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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的自治社區(qū):從占屋到公共生活
“自由包容”的城市標簽,是從城市發(fā)生的各種事件和現象中,不斷積累而來。荷蘭阿姆斯特丹,一向以自由包容的氣氛聞名世界——不論是對大麻和性服務業(yè)的開放態(tài)度,還是多元的文化生活。
這座城市自由氛圍的標志之一,是曾經風靡一時的占屋運動。
“占屋”是指一群人占有空置廢棄的建筑物,通常用作住宅。占有者對空間沒有所有權,也沒有使用權,但依據法律,當個體在一個空間內居住長達一定時間后,此人對這個空間逐漸享有諸如租賃/使用的權利。

根據羅伯特.紐溫斯(Robert Neuwirth,美國記者、作家,著有《影子城市》,曾調查全球占屋運動的現狀和影響)的統(tǒng)計,2004年,全球共有10億人進行占屋行動。2008年金融危機后,西方發(fā)達國家占屋運動比例上升,這是對物權分配提出質疑的行動響應。
荷蘭在2010年10月1日立法禁止占屋,英國直至2012年8月31日才通過法案禁止占屋。
世界有名的占屋運動,促成了不少有活力的城市社區(qū)。在德國,那些柏林墻倒塌后倒閉的東德工廠也是占屋運動的目標,其中Mitte區(qū)和Prenzlauer Berg至今合法。對占屋者來說,占屋運動是對社會資源不合理分配的抗爭。
占屋運動與反占屋公司
阿姆斯特丹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是占屋運動流行的大本營。很多外國人專門從柏林、巴黎來到阿姆斯特丹占屋居住。這也引起很多當地居民不滿。由于占屋的臨時性,很多組織不認真打理占來的空間,建筑沒有長期有效的保溫隔熱,與警方沖突時對建筑損壞。這些都是占屋的負面影響。
荷蘭將占屋列為非法行為之后,相應地,出現了“反占屋公司”,取代“占屋運動”,為城市住房減輕壓力。

反占屋公司把占屋運動合法化,通過聯系業(yè)主,事先擬定合同或口頭合同,把空置建筑暫時用作住房。通過反占屋公司獲得的住房,月租通常只有市場價的五分之一,是社會保障房和學生租房價格的一半左右。
如果是通過占屋運動獲得的地方,居住時間很難確定,也許只能住兩個星期,而在反占屋公司這里,最少能住一個月以上——根據荷蘭法律規(guī)定,占有空間超過一個月以上,人就獲得了租住此空間的權利,住的時間越長,獲得的權利越多。但占屋者抱怨,反占屋公司會不定期進入自己出租的空間,檢查有無非法活動進行,且事先不給通知。因此,對占屋人來說,這樣安全感反而更低。
對大城市來說,住房緊缺問題一向棘手。因住房資源稀缺,每年給新建房的用地又跟不上城市擴張速度,而租賃網站上的房源不少是非法的。很多剛來阿姆斯特丹的年輕人選擇占屋,或被迫占屋,以節(jié)省高昂的房租。
占屋生活
筆者深入了解了位于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的自治社區(qū)——Binnerpret和ADM社區(qū)。其中,Binnerpret社區(qū)的歷史,與荷蘭1980年代的政治文化頗有淵源。1984年,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一個頗具規(guī)模的占屋運動據點(Wijers squat on the Nieuwzijds Voorburgwal)遭政府驅逐。原據點的人選擇去別處,占領更大的城市空間。有一組人占領了Schikelstraat街的14-16號,將其取名為Binnerpret(Binner是荷蘭語“里面”的意思)。如今,這里已發(fā)展成一個多元化社區(qū)。

