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看，這里有位街坊 原創(chuàng) 小晝 極晝工作室

文 | 魏曉涵

編輯 | 王姍

“一抬頭，同事在沖我微笑”

吳洪德有一個稱呼叫“所長”，全稱是“無所事事事務(wù)所、一無所長的所長”，四處閑談或者做一些跳脫的事，“所長”就會上線。比如參加社區(qū)的街坊展覽，兩米長的單人巨幅照片掛在街邊咖啡館的水泥墻頭上，背景的藍色取自他夏天常穿的一件T恤，這位中年男士揚起嘴角伸手點贊，路過的朋友看到調(diào)侃，“是不是要參加什么選舉去了”。

展覽是他認識的一位建筑師參與策劃的，說是在社區(qū)的一家咖啡館，最近兩個月會陸續(xù)展出一些附近的街坊們的照片呀、人生經(jīng)歷呀，還有金句，邀請他參加。

他覺得自己是個非典型街坊，不像附近的商店老板、住了很多年的老街坊。且不說他剛搬來兩年，更重要的是離社區(qū)生活太遠了——“我是一個枯燥又參與各種內(nèi)卷的人?！?/p>

大多數(shù)時候，吳洪德生活在另一個身份里——上海交通大學建筑系的老師。那可要隨時保持正經(jīng)，討論嚴肅的公共和學術(shù)議題，日程表永遠是溢出的，上課、會議、論壇、隔著時差和外國的建筑師開會。為了離學校項目更近，他選擇住在新華路附近的社區(qū)，工作里要表達的時候太多了，日常生活中他只說最少的話，更別說和街坊聊天。

“要展現(xiàn)鄰居的各種側(cè)面，人生百態(tài)”，策展的建筑師朋友這樣勸他。他想了想，也覺得有意思，算是在補充街坊的“多樣性”了。

以他為主角的展覽陳列在附近一家咖啡館，時長一周。和他一樣陸續(xù)上墻的還有另外十二位街坊。他還記得布展當天那個充滿煙火氣的畫面，咖啡館老板喝到微醺，在夜色中，勇武地爬上兩層高的腳手架，像家里過年貼春聯(lián)一樣，把他的大頭海報貼在了門臉上。

● 愛聊天的“所長”吳洪德 講述者供圖● 幾十張水煮菜照片拼成的長圖 講述者供圖

咖啡館里空蕩的墻壁也被他的人生填滿，有幾十張水煮菜照片拼成的長圖，那是“坐牢一樣”悶頭在家寫博士論文的時候，還剩下的一點做飯自由，“苦中作樂”的成果；還有過去七年朋友圈里的生活動態(tài)，拼成了一頁“詩”。被印得最隆重的，是他的工作感悟——“沒有正確決定，凡事全靠補救”。

由于幾位策展人的本職工作太忙，來不及準備后面的展覽，他的展期延長到了將近兩周，“所長”被同事和朋友們發(fā)現(xiàn)了！平時“相敬如賓”的同事調(diào)皮地發(fā)來各種角度打卡的照片，“一開始有點尷尬，后來就無所謂了”，甚至有一天晚上，系里的老領(lǐng)導(dǎo)日常散步之后，突然發(fā)了條動態(tài)，“一抬頭看到同事在沖我微笑，要不要去拜一拜”。

他也借此機會了解了另外十二位千姿百態(tài)的街坊，有做了幾十年家電修理的周師傅，下崗再就業(yè)，至今還守著幾臺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公用電話，以備現(xiàn)代人的不時之需；附近街邊賣粉的夫妻，扛過疫情屹立不倒，連遠道而來的同濟大學的同行都去他們那兒排過隊；這兒住著許多搞藝術(shù)和創(chuàng)意的年輕人，其中有一位正在失業(yè)的制片人黃女士；朋友的建筑工作室里，有一位快樂的保潔阿姨阿胡。

他還讀到了街坊小E的故事，她是一個即興表演工作室的負責人，獨自堅持一件小眾又有價值的事情，讓吳洪德感同身受?！斑@么大的社會，很多人做的事情看似熱鬧，其實是很孤獨的?！?/p>

這些街坊他都是第一次知道，“大家可能（對我）有一種偏愛，讓我來參加，其實是幫我了解這個（社區(qū)）”。

● 街坊展日程表 講述者供圖

重新認識街坊

展覽所在的新華路404號，原本是一家國營的床上用品店，今年七月突然變成了一家咖啡館。咖啡館和它的門牌號一樣神秘，連個招牌都沒有，門頭就是一面空空蕩蕩的水泥墻。以往每次路過，馬琳都會注意到這兒，“地理位置好好，可是生意好差，就好奇，老板是個富二代嗎？”

