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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喊·山》導演楊子:感謝自己踩出的爛腳印

“喊山”來源于山西的傳統(tǒng)民俗,生長在大山里的人們,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吼一嗓子,既嚇唬鬼神野獸,也是向家里報平安的方式。而影片中的“喊山“更像是一種解脫與自由的吶喊。
被《綜藝》稱為“中國版《狗鎮(zhèn)》”的這部電影,初看片名,會很容易聯想到《盲山》、《轉山》之類的“窮鄉(xiāng)僻壤”的文藝片。事實上,《喊·山》的故事背景的確發(fā)生在大山深處的農村,不過影片既有文藝片關注的題材與主題,也有商業(yè)劇情片濃郁的視聽感受和類型化嘗試。

面向媒體場的點映,片方向媒體強調,這并不是一部小成本電影,1500萬元的投資對于一部農村題材來說的確能夠達到一定質量上的保證。
而導演楊子在處理這樣一個故事時,在純樸與愚昧的農村里,激發(fā)出幾乎處于飽和狀態(tài)的情感,毫無保留地煽情,將一段帶有欺騙和救贖意義的愛情盡可能地浪漫化,也在其中加入謀殺、懸疑等沖突激烈的類型元素。打拐、家暴、倫理等現實話題則被淡化得若隱若現,成為一種背景,不再深入。

自稱完完全全“拍商業(yè)片”出身的樣子,畢業(yè)于北京電影學院,卻不是一個鉆研電影基本功底的“學院派”。原本比現在瘦20公斤,號稱“可以靠臉吃飯”的他,讀的是表演系,卻中途改行做起了導演夢。

楊子則代表了另一批風風火火走在電影產業(yè)陽關大道上的年輕人——即便在面對資本和市場毫無話語權的情況下,也拼命想要擁抱一切機會,無論電視電影還是網絡大電影,沒有空間思考商業(yè)與藝術的平衡,只想盡快進入這個行業(yè),吃上這碗飯,干上這單活。
這批風風火火的“實干派”青年導演,無疑是如今市場上每年充斥爛片大潮的生產主力軍,而楊子說,既然當時選擇做導演,心里總還是有些文藝情懷的?!逗啊ど健肪褪菞钭拥某跣摹?/p>
這部電影的劇本著手于楊子畢業(yè)后的迷茫時期。對于這個劇本的寫作,他毫無企圖心,也沒想著能拍成電影,純粹就是看到了喜歡的故事,想給自己做個習作訓練。
之后幾年,他拍著爛片,但有空的時候會把自己的一些靈感和心得經驗做一番整理,再翻出這個習作,實際改動一番,算是實踐。這本“習作簿”陪了他六年,每年都改一些,加些新東西。
直到2014年,他幫所在的公司給北京電影節(jié)投遞劇本,公司的幾個本子要投“最具商業(yè)潛質獎”,他負責下表格填資料,投的都是類型化的商業(yè)劇本。楊子一時興起想著“搗個亂吧”,就順手把自認為最沒有商業(yè)潛質的《喊·山》本子一并投出,沒想到這個劇本最終拿下金獎。那時候他甚至還沒有找原著作者談過改編版權的問題。
如今回想當時,楊子說,這部電影對于他,“像打開了一個時間膠囊,這個時間膠囊提醒你的,不是這么多年長大了多少,獲得了多少,而是丟失了多少,忘記了多少。”
他承認自己曾被市場和資本調遣得迷失,“你發(fā)現,曾經可以把一個劇本寫得這么好,這么扎實,今天呢,我完全寫不出來,那種感覺實際上是很沮喪的。你會覺得我這么多年都在干嘛呢?可是我又知道,這是我寫的,我一定有那個功底在,我只是需要把它找回來就行了。”

以前每次的片子都是全新的一個失敗的課題
澎湃新聞:這部《喊·山》和之前片子的風格很不一樣,你覺得之前拍那些商業(yè)片對你拍這部片子的影響是什么?
楊子:是講故事的方法,以前講故事的時候套路都很明顯,這種套路就好像是說,在幾分幾秒給觀眾什么東西,然后再過一段時間要給觀眾什么樣的刺激,然后故事怎么反轉,之前的片子讓我把這一套東西練得很熟練,會忍不住炫技。但是這個影片讓我學會甚至領悟到怎么把這些技巧藏起來,就是為故事服務,用到最合適的位置。
當然,之前的經驗有很多失敗的因素存在,我從那些失敗里總結了非常非常多的經驗,而這些經驗變成了最無價的東西。每次的片子都是全新的一個失敗的課題,然后每次我都在解決新的問題。但這部片子,我終于可以把所有的反面教材學到的東西全部以正面的方式運用出來,所以很感激之前的那些失敗。
澎湃新聞:你倒是不介意說自己有一堆黑歷史?
楊子:完全不介意,就是人得學會面對自己之前的過去,藏是藏不住的。比如說有的導演是一步一個腳印,我是一地爛腳印,所以很感謝自己踩出了這些爛腳印。
澎湃新聞:包括摒棄了比較尖銳、痛苦的部分,專注于愛情,這是來自于一個商業(yè)片導演的自覺?
楊子:我知道放棄了很多選擇,不拍文藝的感覺,不放大那些社會題材,其實我不確定自己的選擇是不是對的。但是,我想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去讀解一個大家都已經很熟悉的一種題材,究竟觀眾會不會接受這個,壓力也是有的。
這么多年的一些東西,我覺得更多像習作一樣。所謂的練習就是練基本功,它賦予我的是拍電影的一個基本功。故事的核心就是突出這兩個人物的推進,怎么去細膩地,不是特別做作地把這種情感的一個發(fā)展呈現在公眾面前,這個是根據文本來走的,按照劇本去實現的。
當然這個劇本或這個故事的架構,本來有一些可以走得更深的深度的空間。但既然是主觀舍棄的,也一定有自己舍棄的原因,也當然做過評估。如果我不舍棄,這個影片最終呈現的一個面貌會是什么樣子,我會覺得它是失衡,就是什么都想要,你總得舍一邊。而且我既然是想拍一個很浪漫的故事,雖然帶了一些懸疑的故事走向,可是如果我再把我的重心,再把觀眾的注意力拉出一部分,去關注這個社會事件問題,再對這個社會事件問題進行剖析,對這個進行批判,再賦予這些東西的話,我覺得我并不擅長。
還有我覺得,可能很大一部分觀眾,包括我自己在內,不想再看到另外一部告訴我應該去剖析或者去批判這種社會題材的電影了。已經有很多這樣子的電影,他們也已經做得很優(yōu)秀,對于我的這部影片來講,它的功能性也好,還是它最終的一個追求性,我覺得可以暫時淡化這個方面的一個呈現吧。