筆者在Binnerpret社區(qū)遇到了Andrej,他在被趕出自己租的房間之后,無屋可住,通過朋友介紹,加入占屋組織。他說,首先需要把自己的東西分成能拋棄的和不能丟掉的。所有衣物他都隨時可以丟掉,但他的電腦和資料,在占屋期間,每天隨身攜帶。通常占屋需要4人以上完成,最多可以達到100多人,占下的空間每時每刻必須有人守著。
人們占屋前會進行前期調研,不同人的調研方法不同。聽說,有每天在社區(qū)騎自行車轉悠的,也有侵入數據庫盜取城市房屋所有權資料的——最終目的,是要搞清楚一個被廢棄的空間為什么被廢棄、被廢多久、主人狀況如何等,以降低被警方查封的可能性。
Andrej和朋友們幾個月前在市中心占了一間房,主人是一個癮君子,跟警方發(fā)生過沖突,因此不會輕易找警察幫忙。
占屋之前,還必須找一個律師,知曉自己在占屋過程中的居住權利,并在和警察起沖突時能幫助處理法律事務。在有經驗的占屋組織里,通常有人熟知如何和警方打交道。當然也常有沖突。Andrej的一個朋友,因向警察噴紅色噴漆被逮捕,在牢里被關了一周——因占屋被判的最長刑期。
在最初一個月里,占屋者要付出很多。被占的空間通常沒有熱水、暖氣和電。用瓦斯爐做飯、用蠟燭取暖、自己鋪設暖通管道等,都是必備技能。久而久之,大家都精通了這些建造技能。
在Binnerpret社區(qū)這樣20多年的占屋基地里,已形成一套很好的材料供給方式——免費商店。大家把撿來的、買來的、剩下的材料放在店里,誰家需要裝修,就從這個店里拿。

自治社區(qū)的公共生活
Binnerpret社區(qū)的兩幢主要建筑,是1884年由建筑師Abraham Salm為客戶Amsterdam Omnibus Company設計的馬車車站及馬廄。T形的建筑體量圍成一個內院,坐落于城市重要的公共活動場所Vondelpark公園出口附近。其建筑結構精美,外立面設計可能受到俄羅斯畫家、建筑師Viktor Hartmann在一部俄羅斯童話里設計的鐘樓的影響。在阿姆斯特丹的城市交通歷史上,這個木質的建筑綜合體也占有一席之地。
Binnerpret社區(qū)最初非常順利,人們每天在院子里開會,跟市政府和周圍社區(qū)居民保持聯系。旁邊社區(qū)的居民會對他們提出要求,比如,這些空間的活動必須為整個區(qū)域帶來積極影響。有一段時間,摩洛哥青年社在此開了一間育兒所,旁邊有一個自營的小電影院,定期舉行社區(qū)聚會。
早期的Binnerpret社區(qū),住著一群全職社會活動家。其日常工作是為社區(qū)做飯、上街游行,而花時間最多的,還是在工作坊里建造自己的空間。他們用在街上找到的一切作為建筑材料。整個Binnerpret社區(qū)的建筑環(huán)境,是在原先基礎上,不斷建了拆、拆了建的結果。大家起初用一些臨時材料。后來,人們越來越專業(yè),開始用工業(yè)化的建筑板材。再后來,這些加建拆除的活動變得非常靈活,吸引了很多在阿姆斯特丹定居的藝術家和活動家。他們在這些空間舉辦活動,從激進的政治集會,到兒童劇場,再到地下樂隊排練室。幾乎全部活動都免費對公眾開放。

Binnerpret社區(qū)空間里有一個素食餐館、一間音樂練習室、一個無政府主義圖書館,以及一個叫OCCII的活動中心。經過三十年經營,這個社區(qū)的人大多還住在附近。Meyndert和Emmy負責社區(qū)日常運營,回收分類塑料品和廢紙,為社區(qū)提供日常所需的耗材,并承擔清潔工作。最初幾年,大家每晚一起聚在院子里喝酒聊天,討論在周圍的空置建筑里,能為社區(qū)組織些什么活動。住在院子里的人也奔走相告,希望為這些空間增加一些有意思的活動。很快,Binnerpret社區(qū)周邊建筑都被一一預定了。
Meyndert說,要維持一個有活力的另類社區(qū),其奧秘依然是占屋運動。如果走正常程序,經營者需要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況下,去投入資金,做經營計劃,提供改造圖紙,雇人施工建造,以及估算各種費用。而他們的運營方式正好相反,人們先是住在這里,然后每分每秒都更深入了解這個社區(qū),每天有新點子,有建造實驗,并與周圍環(huán)境互動。

