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蘭藉文化 紅樓夢研究

作者

何覓閑愁

“花氣襲人知驟暖，鵲聲穿樹喜新晴?！?/p>

天氣晴和，花香四溢，喜鵲報喜，暖意沁沁。就是這么一幅和諧美好的景象，卻決定了一位貌美如花、溫文爾雅的少女一生的命運。

沒錯，就是襲人，這么一位在《紅樓夢》里頗具爭議的角色。

讀過《紅樓夢》的人，對她的看法可謂是天壤之別。

一部分人認為她忠心耿耿，矩步方行，能夠處理好和身邊幾乎所有人的關(guān)系，對主子寶玉更是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是紅樓女子中的楷模，值得我們?nèi)ベ潛P。

但是，我相信，絕大多數(shù)人對于襲人的態(tài)度不是很友好，覺得她頗有心計，擅長告密之行為，間接造成了寶黛愛情悲慘的結(jié)局，直接導(dǎo)致了晴雯被逐的殘酷現(xiàn)實。另外，還利用寶玉喜愛女孩的本性，不斷耳鬢廝磨，其實就是想鞏固自己在寶玉心中的地位，使自己盡快完成“姨娘”的黃粱美夢。

前者我們不消說。我個人覺得，擁有后者態(tài)度是我們的可悲。若我們還是能夠設(shè)身處地為襲人想一想，或許我們能對她有更完美的詮釋吧。

首先，大家普遍對襲人產(chǎn)生不好印象的事件，就是襲人告密事件。

這件事情，發(fā)生在因金釧投井之事和蔣玉菡之事東窗事發(fā)之后。寶玉挨了父親賈政的打，還因此差點送了性命。

襲人見寶玉被打痛心疾首。她也深知，寶玉被打就是因為平常不刻苦讀書，只知道和女孩子們嬉笑打鬧；并且她也聽到了寶玉對黛玉表達的肺腑衷腸，她深知，如果寶玉繼續(xù)這樣“自甘墮落”，那么可能寶玉的一輩子就會毀在他自己手中。

因此，她就找到王夫人，講到了寶玉年齡一日比一日大，畢竟男女有別；況且大觀園中住著林黛玉、薛寶釵這樣的姑表姐妹，寶玉天生的性格眾所周知。如果出現(xiàn)了意外，對于寶玉和王夫人的名聲將會是極大的不利。所以，就勸王夫人將寶玉搬出大觀園。

讀到這里，其實很多讀者都會對襲人疾首蹙額，深惡痛絕。要知道，襲人自己還和寶玉有過云雨之事，但是在王夫人這里，卻說寶玉和黛玉之間有不正當(dāng)?shù)年P(guān)系，確實令人切齒腐心。

在這里，我不為襲人這種行為做任何辯解。告密揭發(fā)，將別人的秘密昭然若揭的行為是錯誤的，并且自己與寶玉也發(fā)生過不能啟齒之事，就更讓這個行為變得讓人可氣了。

但是，我們也要為襲人想一想。千萬不能總是將寶黛的愛情看作是《紅樓夢》唯一的閱讀樂趣。

設(shè)身處地為襲人想一想，寶玉是她這輩子唯一的依靠。如果說，寶玉真的只是在女孩子的歡樂堆里肆意成長，那么，結(jié)果一定是寶玉無法適應(yīng)那個封建禮制嚴(yán)格的社會，最終會成為賈府權(quán)力利益斗爭的犧牲品，而自己的命運也必定會走向消亡。

所以，襲人向王夫人建議，是對寶玉命運的救贖，更是對自己生命的挽救。這是人之常情。不要總是要賦予別人追求美好東西的壓力。要知道，美好事物對自己的生命產(chǎn)生威脅的時候，很多人都會選擇生命的延續(xù)。

她有錯，但是需要我們理性看待。她只是一個丫頭，她只想自己和自己忠于人的未來變得更好，這也是社會的規(guī)律所在：要想未來幸福美好，當(dāng)下總要失去一些幸福的時光。

只不過襲人看得更加長遠，而寶玉只是一個無憂無慮只顧快樂的少年而已。

如果說，襲人還有什么值得人們對其報以貶沒的個性特點的話，那就是襲人是非常有心機的女孩子。

的確，襲為釵副，晴為黛影。襲人和寶釵都是心思縝密，處事圓滑的人。他們都懂得利用一些人性的弱點，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也是很多讀者不喜歡襲人的原因之一。

但是，要知道，我們讀書，總是抱著一種主觀的態(tài)度，去理解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角色。我們生活在這個快節(jié)奏的社會，仿佛為人處世成了一門必修課。當(dāng)代社會，人與人交流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成為一種常態(tài)。我們對于這個社會的感覺是厭惡的。所以，我們總希望在書中找到一種平衡。

