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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并文 | 楊海濱

編輯 | 林子堯

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一

從阿尼瑪卿雪山開始，起伏蜿蜒于無人區(qū)的雪山、草甸、山谷直抵班瑪縣城絲帶般的簡易公路，每30公里左右，就有一排孤零零的平房，這就是著名的公路道班，道班里住著三五個不等養(yǎng)路工，在每年4月至9月，呵護著從雪山上融化下的雪水或雨季造成翻漿或被車輛輾壓成坑坑洼洼的路面，以保證公路暢通無阻，直到9月底留下一名看守人后，全部撤回縣上過冬，在來年4月再返回道班。

1982年9月底，年滿17歲的亓（qí ）三彬，就是被留在海拔4300米高的曼掌山頂?shù)?道班守冬人，這就意味著他一個人要在冬季的雪山之巔面對寂寞渡過漫長的冰寒日子。

亓三彬是年初才招進養(yǎng)路段新員工，留下看守是正?，F(xiàn)象，但單從招工條件來看是不合格的，肯定走了后門，這就不得不說1956年在河南唐河縣響應(yīng)黨的支邊號召，到青海果洛高原修筑果洛史上第一條“花吉”公路的父親亓宏亮，亓宏亮在50年代幾乎完整地參加了這條將近400公里大動脈修筑的全過程，是有過貢獻的人。

亓宏亮（亓三彬的父親）50年代修筑“花吉”公路中

那年，亓三彬背著他媽做得嶄新行李，隨一輛卡車到了曼掌雪山頂上的第七道班，和另外五人扛著鐵鍬把砂石鋪在坎坎坷坷路面上，推著小鐵皮推車，從公路沿下五米開外的砂石地里挖砂石，再推到公路邊沿，堆成長方形的小堆一字排開，以便隨時對路面出現(xiàn)的坑坑洼洼進行填補。

班長是個四十開外的中年男人，常利用晚飯后的時間，點亮幾根粗洋蠟，坐在他的宿舍學(xué)習(xí)省段下發(fā)那幾本黃色封面的“規(guī)章制度、勞動紀(jì)律和養(yǎng)路工藝要求”等內(nèi)容匯編的小冊子，這樣也相當(dāng)于在山上集體集會打發(fā)時間。在第一次學(xué)習(xí)前，他指著亓三彬說，三彬剛初中畢業(yè)，是咱們這伙人里最有文化的人，讓他領(lǐng)著學(xué)習(xí)。

亓三彬不得不捧起小冊子念給大家聽，有些字也不認(rèn)識，就跳過去磕磕絆絆地讀著，不知別人記住了沒，他倒是記住了在冬季值班期間不能擅自離崗，如離崗需向領(lǐng)導(dǎo)報告同意，否則會受到處分，當(dāng)時還在心里暗想，一個人留在山上值班，不就是吃了就睡睡了吃，還發(fā)全額工資，瘋子才擅自離崗呢。

學(xué)完回宿舍臨睡前，把這想法告訴了同一屋，比他早五年入段也被他尊稱為劉哥的人。劉哥其時已脫了衣服躺在床上，說我留在雪山上守過冬，知道一個人在大雪山上半年不見一個人能把人逼瘋急瘋，你太年輕不懂得寂寞。他聽了嗤之以鼻地說：“那是你天天想老婆想瘋了！在山上和回縣上不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再說在山上還拿全工資為啥會瘋了呢?！眲⒏缏犃怂脑?，驚詫般地撐起赤裸著的上身看了他一眼，回了句：“在山上你面對的是寂寞的時間，它可是殺人的無形刀，你懂什么叫時間嗎？”然后重新躺下呢喃般地說：“你太年輕……”

某天下午，當(dāng)眾人養(yǎng)護到一處下面是洶涌大河懸崖地段時，班長指著前面的路面對亓三彬說：”你知道吧，當(dāng)年在這處懸崖前炸路時，有次你爸從山頂?shù)跸聛砣c炸藥包，獨一個等了半天也沒響，便過去檢查，可還沒走到跟前突然就爆炸了，崩起像雨一樣的沙粒就鉆進了他的臉頰皮，就是做手術(shù)也不能取出來，他也沒管，就成了滿臉的黑斑點，你現(xiàn)在知道你爸臉上的黑點是怎么得的，為啥叫他亓麻子了吧?！柏寥蛐睦锵?，原來開辟這條路我老爹還差點死掉，真跟我有關(guān)聯(lián)。班長感嘆地說：“沒想到轉(zhuǎn)眼間你都長大了，竟然接了他的班也到第7道班……不過現(xiàn)在的條件好多了，你就好好干吧……”

