得不敢作聲，慢慢退出房去。這時，左右的侍官見他這般情狀，也都嚇得不敢近前。

袁世凱躺在那神仙榻上，呆了許久，猛然翻起身來，背著兩只手， 在房里打磨旋。自言自語道：“咦，得了！咦，得了！”接連說了十多聲，就向于夫人房中沖去。進了于夫人房門，也是這個樣兒，嚇得于夫人不知怎樣才好。一時，各房太太都擁到袁世凱左右，誰也不敢插嘴去問他，各自悶在心里。袁世凱仍是背著兩手，搖來擺去地冷笑道： “咦，得了！咦，得了！”于夫人聽得實在不耐煩，便仗著膽子問道： “主子，您什么事得了呢？” 袁世凱仍自言自語道：“這乃是民意所歸，你們總不能再反對了?！?于夫人聽罷，知道他又中了皇帝身上的病，心坎里便安了一半，忙轉(zhuǎn)臉來勸袁世凱道：“我看您也要休息休息才好。白天也想登基，夜晚也想即位，沒有一時一刻不在那龍袍龍帽上打主意。日常如此，恐怕您這條老命，還要送在皇帝兩個字上咧！”

小說寥寥幾筆，即寫出了袁氏獨特的行為方式，一個“熟識的陌生人”便也就站立在我們眼前。常人得到日思夜想的東西，多是喜形于色， 異常興奮，而袁氏則“半晌不曾作聲”。其性格的復雜性，也在其大喜過望時的冷靜中，特別他癡呆呆地叫出那幾句“咦，得了”中，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出來?！鞍肷尾辉髀暋?，“咦，得了”兩個細節(jié)，是完成“這一個” 的神來之筆。何謂小說？從小處說起者也。判斷小說之優(yōu)劣，不在于誰會講故事，而取決于塑造人物之主體鮮活，揭示人性的深度和廣度。至今人們在回眸《新華春夢記》等小說時，皆視其為“政治小說”“譴責小說”等，一言以蔽之，皆是通俗小說，此觀念有中國綿延千年的鄙視小說遺風。《新華春夢記》全景式、近距離、富有新聞性地真實再現(xiàn)袁世凱稱帝的歷史和廣闊的社會生活圖景，更重要的是小說將袁世凱刻畫成一個鮮活的“這一個”藝術(shù)形象，正具備了小說的現(xiàn)代性特質(zhì)。我們不應輕視它們。

小說的結(jié)尾，寫得也很精彩，堪可與當代小說媲美：

可也奇怪，在袁世凱死的那一天，正是端陽佳節(jié)，譚叫天忽然高興登臺，在文明園里演了一出多年不演的《打鼓罵曹》，城市上一班戲迷，爭先恐后地去過癮。直到戲散之后，忽聽說善演曹操戲的黃潤甫死了，于是都說死了一個活曹操。就有一般慧心的人，疑心是袁世凱死了，風風雨雨，布滿京華，后來袁世凱死信傳出去，果然是這一天。

小說這個民間化的結(jié)尾，在交代書中的主角袁世凱之死時，波瀾不驚， 極為平靜，一代奸雄過世了，生活還一如既往地進行。很有哲學意味，又深有寓意。

以袁世凱稱帝為題材的小說，一時甚為風行，但多演繹者。比如寫其長子袁克定，就是一例。

為當“皇太子”，袁克定積極參與其父的稱帝活動，是事實，但華北淪陷后，日本情報頭子想拉攏已經(jīng)家產(chǎn)敗落、生活困難的袁克定加入偽政權(quán)，被他斷然拒絕。他曾對表弟、大收藏家張伯駒說，出任偽職固然有了財源，但也不能因此去當漢奸，這表現(xiàn)出他的民族氣節(jié)。而這一重要品格，卻無人提及。歷史，常常忘記這些細節(jié)，使一些人物變得過于單一或變得模模糊糊。

（本文摘自汪兆騫著《走出晚清：大師們的涅槃時代》，現(xiàn)代出版社，2017年6月。澎湃新聞經(jīng)出版社授權(quán)發(fā)布，小標題為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