這就導(dǎo)致了我們在閱讀時，遇到性格圓滑、處事謹慎、阿諛奉承之人時，就會產(chǎn)生反感。

要知道，這只是我們基于這個社會的前提下主觀的判斷。作者塑造人物角色，也需要有他們生存的法則。這種性格是他們生存的需要，本質(zhì)上并沒有要傷害其他人的意思。我們也不必去過分解讀。還是以一個情節(jié)舉例吧。

要是說襲人的心機在哪個情節(jié)體現(xiàn)得最淋漓盡致，那不得不提到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這一回寫道，襲人哥哥和母親把襲人接回家中團圓敘舊。

話說當(dāng)年，襲人哥哥、母親因為生計不得不把襲人賣給賈府。而如今，襲人家日子好了起來，準(zhǔn)備把襲人贖回。襲人得到這個消息后，哭道：

“當(dāng)日原是你們沒飯吃，就剩我還值幾兩銀子，若不叫你們賣，沒有個看著老子娘餓死的理。如今幸而賣到這個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樣，又不朝打暮罵……權(quán)當(dāng)我死了，再不必起贖我的念頭！”

這是襲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為自己流淚。她已經(jīng)愛上了寶玉。她知道自己在寶玉心中也有一定的位置，她已經(jīng)離不開寶玉了。

回到怡紅院之后，她就借此事向?qū)氂裾f道，自己要被哥哥贖走以后，可能不能再服侍寶玉了。寶玉聽了之后，如五雷轟頂，說什么也不讓襲人走。

毫無疑問，襲人展現(xiàn)出了自己有心機的一面，她利用寶玉對自己的愛，在達到自己想達到的目的。但是，我們要看到襲人騙寶玉的初衷是什么。襲人說道：

“我另說出兩三件事來，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擱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p>

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寶玉已經(jīng)徹底被襲人拿捏了。但是還是請讀者們耐心地往下讀，看一下襲人提出的三個條件是什么：

第一是不準(zhǔn)再整天把死掛在嘴邊，第二是哪怕是裝的也要好好讀書，不要惹老爺生氣，第三是不要毀僧謗道和吃別的女孩子嘴上的胭脂。

如果非要說的話，不要吃別的女孩子嘴上的胭脂，可能是唯一襲人為自己開出的條件，其他的條件都是為了寶玉能夠變得走入正途。所以，我們怎么能說襲人的心機是壞的呢？

她只是想讓寶玉能夠醒悟，能夠看到當(dāng)時那個社會的本質(zhì)，走入仕途，考取功名擁有一個更加幸福的未來。如果說，這都算令人厭惡的心機的話，那么，世間真的除了白紙，就沒有所謂的好人存在了。

為襲人“辯解了”這么多，最后還是想說一下寶玉和襲人之間的關(guān)系。

如果說，黛玉來到世間是為了還淚，晴雯和寶玉是一對不可難得的知己，那么，襲人對于寶玉來說，就是上天的饋贈。

寶玉天生愛女孩，他對女孩子的付出超過了自己。所以，應(yīng)該有一個女孩愛他也超過愛所有人。這個人不是黛玉，不是晴雯，也不是寶釵湘云，這個人只能是襲人。

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到“賢襲人嬌嗔箴寶玉”，從花架下尋寶玉的倩影，到長廊里喚二爺?shù)幕匾簦u人的生命里好像只有寶玉，就像齡官生命中只有賈薔一般。

這種愛情，雖然比不上寶黛之間的轟轟烈烈、風(fēng)花雪月，但是這種感情更加真實。雖然很難發(fā)現(xiàn)，但是回味起來卻是令人艷羨。

或許，寶玉遇到了襲人，是他這輩子值得慶幸的一件事吧！

希望大家能夠帶著一種時代的眼光，再去看待襲人在《紅樓夢》里的人物設(shè)定。

勸寶玉走入正途、刻苦學(xué)習(xí)，是她的責(zé)任。到處打聽寶玉的下落、確保寶玉的安全，是她的義務(wù)。至于和寶玉行云雨之事，也是她的權(quán)利。我們沒有必要，也沒有權(quán)利，去要求一朵嬌艷的桃花擺脫世俗的紛擾。

有時候，生命和灑脫就是一個對立面。灑脫的勇氣，是享受生活的鑰匙，但同時，也是葬送生命的利刃。學(xué)會妥協(xié)，懂得與社會共存，或許才是生命的真諦。

每個人有屬于自己選擇生活方式的權(quán)利。選擇生活方式，竭盡全力去追求美好生命的終點，不斷奔跑，這種生活方式需要擺脫旁觀者鄙夷的目光。

有時候，做自己永遠是孤獨的。也希望，我們在生活中，遇到勇敢前行的孤獨者時，多一點包容，少一點謾罵，或許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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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biāo)題：《襲人：最應(yīng)該被道歉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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