9月底某天中午，班長從宿舍里拿著幾本黃色封面的薄冊子，走到已站在道班上方的公路邊正看著大家跳上縣段派來的卡車大箱的亓三彬前說：“這幾本書留給你，等寂寞的時候打開看看，時間也許能過得快些。”然后鉆進駕駛室朝他一招手，卡車屁股后冒起一股塵煙離開了第7道班，頓時天地空寂，他的耳朵里忽然有了巨大耳鳴，像針頭猛扎肌肉那般刺激。他感到奇怪，以前從沒發(fā)生過的事，趕緊用雙手摁壓著耳朵想把那尖銳的耳鳴聲擠出，但那聲音像是從左耳又流到右耳在來回流竄，他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矗立在云霧中不動聲色而又巍峨雪山，好一會那耳鳴才慢慢減輕，這才沿著發(fā)白的山坡小路回到道班。

二

80年代冬季的“吉班公路”

可還是過于寂靜。他坐在房間窗戶前呆呆地看著從千米深的山谷底彌漫開來的光明，一寸寸往上洇到了頭頂?shù)暮诎堤?，他突然有點害怕，忙站起身出了屋朝遠處張望，整個雪山也處于一團漆黑，才悄然明白已是晚上，然后進屋點亮洋蠟重又坐在窗前，閃爍著的火苗像燒破了凝固的黑色開始流動起來，但忽地跳出莫名其妙的想法，應(yīng)該在學(xué)校時好好讀書，要是能考個中專就不用現(xiàn)在一個人在雪山上守冬，但也只是一閃而過，起身回想著他媽教他如何做饅頭的技術(shù)，但腦子也像凝固似地怎么也想不起具體操作過程，還是忘記放堿面而直接燒起牛糞火蒸饃，等出鍋一看，因面團都沒發(fā)起來，一個個干癟得像存放了三個月的土豆。

有天清晨，靜寂的院里傳來陣陣騷動聲，把他從夢里驚醒，透過玻璃窗一看，竟是只鹿在院里找東西吃。他想起在班瑪上初中時的夏天，跟老師去江日堂山溝割香材，那是用作冬天教室取暖燃料，有次老師指著叢林中鹿一樣的動物說那是麝香，所以他認(rèn)出了眼前的鹿正是麝香，它在吃了好一會欲頂開數(shù)十根鋼筋豎起的鐵門時，頭部誤入幾公分寬的空隙拔不出來，且越掙扎越緊。他想掙錢的機會來了，拎了把鐵鍬準(zhǔn)備打死它取它的肚臍，可到跟前時卻見它滿眼恐懼，頓時起了憐憫，把它的頭拉出空隙后推出了鐵門，麝香跳躍著跑了幾米后停下，轉(zhuǎn)過頭看了他一會就消失在曠野。

又過了幾天的一個黎明，他再次從夢中被狼嗥聲驚醒，在窗前就看到濃密大雪中的三只荒原狼在院里用爪撓門，嚇得趕緊用桌子抵住木門，還把所有洋蠟點燃放在玻璃窗臺上，同時揮舞著手電筒，電光如長長的利劍，在黑暗中來回砍殺著院里的狼群，狼是怕火光的，在他一陣鬧騰后才悄然離去。后來狼群又來過兩次，因有了這次經(jīng)驗，已不再那么害怕，還老練地用這法對付驅(qū)趕狼群。

雪季已開始，路過道班的卡車幾天也不見一輛，但有天還是有輛“解放”卡車在道班上面公路邊停下，司機沿著小坡下來找班長，見他一個人就把一只才幾個月的狗娃送給他說，這是班長在夏天問我要的，既然你一個人守冬，就給你做伴吧。

以后他就和狗一起吃飯一起睡覺，連到外面蹲坑拉屎也要帶上它。有天傍晚他做好稀飯盛滿碗放在凳上，那狗娃卻先爬上叭嗒叭嗒地吃了起來，他也沒管，還在它吃完后端起碗來接著吃。