澎湃新聞:結尾對原小說有一個改編,這其中有真正的殺人犯是一定需要被公安部門抓捕的原因嗎?
楊子:沒有,其實在原著是這樣的情況,就是警察到來,然后拉走韓沖,那一大段包括他一個人去面對村子,核心主角已經變成韓沖了。而整個故事,其實一直是走著啞姑這條線索的。你從一個劇作的整體結構上來說,結尾的時候你突然跑偏了。作者的小說是從文字的感覺這兒走的,你看的是另外一種味道,所以它的敘事到那邊的時候,你會覺得,故事講到這的時候該結束了。
可是你從一個電影,一開始給觀眾鋪墊一種情緒,鋪墊一種對人、對某個人物命運的關注,然后你關注到最后被另外一個人搶了,就會有一種文不對題的結尾。后面我為了平衡男女主人公,男主人我已經立住了,但是還沒有立住女主人公,我就要把她立起來,甚至要立起來高一點,出于這個目的,我把結尾的整個收尾的位置推上去了。
另一條青年導演養(yǎng)成之路:走彎路也比不走強
澎湃新聞:可能你和很多年輕導演的成長路子是反過來的,通常我們看到青年導演都是先自己去積累一個偏文藝或偏個人化的作品,然后再慢慢進入到商業(yè)片這邊,你這種反其道而行之的成長道路,是不是可以算是代表了另外的一類青年導演的成長道路?市場給了他們機會,但選擇并不大或者也是被市場逼著在走另外一條路?
楊子:其實我當初走的那條路,恰好是今天的市場,很多有機會的年輕導演都在走的路,包括很多拍網劇、網絡大電影的,就是說抓住機會去實踐?,F在很多導演,拼的不是你是不是專業(yè)的科班出身,或者你有專業(yè)的作品,拼的是腦洞、想象力,或者說對網感的這種反應能力。因為反正拍電影現在誰都會拍,看多了都知道怎么架機器,有點基本功的就已經出道了。
我那個時候,剛出道是2007、2008年,偏傳統(tǒng),很多導演當初來在片場跟組,或者拍MV、拍廣告,從副導演做起來,慢慢一步一步熬,我自己學表演出身,再加上在國外生活的經歷,讓我學會了怎么樣去找捷徑。走捷徑之前一定會走很多彎路,但是要比你不走強,就是認定了先做起來。而且我還認定了寧當雞頭不當鳳尾,我就是要當導演,我不當副導演,因為副導演我是在執(zhí)行別人的想法,我的想法我不驗證就算是錯的,我也知道我能學到東西。
那個時候就是很軸,我選擇了一條寧可是(踩著)爛腳?。ǖ穆罚?,也比不敢下腳踩要來得更有意義。在今天,我才發(fā)現很多年輕導演都在經歷這個過程,所以我也知道為什么現在那么多的爛片出來。
澎湃新聞:可能年輕人在那個階段他確實沒有話語權,也非常容易被各種因素帶著走,就必須要去迎合?
楊子:完全沒有話語權,這也是為什么李安導演在今年的上海電影節(jié)說的,年輕人放慢腳步,別著急。我當初就是很著急?,F在身邊的這些年輕同行們,大家走的路,跟我當年走的路是一樣的。

楊子:繼續(xù)選擇“甜頭”,我很喜歡“甜頭”這個詞。這個2008年寫的劇本,2014年我翻開的時候,感覺像打開了一個時間膠囊,這個時間膠囊提醒著你,不是說你這么多年長大了多少,獲得了多少,而是丟失了多少,忘記了多少,初心都已經沒了,真的不夸張。所以后來我就說這個片子提醒我勿忘初心。你原來的一個劇本,你突然發(fā)現,你曾經可以把一個劇本寫的這么好,這么扎實,今天呢,我完全寫不出來,那種感覺實際上是很沮喪的。你會覺得,我這么多年都在干嗎呢?可是我又知道,這是我寫的,我一定有那個功底在,只是需要把它找回來、想起來就行了。
索性拍這個片子幫助我找回來了,想起來了,然后又把這個本子改得更好,把這么多年得到的東西、獲得的成長,融進了以前的這種初心。還好現在基本上進入了一個2.0的狀態(tài),這個片子更像我2.0階段的一個處女作,或者是1.0的一個畢業(yè)作。
澎湃新聞:以后寫作的時候,可能就不太會那么跟著投資方的節(jié)奏走了?
楊子:這個既有由內而外的一個創(chuàng)作的主觀改變,也有由外而內(的客觀因素),因為我現在算是一個成熟導演了,會獲得更多的信任和創(chuàng)作的自由。當有了這份自由的時候,我有了這份創(chuàng)作潔癖之后,劇作上不會像以前那么膚淺和那么的純商業(y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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