為街坊辦展是馬琳的主意。她的本職工作是商業(yè)活動的創(chuàng)意和導(dǎo)演，在新華路生活了五年，舍不得搬走是因為擁有一個“風景無敵”的陽臺，正對著好幾棟鄔達克設(shè)計的別墅。這條老街位于原上海法租界的末端，有一排排漂亮的白色小洋樓和寬闊的梧桐樹，卻沒有像其他網(wǎng)紅街道那樣被源源不斷的游客發(fā)現(xiàn)，“鬧中取靜”。

● 馬琳家的陽臺 講述者供圖

馬琳喜歡這兒“緊密”的感覺，街道窄窄的，人的聯(lián)系也密切。她加入了一個“街坊群”，老有人在里面找狗，神奇的是，走丟的狗總能被找回來；也有街坊在里面置換二手物品，她用玩具汽車換到過一大紙袋的橙子和蘋果。

展覽名字就定為《這位街坊》?！敖址弧甭?，聽上去多么親切，就像她小時候生活的廣西北海一樣，鄰居彼此都認識。她好奇這個住了五年的社區(qū)都生活著怎樣的人，一定有很多故事。

馬琳和其他策展小伙伴想把平時接觸不到的街坊都放進去，搜羅了一圈周圍的人。建筑師范小幼（就是勸說“所長”參展的那位）沿著日常生活軌跡問過去，出門會打招呼的保安、小區(qū)里的大爺大媽、買東西臉熟的便利店女孩，幾乎都拒絕了。有人害羞，有人覺得“我不配”，還有一個每天在路上遇到會打招呼的小學生，告訴她“我媽媽也是做這個的，我知道，這叫‘社區(qū)文藝復(fù)興’”，不過也沒了下文。

搞維修的周師傅是個意外驚喜。攝影師Yvonne在一個小區(qū)門口看到了他的維修小房子，一到傍晚，這里就成了老街坊們聊天的據(jù)點。房子里的燈光舊舊的，窗子上還擺著兩臺公用電話。女孩們感到驚奇，“哇塞，現(xiàn)在還有人守著電話亭呢”。第二天馬琳就跟著Yvonne去了周師傅的小店。

周師傅六十多歲了，白發(fā)稀疏。單位改制下崗之后，他就在這兒開維修店，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二十多年了。周師傅穿著一身絲緞睡衣接待了這幾個年輕人，金句迭出?！叭松挥?天，感謝昨天，珍惜今天，再努力創(chuàng)造明天”，“每天出門前首先照照鏡子，看看有沒有服務(wù)好自己，然后才能去服務(wù)好別人”，聽得她們贊嘆連連。

● 周師傅的金句 圖/大魚營造微博

第一位展出的街坊就這樣定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老街坊”。和他聊天的時候，馬琳想起了自己的爸爸。他和周師傅同歲，也特別會修東西。小時候她家客廳里堆著好幾臺電視、錄像機，全是朋友拿來讓爸爸修的，家里還有一堆根本用不著的零件。周師傅也對這樣的東西有執(zhí)念，“這個不能丟，不然別人拿過來就沒有零件換給他，因為已經(jīng)停產(chǎn)了”。

周師傅的海報掛出來那幾天，來了一些或年輕或年長的街坊。有人認出了他，“這不是那個修理的么”，也有人議論“這個老大叔愛喝酒”“也不是都能修好，還搞個大頭像在那邊”。

馬琳默默聽著，沒有告訴周師傅?！昂染撇皇鞘裁簇撁嬖u價，東西也不是都能修好。只要真實地展現(xiàn)出一個人，不用擔心別人有什么評論”。

她們邀請周師傅來看展覽，“朋友們都給我發(fā)過照片了”，他說。不過某一個晚上，他還是親自來參觀了自己的展，依舊穿著他拉風的睡衣和拖鞋，仔細地把每一張海報都看了一遍，還合了影。

周師傅的小店并沒有因為這個展變得生意興隆，但他告訴馬琳，“感謝你們，好多人一看照片，名字都沒寫，就知道是我。很多人想起我來了”。

● 周師傅來參觀他的展覽 圖/大魚營造微博

“放下手機，立地成人”

隨周師傅的展覽掛出去的，還有一個報名問卷的二維碼，更多年輕的街坊是以這樣的方式征集來的。馬琳陸陸續(xù)續(xù)收到三十多份回答，這些問題就像一扇小小的門，讓策展的女孩們看到街坊們的內(nèi)心世界。

失業(yè)的制片人黃女士其實是個年輕女孩。她和一個陌生人在路上救過一只被車撞的狗，后來才知道狗是附近停車棚里15個看車的保安養(yǎng)了十年的小伙伴，胖胖的，周圍的阿姨也愛它，給它送墊子和吃的?！斑@個街道真的很有愛”，黃女士因此和保安師傅們建立起友誼，下班路過就會和他們聊聊天，下班再晚，路過這兒都充滿安全感。