亓三彬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床，吃完飯就坐在門口看著遠處的雪山發(fā)呆，有天突然想起班長臨走留給他打發(fā)時間的那幾本小冊子，便捧起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通過讀文件他總結(jié)出打發(fā)時間的經(jīng)驗，一本冊子從頭到尾看一遍要用四個小時，一上午就過去，下午再把另一本看一遍一天就過了，有時到晚上點上洋蠟繼續(xù)再看遍，時間就到了凌晨，當(dāng)中常把“迪”字當(dāng)“由”念，把“仝”字當(dāng)“全”念，但并不影響他對整篇的理解，也因為他經(jīng)常翻看這那幾本小冊子，使得封面都被他磨的黑不溜秋看不出了原色。這讓他明確地感到，凝固的時間在他的閱讀中暢快地流動起來，

有天一男一女朝道班走來，這讓他嚇了一跳，他已很久沒見過人了，感到和人接觸的陌生，竟不知所措站在門口緊張地看著那倆走到跟前，男人說：“我的車在二十公里的山頂拋錨了，走了半天才到你這，餓壞了給弄點吃的，下次我從西寧給你帶蔬菜?！彼@才放松伸手去握旁邊女人的手，握手時他渾身哆嗦著想起那天夜晚上流出身體的炙流而不松手，直到司機說：“別握了，她都能成你媽了，快去做飯吧?！?/p>

等吃過僅有的土豆和米飯后，女人說：“我高原反應(yīng)頭痛的很，要在你床上躺會?！彼拥靥匾獍褑巫咏蚁聛砟脕淼皆豪锒读硕叮蛔右材贸鋈ザ读硕?，才讓女人躺在上面休息，男人就坐在火爐邊烤火，他則莫名地在院里踩著積雪來回走動想把興奮掩藏到雪地里，直到女人睡了一覺起身要走時，他又去握女人的手，女人也就讓他握著，故意和他說著閑話，直到司機不耐煩朝他頭上搧了一巴掌，說：“守好你的道班，等我給你帶蔬菜來?！辈潘闪耸帧?/p>

女人走后，亓三彬總聞到一股芳香味，但又說不清那味道是從哪飄出來的，無意中坐在床上才突然明白，是從女人蓋過他的被子上散發(fā)出來的，忙把頭埋在被里好一會一動不動，然后跳起身，脫光了所有的衣服鉆進被窩，貪婪地繼續(xù)聞著那味道，而內(nèi)心早已被不知從何處燒起的熊熊火焰灼烤到窒息而不能自控，赤裸著身體跳下床，舀了碗冰水咕咕咚咚一氣喝完想壓熄那團火焰，但那碗涼水卻像汽油讓他的身體更加旺盛地燃燒，并在迷迷糊糊中走出房間，站在院里讓天空下著密密麻麻擁擠不堪的雪片，落英繽紛地貼在赤裸的身上，可他也沒一絲冰涼感，仍是炙熱難耐，他拍了拍蒼白的胸膛，以一個優(yōu)美的弧度跳起，讓整個身體便跌落在厚厚的積雪上，頓時濺起的雪花與正下著的雪花交融得斑斕而繽紛。

三

曼掌雪山

他爬在雪地上，聽到自己的身體如鐵匠爐中燒紅的鐵塊被丟進冰水中發(fā)出滋滋啦啦聲音，才有稍稍的愜意感，他就那樣爬在積雪中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狗娃從屋里出來圍著他不停吠叫才讓他像從夢魘中醒來，站起身，可像是在無意中又看到也聽到自己身上的某些器官如掛在山崖上透明的冰凌，迎著寒風(fēng)爆裂著清脆的響聲……

他得了重感冒，三天沒吃一口東西，床邊水桶里的水還是數(shù)天前從道班下十幾米處的小溪擔(dān)上來的，在他感到口渴時就撐起身舀碗涼水喝下充饑后繼續(xù)睡覺，畢竟他很年輕，在又過了兩天后，怎么恢復(fù)正常的連他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以前還發(fā)生過什么事。

數(shù)場連綿不絕的大雪，讓公路道班的平房和整個雪山成為白茫茫一體，萬籟俱寂中聽到時間在頭頂空中像心臟的跳動如同河水的流動，他除了看到狂風(fēng)和飄揚的雪花是活動的，再也不見任何活物，覺得自己在寂寞中變成了一份寂寞，在飛雪中變成一片掉進山崖下黑暗中的飛雪。亓三彬忽然有點明白劉哥那天晚上給他說的時間的意義了，他想，時間大概就是墜入帶著耳鳴分不清晝夜讓模糊的間更加模糊的無底深淵全過程。

