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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戲是怎么一步步代表“好演技”的?
作者|耳東陳
監(jiān)制|吳懟懟
看《雪中悍刀行》,徐鳳年見母親重現又消失,一個重心不穩(wěn)跪倒在地,龍須劉海在風中飄飄蕩,眼睛紅紅呲牙咧嘴。
沒有說張若昀不好的意思,只覺得這悲傷好尷尬。哪想到飄過的彈幕都在說哭戲好有爆發(fā)力、好感人、帶入感太強了,我摳一摳腦殼,懷疑大家看的不是同一部劇。
難道是打開的方式不對?兩倍速重看,果然尷尬有緩解。
后來在微博看徐鳳年哭戲的評論,入了戲的人管這叫破碎感。
又在微博搜「哭戲」,出來好多有破碎感的小花小生。
忽然想到2021年末的《 2021哭戲名場面》,集錦里面多的是流量明星們在影視劇中哭得梨花帶雨,彈幕都是「XX哭得好好看」,「XX演技晉升實力派」。哭戲有感染力,似乎已然是新生代演員營銷業(yè)務能力的關鍵環(huán)節(jié)。
但轉過頭一想,不對啊,沒見梁朝偉多能哭,誰能質疑他演技?沒見周星馳哭得多有氛圍,喜劇之王的地位依舊很穩(wěn)。
用哭戲彎道超車輸出好演技也太片面了。
但哭戲是什么時候悄悄變成一種衡量演技的指標的?
得從劇情載體的變化說起。
01
第四面「墻」的消失
在我們習慣用手機看視頻之前的許多年,要看表演,都在相對的封閉空間。
不管是在劇院看話劇,還是在影院看電影,或者在家里看電視、在PC端看視頻,舞臺/屏幕與空間的其他三面墻之間,共同形成了四面墻的封閉空間。
這個封閉空間將觀眾拉進劇情世界。
不同劇情載體的側重點不同。
看話劇時,真人在臺上表演,轉場靠打光輔助,大全景是默認景別,與演員的物理距離決定觀眾難以看清臺上演員的面部細微表情。
真人、場景、燈光、聲效在封閉空間多重烘托,觀眾注意力聚焦舞臺整體而非演員局部身體,情節(jié)起伏中演員的肢體語言,比面部表情更能直觀反映出人物的情緒。所謂渾身是戲,對話劇演員而言,是基本功。
但對影視演員,渾身是戲無疑褒獎。
因為電影是導演的藝術,演員在其中是錦上添花的工具。
不同于話劇的三維在場性,影視劇是平面的,需要不斷切換畫面景別,才能讓觀眾明顯感受到畫面在動。
景別變化切割了身體的整體感,經過拼貼的演技,在不同景別中能夠被強調和放大。
這時畫面的感染力,就已經不是演員主導,而是各影視部門的合力。
在演技的默認鄙視鏈里,戲最好的演員在話劇里,其次是電影,接著是電視劇,然后是網劇,最后是短視頻。
話劇里的演技有整體性。電影電視劇制作邏輯相似,二者之間微妙的高低差,藏在大小不同的屏幕里。
一般的電影放映鏡頭是120毫米,放映距離在35米左右,普通寬熒幕面積在27平米左右,觀眾的最佳觀影位置是距離熒幕15到20米之間,電影中的近景與特寫鏡頭大致占據全片的1/5。
觀眾看電視劇時,與電視機的距離一般在5米之內,60英寸的電視機面積也只是普通大熒幕的1/120,更近的距離,更小的畫面,意味著表演的整體性降得更低。在電視劇中,近景與特寫鏡頭達到總鏡頭的一半以上。
網劇的載體是電腦和手機,相應的屏幕更小,畫面里的近景和特寫也就更多。
大屏大容量能給各個部位精細展示的空間,小屏小空間就只能聚焦敘事最關鍵的元素。
故事載體發(fā)展到用電腦看網劇時,第四面墻雖然越來越弱,觀眾的注意力在觀看過程中越來越低,但墻對外界隔離的作用依舊是在的,故事依舊是有敘事性在的,演技依舊是講求整體性的。
但當用手機刷短視頻開始后,那堵用來圍觀眾集中注意力的墻,倒塌了。
手機看視頻的隨時隨地性,打破了以往看戲需要的封閉空間,隨之而來的,是觀看的注意力集中度大幅滑坡。
傳輸介質迭代時,演技作為一種劇情內容,也開始發(fā)生相應變化。
02
顯而易見的感染力
長視頻和短視頻在搶觀眾的注意力。
小鄭給抖音千萬粉絲的顏值演繹類博主做編導,他說寫短視頻腳本,1分鐘的體量,開頭頂多鋪墊10秒就要有反轉,平均五六秒要來一次小高潮,反轉是留住觀眾注意力的利器。
抖音的分撥流量機制與用戶留存時長強相關,為吸引用戶注意,用激烈地哭、打巴掌、分手等作為開頭,是常見操作。
「情節(jié)密集得觀眾沒時間思考了,那么這個視頻呈現的內容經不經得起推敲,就不重要了,反正觀眾要的也只是獵奇嘛,刷完這個他會慣性往下滑的」。
小鄭說,他覺得短視頻的這種制作思路,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了長視頻。
典型的是近幾年常見的熱搜劇。
比如《小敏家》,原本是金牌班底,黃磊周迅三搭,周迅秦海璐二搭,實力派足夠演好戲了,但電視劇最終呈現的,還是討巧的「熱搜體」——
