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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介|《天才捕手》:我為之瘋狂的是你的心痛

3月10日,看了電影《天才捕手》。英文名是“Genius”,中文卻譯為“天才捕手”,兩個名稱含義有著略微的不同。
故事以20世紀(jì)的傳奇編輯麥克斯威爾·珀金斯為主人公,講述了他和作家托馬斯·沃爾夫相愛相殺的過程。
“Genius”似乎是指曾被珀金斯發(fā)掘的那些作家:托馬斯·沃爾夫,以及另兩位更著名的——海明威和菲茨拉杰德;似乎也指這位能發(fā)掘天才的編輯自己。
而中譯名則將珀金斯視為一名“捕手”。
但若回歸僅用“Genius”一詞來作片名的意圖,或許創(chuàng)作者還試圖于其中融入了天才的若干側(cè)面:獨有的痛苦、傳奇的命運、無法逃脫的世俗牽絆,以及天才的不同存在形式。
這個冠名中,既有一種捏臉式的輕微嘲諷:天才也不過是有七情六欲的常人?。s也顯然認(rèn)同他們的偉大并予以尊敬。
原著來自司各特·伯格的一本傳記《天才的編輯:麥克斯珀金斯與一個文學(xué)時代》。導(dǎo)演為邁克爾·達格拉吉,在電影界不甚知名,但他曾于2002-2012年間,擔(dān)任了十年的倫敦西區(qū)唐馬倉庫劇院的藝術(shù)總監(jiān)。他的前任名叫薩姆·門德斯。
卡司陣容十分喜人:科林·費爾斯、裘德·洛、妮可·基德曼、勞拉·琳妮……無一不是鐵錚錚的戲骨。




上世紀(jì)二、三十年代,被稱為“創(chuàng)造性編輯”的黃金時代。當(dāng)時圖書生產(chǎn)還未高度產(chǎn)業(yè)化流水線化,留有被滬上著名編輯黃昱寧所言的“手工作坊式的溫暖”。因此像珀金斯這樣文學(xué)鑒賞力高超的編輯,便有了發(fā)揮的余地。
當(dāng)兩個創(chuàng)造欲旺盛的人一同工作,情形會如走鋼絲。要么恰好志同道合,一方略微屈讓,也能齊頭并進,要么分道揚鑣。
極端的例子有被奉為極簡主義代表的雷蒙德·卡佛,他的那些短篇小說事實上被編輯戈登·利什砍去了一半多。
納博科夫也遇到過這位編輯,但是我們500頁《洛麗塔》里有200頁寫了白色短襪的官二代旋即發(fā)出了怒吼:“這叫戈登·利什的是誰?他都干了什么?這不能用!”
珀金斯接洽的作家,許多是生活落魄需要照顧的人,比如好容易整了本像樣的書出來結(jié)果版稅只拿到兩美元的菲茨拉杰德。據(jù)說,被認(rèn)為性格低調(diào)、務(wù)實、謙遜的珀金斯,更偏愛自傳題材,此也可看出他對塵世的愛。
因此《天才捕手》影片拍得不動聲色便不意外。波瀾壯闊的天才故事,正得平淡如白描,方能顯“你我皆凡人”的本意。

白描中亦有動人處。
以珀金斯與沃爾夫的友誼為主線的劇情,有幾個標(biāo)志性的鏡頭很好地交代了兩人的關(guān)系。
1, 沃爾夫得知手稿可被出版后,去珀金斯家玩,感恩戴德地幾乎要認(rèn)珀金斯作父親。此時他背對鏡頭(尚未被大眾接受),而珀金斯側(cè)身轉(zhuǎn)過臉,停頓了一會兒,亦父亦兄地拍拍他的肩。
2, 在沃爾夫認(rèn)同珀金斯的刪改意見后,從背后追趕走在前方即將上火車的珀金斯,此時兩人都面向鏡頭,后方略小的沃爾夫從被虛化到在鏡頭中漸漸清晰(漸漸走向被大眾認(rèn)知)。之后珀金斯上了火車,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與沃爾夫交談,并隨啟動的列車遠去。(珀金斯早已比沃爾夫走得更遠,不時地露出自身的某一部分來引導(dǎo)沃爾夫,沃爾夫追上他原先的位置,但仍不能看透他的全部)
3, 兩人俯瞰曼哈頓時,沃爾夫把頭依偎在珀金斯的肩上。這是兩人精神上合體的時刻。
4, 沃爾夫成名膨脹后欲挑戰(zhàn)珀金斯,再度背對鏡頭,而珀金斯面對鏡頭,則壓制著怒氣表達對沃爾夫的失望。
5, 片末,沃爾夫已離開人世。珀金斯獨自在曾與沃爾夫爭吵無數(shù)次的辦公室書桌前,閱讀沃爾夫臨終手信,脫下了之前從未摘下的帽子,那張不茍言笑的臉上掉下兩顆晶瑩清澈、吹彈可破的淚珠兒?!@是兩人關(guān)系的最終章。
在情感距離的層面,兩人之間是如此由慢慢接近、而親密、而疏離,最后再合攏的過程。但在情感鑲嵌的層面,兩人的關(guān)系又點出一種人類關(guān)系的普遍性質(zhì)——并非單純的幫助或傷害,而往往是同時的兼而有之。
比如,戈登·利什使經(jīng)濟窘迫的卡佛一戰(zhàn)成名,乃至逐漸成為大師。但他對卡佛究竟是“塑造”還是“傷害”。我們已經(jīng)無法回到當(dāng)時,去“假如”卡佛當(dāng)時堅持不刪改,他以“真實”的卡佛出場,而世界少了一個被LOGO化的卡佛,會怎樣?
《天才捕手》中珀金斯也曾低著頭說:事實上,我也害怕毀了你的作品,也許一開始更好呢,所以編輯總是睡不著覺……
日本戲劇大師蜷川幸雄捧出了15歲少年藤原龍也,可晚年卻推翻了自己的戲劇觀,要藤原也跟著改。而被他手把手教出來,以致很難接受其他導(dǎo)演和作者的藤原龍也,曾半開玩笑地對蜷川幸雄說:“你成就了我也毀了我?!?/p>