街坊們有著截然不同的經(jīng)歷和生活態(tài)度。有人屬于體驗派，做過很多職業(yè)，中間跨度很大；有人說“平安過一生”就是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了，有人分享了由衷的快樂——”在新華路遛狗的時候，陽光透過梧桐葉照下來”的時刻。

附近的鄰居們面目逐漸清晰，她們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不少奇妙交集。

一位叫加偉的建筑師講到，他在汶川地震之后去華西醫(yī)院照顧病人，“近距離面對死亡、承擔關(guān)乎陌生人生命的責任”。同樣的時間點，馬琳也在汶川做志愿者，后來他們見面，分享了共有的生命體驗。

有個女孩在問卷里分享了自己最喜歡的顏色，“以前呢最愛的是藍色，現(xiàn)在呢最愛的是世間萬物，因為每個人每個生命都有屬于它的專屬顏色?！瘪R琳記得她，有一次要走了客戶淘汰掉的好幾雙全新的寶藍色襪子。

“怎么這么貪心”，馬琳當時還有點不滿?？戳怂膯柧砗团笥讶Σ乓馔獾弥?，這位街坊最近幾年突然看不到顏色了，只能分辨黑白灰。中途好過一回，看到的第一個顏色就是藍色。拿到寶藍色的襪子之后她經(jīng)常穿，還特地讓朋友描述了一下這個顏色?！拔矣X得天吶，當時提到顏色是為了給大家配衣服（作參考），很無心的，才知道原來對她這么特別”。

展覽的主人公們自己來看展，帶著朋友來看展，還推薦朋友來參展。空曠的咖啡館熱鬧起來。

咖啡館老板是一個扎著酷酷小辮的、熱心的上海中年男人，愛聊天。平時不方便打擾客人，因為這個展，和臉熟的街坊們變成了朋友。跟建筑系的所長就講講新華路上的建筑和歷史，同齡人嘛，他很認同所長年輕的心態(tài)，“40歲，就是過了兩個20歲”；和待業(yè)的黃女士就聊“失業(yè)”，“如何積極面對失業(yè)，把它看成一種事業(yè)的開創(chuàng)吧”。

咖啡館沒有電源插座，他希望街坊們喝咖啡的時候休閑一點，聊聊天，別老惦記著工作了。正如失業(yè)的黃女士在展覽里的人生態(tài)度，“放下手機，立地成人”，這一點上他們完全達成一致——“放下一切電子產(chǎn)品，多一些人和人之間面對面的交流”。

上周在咖啡館，新華路上的社區(qū)組織大魚營造又辦了一場社區(qū)節(jié)。策展小組的亞婷趁熱打鐵，籌備了一場讀詩會和一場即興演奏會。即使演奏的是實驗音樂，也吸引了眾多爺爺奶奶、小朋友們現(xiàn)場圍觀。路過的狗狗也被邀請上臺，當然是啥也沒說出來，也收獲了一眾街坊小姐姐的喜愛。

● 讀詩會上的狗狗 圖/ Yvonne

亞婷不住在新華路，她是被這里的熱鬧吸引來的。在她的社區(qū)，人們的活動分散在商業(yè)區(qū)、展館，或者是在濱江散散步、野餐，沒有一個類似的空間能把街坊聚起來。這種感覺在疫情爆發(fā)之后尤為強烈，“當時我回了湖南老家，老家那邊的鎮(zhèn)上家家戶戶都開著門，每個人都認識我，回到上海之后很明顯的斷層就出現(xiàn)了”。

新華路的街坊們對自己生活的附近有積極的熱情。有一陣子街上一個鉆著孔的藝術(shù)雕像突然不見了，有街坊覺得它“長得太像垃圾了”，喜歡它的街坊就很氣，“你憑什么代表我們的審美”。沒多久，雕像又悄悄回來了，棱角被磨圓了一點，尊重街坊們的共同審美，做了一點妥協(xié)。

因為這個展，產(chǎn)品經(jīng)理亞婷認識了一幫和她生活截然不同的人，也讓她獲得了一些力量。她在展覽期間辭了職，準備回家，通過策劃一些豐富的內(nèi)容讓家鄉(xiāng)的街坊們也能更強地連接起來。

在社區(qū)節(jié)的現(xiàn)場，展覽里的街坊們碰面了，“所長”吳洪德見到了失業(yè)的黃女士、維修周師傅等等。這位積極參與內(nèi)卷的高校青年教師表示，“社區(qū)生活太豐富了，可以說是過于豐富了”，語氣中是略帶苦澀的甜蜜。

他和常駐新華路的老板聊了聊附近的房子，發(fā)現(xiàn)“跟各位老板聊天也不用長篇大論，僅僅是互相關(guān)心一下，就很開心”。

“希望大家少一些互相捆綁的事情，多一點自由散漫的無目的”，這是他對新時代鄰里關(guān)系的期待，“隨緣認識，隨緣結(jié)束，然后隨緣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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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抬頭看，這里有位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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