占屋時常能碰到有意思的人。大家來自不同背景:在Binnerpret社區(qū)里,一位阿姆斯特丹大學化學系的男生,因哲學修養(yǎng)不錯,被大學破格聘為哲學系助教;一位女生是游輪上的廚師,每天背回很多游輪上剩下的優(yōu)質食材;一個人與附近土耳其面包店的大叔關系很好,每天都收到店里的剩余面包。另外,還有建筑師、藝術系學生、作家、畫家等。有一段時間,社區(qū)藝術氣氛很濃,大家甚至把院子里一間空置的房子改成公共的工作室。

這個社區(qū)里,還有一對在巴西定居很久的荷蘭夫婦,經營一家巴西本土小劇場。Carlos夫婦有一輛劇場巴士,組織社區(qū)兒童表演話劇和其他舞臺藝術。劇院的活動包括定期(每1-2周)從南美本土邀請當地樂隊開小型音樂會,有各種音樂類型,從探戈到爵士,每場票價10-15歐左右。劇院還開講座,辦工作坊,放映電影。也有藝術家介紹有意思的手工項目。世界杯期間,還公映了支持巴西隊的社區(qū)球賽。劇院歡迎不同年齡、種族和文化背景的人融合共樂。
文化社區(qū)
另一個值得一提的自治社區(qū),是阿姆港附近的ADM社區(qū)(Amsterdan Dry-dock Company)。ADM是一家海運公司,成立于1877年,最初占據阿姆港東北角的一塊土地。1965年,由于ADM所在位置無法擴張,新的西港口建立,老的東港漸漸被廢棄。1997年,這片被廢棄的土地被100多人由船經水路上岸占據。人們宣布要在這塊地上建立一個自治的文化社區(qū)。同年,在ADM的住民舉辦了第一屆以燈光、舞臺和音樂為主的ADM狂歡節(jié)。住民們在這塊地上自建房屋,進行藝術創(chuàng)作,舉辦活動。期間,其中的創(chuàng)作錄音棚“het koeieverhuurbedrijf”出了名,而社區(qū)也名揚世界。

這個文化社區(qū)分為幾塊功能區(qū)。入口處平行水面的是主路,兩邊是房車和自建房組成的居住區(qū)域。原造船廠的廠房和在其南邊的辦公樓是社區(qū)的活動中心和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工作室。廠房內空間高大,沒有分隔,港口被廢棄的起吊設備能容納和運輸大型裝置,是非常好的創(chuàng)作空間。臨水的公共空間視野開闊,還有遠洋輪船(船名Azart,曾進行20年的環(huán)球旅行,之后回到阿姆港做暫時修整)在岸邊??俊F陂g輪船對外開放,馬戲團可以在上面表演,甚至有一個青年旅社在船上接待游客。

現在,ADM居住著來自世界各國不同年齡的人,有藝術家、作家、演員、舞臺設計師、畫家等各種創(chuàng)意產業(yè)的住民,也有人在自治社區(qū)里出生和死去。經過多年經營,這里已成為阿姆次文化的大本營之一。越來越多的文化藝術項目在這里發(fā)起。這里舉辦了阿姆市政廳關于該地區(qū)發(fā)展的攝影展、各種地下樂隊的音樂會、有機蔬菜種植園園藝展示會、冬季游園會、大型同志婚禮、手藝人經驗交流集會等。世界各地的人在ADM內展示自己的作品,交流心得。
ADM的歷史也充滿了曲折和不確定性。社區(qū)建立第一天起,這里就一直被爭奪所有權、能源供給等問題困擾。對此,法庭和市政廳進行過幾番調解。阿姆色特丹市政廳意識到這塊地的文化價值,謹慎考慮其所有權分配問題和對這塊地提出的各種開發(fā)方案。目前這塊地的未來還不明朗。這個自治社區(qū)能否一直存在下去,還要拭目以待。

(作者系定居荷蘭的建筑師,荷蘭代爾夫特理工大學建筑系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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