中年人的愛情、早戀、離婚、渣爹、出軌、PUA、創(chuàng)業(yè),還有古早的車禍癌癥放在一個劇里,隔一集就輸出一個社會熱點,觀眾的注意力都不在電視劇本身,而是被話題輻射到的社會現象帶跑了。
再比如《喬家的兒女》,騰訊的S級劇,正午陽光的班底,看前幾集還是樸實講生活,后面就走上熱搜加速道,讓年輕人不斷結婚離婚帶社會話題,父親在孩子成長中作妖,講好故事已經不是本質了,本質是用話題博眼球。
這樣的劇還有很多,他們講社會議題,輸出帶節(jié)奏的情緒,其實并沒有做深入調查和思考,只是蹭熱點,服務的是收視率和播放量數據,而非觀眾。做出這樣的內容,本質還是觀眾注意力太稀缺了。
現在的受眾端的整體觀看習慣變了。
2021年,中國短視頻用戶規(guī)模超過8.73億,人均單日使用短視頻App時長超過2小時,這意味著短視頻成為視聽內容中用戶接觸量最多、接觸時間最長的一類內容。
它迅速培養(yǎng)了用戶看視頻接受短平快的新習慣。
這種收看習慣,又潛移默化地影響了觀眾看長視頻下的行為。
《2021 中國網絡視聽發(fā)展研究報告》顯示,28.2% 的網絡視頻用戶不按原速觀看視頻節(jié)目,19歲及以下群體中,39.6%的用戶選擇倍速播放的觀看方式,30-39歲用戶中有8.4%邊拉進度條邊看視頻。
騰訊視頻數據顯示,用戶對于影視內容的耐心越來越少,2021年,用戶棄劇率較上一年上升25%,2倍速功能的使用頻率,也較上一年增加了一倍。
倍播和拖播,擠壓了線性時間軸上內容形態(tài)的呈現時間,當視頻內容的時間線性邏輯被打破,進入倍速的世界,觀眾求的是看到大概的、連貫的劇情,能懂就行。
就算自己沒有懂,還有講解劇情的博主拆細節(jié)給參考,快餐嘛,趁著熱乎吃下去就好了。
把1分鐘的內容擠壓進30秒,就意味著被忽略的構思越來越多了,這時候還要能形成用戶記憶,那大開大合的沖突戲就必須多出場了。

在被擠壓的時間里,強沖突能快速讓觀眾感受到起伏。
演技需要觀眾仔細揣摩推敲細節(jié),但倍速的世界里要看演員怎么注重整體性怎么照顧細節(jié),不可能的。
有爆發(fā)力的哭喊吵鬧,就成了能讓觀眾迅速共情get到演技的重要元素。
與此同時,剪輯工具的技術門檻越降越低,社交平臺充斥著各種UGC影視名場面cut。
斷章取義,成了這個時代內容普遍面臨的困境。但另一面是,靠著某一個或者幾個場面出圈的人,能夠瘋狂輸出這種碎片式的設定,以此完成自己明星路上的進階。
年輕偶像們拿代表作時大都呈現出捉襟見肘的窘迫狀,但要說來幾個名場面cut展示一下破碎感、戰(zhàn)損美,為晉級實力派添磚加瓦,那素材真是一抓一大把。
03
悲劇比喜劇更「高級」?
調動觀眾的情緒戲很多,為什么哭戲最終成了演技進階路上必不可少的敲門磚?
粗暴地講,因為高級。
快節(jié)奏的語境里,生活流的自然演技需要上下文呼應,做成cut觀眾也沒耐心看。這就拋棄了最檢驗演技的場域。
與極端負面情緒相關的戲也考驗演技,但搖旗吶喊奔走相告好演技的,大多是新生代明星的粉絲們,而演負面形象的新生代本就少。
再來,觀眾私底下其實還喜歡暗戳戳評點吻戲等,但這類戲蘇不蘇那真是見仁見智,陷在小圈層自嗨一下就算了,大面積當硬實力去輸出還真不適合。
接下來就是最外露的快樂和悲傷了。
不論是逗笑人,還是自己樂呵,這兩種熒幕形象很討喜,但喜劇的美感,是建立在俯視視角上的。
喜劇中的人物,會故意塑造得低于觀眾,好讓觀眾在角色的滑稽、荒誕、自以為是中,得到快樂。
雖然它是把慘淡消解,但對于逗樂,觀眾在滿足過程中,天生有高于喜劇的優(yōu)越感。
喜歡一個優(yōu)秀的喜劇演員,并且承認該演員的演技很好,這個邏輯是很通的。
但如果是正在發(fā)展中的演員,有喜劇人天分,那么喜感至多是他夯實實力的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不能成全部。
悲劇的審美邏輯與戲劇恰好相反,悲劇是把美好撕碎,營造英雄,而英雄需要被仰視,因此欣賞視角是崇高的。
從情緒體驗上,與悲傷相對的哭,比與快樂相對的笑要更深刻。

對大眾而言,跟著劇情樂呵并非難事,畢竟笑作為一種情緒,本身更好「傳染」,在眾人皆笑的場景里,一兩個不笑的人為了合群也會笑。
但要共情劇中哭戲,則需要演員表演有足夠的感染力,哭得動人(至少不尷尬),才能被買賬。
流于表面的哭與笑,哭比笑難,這意味著它更珍貴。
在倍速的世界里看戲,把整體內容割成碎片去做評判,這種語境建成了,哭戲在演技中,變成與高音在歌唱中類似的符號。
睜眼閉眼低頭抬頭間,漂亮臉上的淚光點點,成了給演技鑲的金邊。
但P掉眼淚后,又有幾個人臉上的悲傷擔得起「破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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