這天下午，那只狗娃跑出門后，他也跟著站在門檻前看它在雪地上跳動，看了會覺得無聊，便撿起地上鋪路的小石籽瞄著狗娃，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打它，狗娃被打急了跑到大門用頭想拱開大門溜出去，不料夾在兩扇鋼筋門縫中進退不得嗷嗷叫著，他說難道你要背叛逃跑我呀？一惱之下順手將半塊磚頭砸在狗頭上，血肉頓時在兩扇鐵門中間如紅梅花綻開。

第二天，他在開大門時，兩扇大門被狗的血肉凍粘一起開不開了。他很費勁地才撥開大門，在河邊看見了一隊牦牛正往前面走，忙高興地呼叫牧人，等牧人到了他身邊就用半藏半漢話交流，邀請牧人到道班喝茶，把牦牛圈在院里挽留他們住一晚。男牧人困惑地指著他老婆用懷疑的口氣說，你是不是看上她了，他說：”沒有沒有，就是想和你們聊聊天，說明我還活得挺好?！?/p>

牧人說你沒有老婆嗎。他說沒有，一個人在值班，春天就有同事上來了。牧人笑著說：”那我給你介紹一個要不要？“他急忙說：“要要要，你能給我領(lǐng)來一個就好了?！蹦寥丝戳艘谎劾掀?，就哈哈笑了起來，他才明白牧人逗他開心，不過從此開始更強烈地意識到自己身體的需求，就跟著笑，正是這笑聲讓他看見了眼前的時間被蕩漾出了波紋。

不久后的一場大雪飄揚起來。開始時他以為像以往一樣下幾天就停了，不料紛紛揚揚或緊或慢下了近一個月，并沒有意識到這場雪下得有多大，直到多年后看了《班瑪縣志》才知道，這是少有的大暴雪，尤其在曼掌雪山頂，這場暴雪更是肆無忌憚地把沿線公路鋪到一兩米深給完全封死。

大雪封山將道班變成一葉孤船在茫茫無涯的時間海洋上飄浮。本來這幾天該是送供給的人上山的日子，可一直沒見上來，而儲備的食物正在減少，兩天后土豆蘿卜都已吃完，他就光吃饅頭喝開水，而山坡下的溪流早就被雪覆蓋成了雪原，根本找不到有流動的河水取水，只能在院里鏟了雪放在鍋里化開。他想要節(jié)約著吃，可越想少吃就覺得饑餓吃得就越多，兩天后連面粉也快吃完了，送供給的人仍然沒上來，看著空了的面袋就意味著要進入餓肚子的狀態(tài)，在又過兩天徹底沒了食物的晚上，躺在床上想著明早是留下繼續(xù)等待救援還是下山逃生，當(dāng)想到不走就有可能會餓死時，那個女人留下的味道像暗香幽幽地飄揚起來，讓他意識到活著的重要性，可那幾本被他翻黑的薄冊子提醒他，一旦離開道班下山，被領(lǐng)導(dǎo)知道就會受處分，甚至開除都有可能，可又一想，即便開除了也比不上連婚都沒結(jié)而死了重要，不由自主地走到床邊再次撲上床把被子墊在鼻下嗅著。

好一會后，忽地站起身自言自語地說：“球吧，都快餓死了，還管它啥制度，老子還要找個姑娘結(jié)婚呢！”想到結(jié)婚，仿佛看見拉著新娘的手進入洞房花燭時的情景，身體開始膨脹，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想著山腳下曼掌道班是果洛州通往班瑪縣與久治縣公路的交叉路口，也是曼掌公社政府所在地，有衛(wèi)生所、銀行營業(yè)所、糧店、小百貨商店和一家清真拉面館，與沿線這些鳥兒不拉屎的任何一個道班相比，簡直就是繁華的上海，那里肯定有吃有喝，還盤算著如果一天走十五到二十公里，剩下的十至十五公里第二天走完，然后到拉面館吃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拉面，嗨！他咽了口口水不再細想，在天不亮?xí)r穿上單位發(fā)的勞保羊皮大衣，戴著護耳棉帽和他媽在他上山前專門給他做得羊毛棉襖棉褲棉襪以及嶄新的翻毛大頭皮鞋出了門，還順手把桌上班長留給他的已變成黑色封面的冊子扔到了地上，并一腳踢飛到了床邊。

