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素安 三明治 收錄于話題 #每日書 214個

文 | 素安

編輯 | 依蔓

在每日書巴別塔班寫了一個月。快結(jié)束時看了一眼開篇寫的東西，再看看最后幾篇，已經(jīng)趨向平淡敘事，跟語言好像也不太沾邊。

大概巴別塔的另一層意思就是跑題吧。畢竟一覺醒來人們的語言不相同了，表達不清楚，也算是一種跑題；唱歌的時候記不住歌詞，跟不上曲目，失敗的即興發(fā)揮也是跑題；演講的時候也更容易跑題了，看著手上的稿子，有時候也會因緊張和激動而兩眼昏花，直接跳過幾行，宣讀下一個段落。

但我仍覺得，語言的樂趣跟地球是圓的一樣，不管怎么跑，它都是一個圓，最終都會跟出發(fā)的那一個點交匯。我們時常形容一個人“情商很高”，多半都是指著在多人場合里會說話的人。他們有時候故意跑題來引發(fā)友善的笑聲，掩蓋不得體的玩笑；有時候會把話題引到自身，化解膠著的氣氛；常見的情況便是圓場，我該從舞臺西邊登場唱戲，不小心走了東邊進來，這就是“演員是太陽不愿西下，從東邊來再演一出興旺昌盛?！?/p>

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也是蠻有意思。外國人跟我們對話，也是模棱兩可，摸著石頭過河。他用最簡短的詞語加肢體語言，力求讓我們明白他的需求，而我們伸手去摸他們?nèi)酉碌氖^來確認(rèn)需求的形狀，這雙方要是語言不通，可就是跑題的對話，可以用盲人摸象來表述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喜歡跑題的話語。來自詩歌，來自抒情歌，也來自我們的腦電波。我們接受某種信號，寫下，唱著，讀著，這回復(fù)已經(jīng)是跳躍到思維的九層天之外，留下趣味無窮的語言和文字證據(jù)。

我祖籍北京，爺爺奶奶都是北京人，因工作而南下，扎根廣州，為建設(shè)廣州貢獻一生。因此我的父親也生長在廣州，我也是。在家里交流是普通話和粵語，切換自如，自幼已熟練運用。由于老人們的關(guān)系，從小就每年必定跟隨大人回京幾次，習(xí)慣延續(xù)到我成年、工作至今，因而跟北京的同輩哥哥姐姐弟妹們，都有緊密聯(lián)系。

從少年時代起，每年回京，去KTV高歌一曲必不可少。像我這樣五音不全的人，只能在那里點粵語歌來遮掩跑調(diào)，心想他們聽不懂粵語，就不會覺得跑調(diào)了。反正那年頭，互聯(lián)網(wǎng)還不發(fā)達，不像現(xiàn)在，聽歌軟件都有拼音注音了。

每每這時，我哥總是會熟練地在電腦上點點點，什么beyond的《光輝歲月》、《海闊天空》啊，還有張學(xué)友的《吻別》，陳奕迅的《明年今日》，都是經(jīng)典歌手經(jīng)典曲目。然后他就會拿著麥克風(fēng)大喊“妹子，看哥給你露一手，這可是我學(xué)了很久的粵語！” 第一次我充滿期待點點頭，看他做足架勢，準(zhǔn)備開唱。

“鐘生響嘿鬼佳滴醒豪！”（鐘聲響起歸家的信號）第一句一出來我就愣住了，阿這，這是對粵語有什么誤解嗎？就第一個字發(fā)音準(zhǔn)確，其他都是普通話，索性就唱普通話好了嘛！

“哈骰雞膚蓋他滴一一”（黑色肌膚給他的意義）“粘喻把擁油扁粥撒墟”（年月把擁有變作失去）“鴨生緊過螃狂滴鎮(zhèn)扎，自醒霍該扁美啰”（一生經(jīng)過彷徨的掙扎，自信可改變未來）……

整首歌下來，我的哥哥姐姐們拿著麥克風(fēng)，越唱越嗨，越唱越嗨，我，如坐針氈。實在不是因為這個粵普組合，而是我的強迫癥使我不斷想要糾正他們的發(fā)聲。

終于一曲終了，我哥擦擦汗，喝了口水潤潤嗓子，然后問我：“妹子，你看你哥介個發(fā)音兒，不錯吧！”

我還能說什么呢？只能回答“還不錯的還不錯的，但是這里發(fā)音是這樣那樣這樣，懂了嗎？”我哥聽了兩句之后大手一揮，意思就是圖個樂子，差不多得了。

于是這首光輝歲月，貫穿了我的青春期至今，但凡要去KTV，我都會默默鼓掌，懶得糾正。咱……總得給這北京大爺留點面子不是？呱唧呱唧鼓掌就完事兒了。

今天是周日，照常是我和先生做飯。我們倆一路嘮嗑著一路走去菜市場。先生的普通話比較不太好（此處不敢說差），剛認(rèn)識的時候說得磕磕巴巴，帶著方言的口音。但時間久了，受到我家影響，他的普通話也變好了起來。