《天才捕手》劇照
恩重如山尚且如此,更別提歷史上第一位實驗了精神分析療法的“病人”安娜·歐了。她的歇斯底里癥(現(xiàn)在已無此病癥名)在弗洛伊德的同事布洛伊爾的“滌清法”治療下,有所緩解,卻產(chǎn)生了一些其他狀況,以至在停止治療后,搬入療養(yǎng)院呆了很久。關(guān)于她是否被“治好”的爭論延續(xù)至今。
如果一項行為的初衷是“幫助”,那么為什么卻會對對方造成傷害?如果不是,又是什么使珀金斯和沃爾夫同進同出、同吃同住到兩人的配偶都大發(fā)醋意?
或許,使人為之瘋狂的,是彼此之間共同存在的某種東西。
有人曾問珀金斯:你寫作能力高于許多作者,自己為什么不寫?他沉思很久很久回答:因為我是一個編輯。
珀金斯所熱愛的是文學(xué)。他說,There could be nothing so important as a book can be.
蜷川幸雄所執(zhí)著的是戲劇,和作為人性表演者的演員。
布洛伊爾感興趣的則是“究竟哪些念頭壓迫著她的心靈”。
在《天才捕手》中,珀金斯和沃爾夫曾為生活方式發(fā)生爭吵。天分初獲證明的沃爾夫酒后攻擊起已經(jīng)“五個字都寫不出”的前天才菲茨拉杰德,宣稱為理想瘋狂地奮斗才是值得地活著,而不是珀金斯那樣一邊陪陪老婆孩子,一邊手起刀落屠宰別人的金句。而珀金斯反擊說,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比如養(yǎng)家、幫助別人……
“活著的意義是,看著另一個人的雙眼,感受他的心痛”。
當(dāng)托馬斯·沃爾夫在還叫<O lost>的手稿里寫:“……a stone, a leaf, an unfound door; of a stone, a leaf, a door. And of all the forgotten faces.”珀金斯感受到了他的心痛。還有其他寫作者在文字中流露出來的疼痛都使他憐惜感懷,并希望與讀者分享。
也因此他更易接受生活落魄的作者,和有自傳色彩的文字,并會因為擔(dān)心海明威妒忌而拒絕成為??思{的編輯。
卡佛在回憶錄中說:我為什么不寫長的?我是沒辦法,兩個孩子天天在那兒哭,鬧騰得我受不了,我是沒辦法在這種哭喊中長篇大論的。
而讀者恰為了這種簡短而瘋狂。
有趣的是,從這個意義上,或許不必再區(qū)分“真實”的卡佛和“被塑造”的卡佛。那被孩子哭鬧得寫不了長篇的卡佛、被編輯兼朋友專制地刪除重寫的卡佛,和最終為世人認(rèn)知的卡佛——可以構(gòu)成一個完整整體。
我們?yōu)橹偪竦?,是在極簡的表面露出之下,一個人被生活的無奈所逼迫,而吞入腹中的全部的沉默。
或許每個普通人都活在自身的心痛中。天才的作者寫出了這種心痛。天才的編輯發(fā)現(xiàn)天才所寫的心痛,把那些文字出版成書。最后讀者又從書中看到了自己的心痛。
若一個人能對從另一介質(zhì)(一本書也好,另一個人也好)中出現(xiàn)的心痛,有所體認(rèn),那么就應(yīng)當(dāng)能算是活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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