四

80年代冬季的“吉班公路”

大雪仍在濃密地飄揚著，他爬上比道班高數(shù)米的公路，所謂的公路早被大雪覆蓋，只因夏季養(yǎng)護熟悉的方向，沿著時隱時現(xiàn)的路沿，迎著巨大的無形臂膀揮著從山脊旋轉(zhuǎn)著雪片飛來的皮鞭——他把自己幻作半年前看過的阿爾巴尼亞《第八個是銅像》電影里那個被敵人打得皮開肉綻的地下黨，正承受著皮開肉綻般的痛苦朝前走著。

在一處山坡前，看見前面的公路盤旋在上百米落差直抵山谷，而腳下山坡較為緩和，想減輕體力在雪地上如輪胎滾動那樣滾下數(shù)十米的山谷，可在滾動中聽到自己的身體發(fā)出嘎巴嘎巴的響聲，完了，他想，骨頭折了，但此時已剎不住車，只有抱著腦袋順著慣性往下滾，直到滾不動時才站起來檢查身體，竟然安然無恙，他興奮地學(xué)著電影里的臺詞伸手高喊，消滅法西斯自由屬于人民，表達他的興奮心情！可就在他說完話，一股帶雪的狂風(fēng)就灌滿他的嘴里不停地咳嗽起來。

天黑前他找個避風(fēng)的山谷。以前就聽他爸說過，在雪原上睡覺，一定要找積雪厚的地方挖洞，人鉆進去又避風(fēng)還能保存體溫，即使有大型動物出現(xiàn)，人的氣息也被雪層阻斷保證安全——他找了塊積雪較厚的地方，用手當(dāng)鍬刨了個雪洞，一頭就鉆了進去。

可還是在半夜被餓醒以為在道班的床上，猛一抬頭撞到了積雪上，才清醒此時正身處茫茫雪原中，他從雪洞里爬出坐在靜謐的雪地上，陰郁的天空正飄著一陣陣烏云在天上掠過，讓他感到自己在壯闊天地中還不如一粒雪粒大。他兀自嘆了口氣，又一起想起劉哥說的時間那個話，這時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的確，寂靜的時間就是刀子，讓你鮮紅的血液在暴風(fēng)雪的時間中嬗變?yōu)榘咨难┗ā?/p>

也不知道是幾點了，他靜靜躺在雪地上等待天色大亮再走，在無意中一抬頭，看見不遠處三四只狼蹲在那也正看著他，他嚇了一跳，忙跳起身來就跑，同時從身上摸出藏刀準(zhǔn)備自衛(wèi)，氣喘吁吁地跑了一截后聽到狗在后面的吠叫，這才鎮(zhèn)靜下來知道那是牧人養(yǎng)的藏狗。

天色大亮后，據(jù)經(jīng)驗判斷自己在偏離公路，正站在山谷中一處懸崖頂，他覺得下了坡就快到曼掌公社了，就在他加快速度下山時，意外發(fā)生了，他一腳踩空，像踩到了什么柔軟的東西拔不出腳，然后來回使勁地又踩了幾下，才像是踩在一個堅實的東西上從雪洞拔出了腿，坐在雪地正喘氣，竟然看到從雪洞中爬出一只棕熊。按說冬天正是棕熊冬眠季，不可能有棕熊出現(xiàn)，但他很快反應(yīng)過來，是他誤入棕熊冬眠的洞穴而驚醒了它。在正常情況下棕熊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但此時四目相視讓它以為遭到挑釁，仰起頭一吼叫朝他伸出熊掌摑了過來，他頭暈?zāi)垦L了山坡失去知覺……