去到常去的菜攤，一番挑挑揀揀之后，買好了菜，踱步步到海鮮攤位。

“喂，買什么魚??？”看著滿攤位水箱里游來游去的魚，還有他們的名字，一時失了主意，拍了拍先生問他。

“買個黃骨魚吧，蒜蓉蒸還挺好吃?！?/p>

“也行，那就拿三條吧?！?/p>

賣魚阿姨拿個籃子撈魚，水箱里的魚都沸騰起來了。我看著它們發(fā)呆，竟然也想象起它們的對話。

“喂盲曹！他們好像要買你們走哦，好羨慕你們啊?！?/p>

“什么話，多寶魚，你們一身都是寶，肯定買你們?！?/p>

“哎唷我們哪里有黃骨魚有滋味，要買也是它們吧?！?/p>

“怎么就是我們？……哎呦我去……我走了拜拜。”

黃骨魚被打撈起來，三條魚的嘴巴一張一合。再看看水箱里的其他魚，游來游去，游成一團，張著嘴，無聲地說些什么。

“剛剛隔壁的盲曹來通風(fēng)報信了，他們要來買我們了，快裝死?！?/p>

一堆有大頭蝦膏的羅氏蝦看見我們過來，頓時裝死不動。有個別的蝦還敲了敲隔壁的海蝦。隔壁的海蝦也突然不動了，惹得攤主頻頻澆水，讓它們動起來。

“哎呀我走了。”

“再會嗷！”

這樣的聲音在海鮮攤位里此起彼伏，熱鬧非凡。把自己代入到水面下的海鮮世界里，聽著它們的話，感覺它們也像人類一樣，多語種且需要“社交”。

如果我們能聽懂海鮮說話，我也很想問問它們的巴別塔在哪。

自從加入巴別塔班，對不同語言有了更敏感的捕捉點。時常會留意店里的客人和朋友說的方言，對它們也產(chǎn)生了興趣。

今天打車，臨近十二點，他妻子打來電話，放的是外放。妻子問他，“幾時匯來切飯”，他看了眼手機時間回了一句，“有什么切啊？”妻子回答“就那么些菜啊排骨哇?！彼緳C突然笑了一下說，“那你就先弄排骨的哇，新鮮的，弄好了哇我就回克切了?！逼拮泳袜培藕玫?，電話掛了。

回到店里，在店門口就聽見隔壁的鋪子在說湛江話。他們是來自湛江的表兄弟家庭，一大家子人，一起打理這個鋪子。時常會聽見他們聚在門口說家鄉(xiāng)話，語速快且急，似粵語又不似。聽起來就像雷州話，粵語聽不懂，普通話也說不清。別的地方口音尚且有跡可循，唯有雷州話，讓我撓頭聽不懂。

上學(xué)的時候身邊最多潮汕和客家人。潮汕話還好，跟福建臺灣自成沿海閩南語系，聽起來有時候很像泰語。不過也不奇怪，自古下南洋之地也是來自那里，這么多華人帶著閩南語而去，這些年泰語也漸漸有了些相似的口音。

客家人的語言聽起來很容易聽懂，但要熟練曉得個中意思，也是蠻難。就像他們的圍屋一樣，很容易找到入口，走進去了，會發(fā)現(xiàn)里面是另一個天地。一圈一圈的磚石把家族圍住在一起，天井正中央的祠堂記錄了家族歷史，從語言到族譜，無一遺漏。每一個生長在客家圍屋里的孩子，從小就知曉自己的根基所在，并深深扎根。說的語言也是多樣化的，粵語與客家話，閩南語和普通話，四語教學(xué)穿織在大腦里面。

在廣州，我每天都可以遇到講不同方言的人。越是這樣越覺得普通話的重要性，如果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語言，很多事情就像巴別塔一樣，半途而廢，就無法推動進步。

今天偶爾看到一個公眾號，里面有段話擊中了我。

“你身體里的每一個原子都曾經(jīng)來自一顆爆炸了的恒星，你左手的原子和右手的原子也許來自不同的恒星。這實在是我所知的物理學(xué)中最富有詩意的東西：你的一切都來自星星……忘掉耶穌吧，星星都死去了，你今天才能在這里?！?/p>

——加拿大宇宙學(xué)家Lawrence M.Krauss

突然就愣在原地。我一直認(rèn)為的宇宙，它們是吞食地球和其他星球的怪物。這個“怪物”它是知曉我們的語言，因此才會有外星人造訪地球，說著我們聽得懂的話。

我也明白這世界有著多維度空間和另一些平面，在某些空間里，另一個我們也說著一模一樣的話，過著一模一樣的生活。我愿稱之為宇宙的鏡像生活。

人類一直在窺探宇宙，也想探索到更深層。我們猜測，由喉嚨發(fā)出的字音語言，對方可能需要時間明白，但音樂可以讓全宇宙的人立馬明白。因此，音樂就成了空間站的“唯一宇宙外交”語言。

雖然星星也是恒星的一種，也會死亡消失，但它高掛在天空里，也是一種宇宙的語言。人類賦予它們名稱，解讀它們，給予它們相應(yīng)的故事傳說。這也是宇宙給我們的一種回應(yīng)，它以星星閃爍的光，給我們浪漫的詩句。

今日最強太空望遠(yuǎn)鏡被送上宇宙里，它將漂流，代替我們的眼睛，去搜索宇宙留下的沿途印記與光芒。想到望遠(yuǎn)鏡在黑暗中孤獨的尋找，路過那么多的星球，為我們攝下宇宙遺留的碎片字句，傳回地球。也許幾百年后，我們才會看見，宇宙留給我們的情話。也許，是箴言，是警語。

誰知道呢，那時候也許巴別塔都蓋起來了，全人類都學(xué)會了宇宙語呢。

原標(biāo)題：《在巴別塔里迷路，寫下海鮮的語言，宇宙的語言 |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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