當(dāng)他醒來看見自己躺在衛(wèi)生所，還意外看到曼掌道班的林小歐，迷惑地問咋回事？林小歐說：“你真幸運，被棕熊打暈后，正遇上趕著牦牛去天葬臺的牧人路過你身邊，發(fā)現(xiàn)你已昏迷，又看到山坡上那只棕熊還在不斷朝你這邊張望，便知道了咋回事，趕緊把馱著他爺爺?shù)氖w卸下，把你馱在牛背上送到曼掌衛(wèi)生所，正好這幾天我感冒，從道班來衛(wèi)生所找醫(yī)生開藥，探著脖子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可把我嚇了一跳，原來竟然是你！你不是在第7道班守冬呢，怎么會在雪原上被棕熊摑了一掌又被牧人救了送到曼掌公社衛(wèi)生所，我也來不及多想，趕緊對醫(yī)生說他是我們的養(yǎng)路工……”

亓三彬知道自己已到了曼掌山下的公社衛(wèi)生所，心里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很放松地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當(dāng)他完全清醒時，林小歐又告訴他說：“就在你獨自下山的第二天，縣養(yǎng)路段組織的人也徒步到沿路各道班送給養(yǎng)，別的道班守冬人都在，唯獨到了第7道班不見你，在附近的河邊山坡尋找了一天也沒發(fā)現(xiàn)異常，從山上下來再回到曼掌道班聽我說了你離奇經(jīng)歷還躺在醫(yī)院后，還來衛(wèi)生所探望，但你那時正昏睡就沒叫醒你，然后都感嘆真是陰差陽錯，如果你再堅持一天也不會受這么大的罪，年終還有可能被評為先進工作者?！绷中W看著他遺憾懊惱的神色安慰著說：“只要你能活著比啥都重要?！?/p>

五

亓三彬(左）小學(xué)畢業(yè)那年

兩天后，當(dāng)亓三彬受傷的事傳到他爸那里，亓宏亮立刻想起自己當(dāng)年在山頂?shù)腊嗍囟慕?jīng)歷，明白兒子經(jīng)歷了怎樣的孤獨和寂寞，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呢喃著說我不該把你安排到養(yǎng)路段而躊躇不知辦時，一位老鄉(xiāng)專門過來問三彬的情況，并建議刻不容緩到曼掌把人接回來，縣衛(wèi)生院的條件比山上要好得多，免得留下后遺癥，他這才清醒過來和老鄉(xiāng)一起到縣委，借了輛“北京吉普”并隨車去了曼掌道班，可當(dāng)車開到離曼掌還有十幾公里時，因積雪太大尋不到路面無法前進就停了下來，他步行到了衛(wèi)生所，然后和林小歐輪流背著亓三彬回到停著吉普車的地方，把他拉回縣衛(wèi)生院。

在亓三彬回到班瑪縣養(yǎng)好凍傷的四月底五月初，縣養(yǎng)路段召開了一個全段大會，對過去一年的先進工作者進行表彰，亓三彬自然參加了大會，沒想到在表揚了數(shù)位堅守崗位的先進工作者后，聽到對他“擅自離崗目無組織紀(jì)律”行為的警告和延期一年轉(zhuǎn)正的處分。這處分要入本人檔案背負一生。當(dāng)時很惱怒想沖上主席臺和段長打架，自己都快被餓死凍死還要背處分，又一細想覺得自己沒理由反駁，確實是自己在沒有請示任何領(lǐng)導(dǎo)的情況下擅自離開道班的，也就朝眾人笑笑用河南話說：“那都沒有啥，不開除就行?！?/p>

開完大會第二天，亓三彬提著糕點來看望我父母親，我父親問起他一個人在山上的經(jīng)歷，他說：“劉哥當(dāng)時對我說時間那話，當(dāng)時真不理解，經(jīng)過這場事才明白，時間在雪山就是殺人不見血的刀子，然后詳細說著他一人如何從雪山頂走到雪山下的全過程。在形容寒冷時說，眼看著零下40度的寒冷把天地萬物都凍成巨大透明的冰球，我像只小蟲嵌在團冰中掙扎著，真是喊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絕望地想我要死在雪山上了?！比缓笏研用摰簦屛覀兛此侵皇蓚€趾頭，如精美玉器在無意中被意外碰掉一塊的左腳，讓我立刻想起，少年時第一次看到斷臂維納斯雕塑的缺憾，而有了大傷感。

我媽握著他的腳心痛地直說：“真苦了你了孩子！”他不以為然地用河南話說：

“那都沒有啥，不就少了三個腳趾頭，穿上鞋別人也看不見，不像我爸臉上崩進的沙粒成麻子影響我找對象?！?/p>

不知為啥，他說這話時的得意神情，讓我在多年后的今天仍記憶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