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總統(tǒng)埃爾多安在粉碎了部分軍人發(fā)動的政變后，展開大規(guī)模清洗，波及人員之廣，反應速度之快，對抗架勢之強硬，在一個以民主和世俗原則立國自命的共和國法律框架下，是非常罕見的。

埃爾多安頗具奧斯曼遺風的報復手段，不但讓土耳其國內(nèi)各色人等噤若寒蟬，也讓他的友邦十分驚詫。德國總理默克爾直接喊話稱，如果土耳其恢復死刑，可能會就此關閉歐盟與土耳其對話的大門。的確，以21世紀的政治文化論，埃爾多安的行事作風顯得格格不入，但是，如果把這次未遂政變放到整個中東政治文化傳統(tǒng)的背景下去看，埃爾多安雷霆般的反擊和利用政變?yōu)樽约呵鍜哒车囊鈭D，是不難理解的。

勝者得意洋洋、窮追猛打；敗者憤憤不平、伺機報復，其實是全世界政治斗爭的一般規(guī)律，只不過在中東，這種規(guī)律往往需要用鮮血來體現(xiàn)。埃爾多安肯定不會不記得，當年埃及的薩達特打擊穆兄會，沒有能夠掃清軍隊中隱藏的穆兄會分子，結果遭到殺身之禍。不管政變是不是居蘭和“居蘭運動”發(fā)動的，埃爾多安都已經(jīng)與土耳其這支最大的現(xiàn)代政治伊斯蘭力量徹底翻臉。土耳其政府如果不采取徹底的清算手段，能保證個別漏網(wǎng)之魚不仿效當年的埃及刺客嗎？當然，這并不是說，靠著嚴重擴大化的逮捕，就能讓埃爾多安避免這一風險。然而不論怎樣，靠和解、靠寬恕、靠任何披著中產(chǎn)階級溫文爾雅面紗的政治手段，都不可能把土耳其帶回到2016年7月15日之前了。

把對手趕盡殺絕并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情，在奧斯曼歷史上，卻是反復上演的宮斗戲碼。當年，偉大的蘇丹“征服者”阿赫邁德二世為奪帝位，曾把自己年幼的弟弟淹死在浴缸里。當然，可以爭辯說，21世紀的人類社會不能容忍這種血淋淋的政治邏輯，拿歷史掌故說事沒意思。但埃爾多安剛剛發(fā)誓不能拖延對叛亂者的死刑判決，殺氣騰騰令人不寒而栗，也確有在21世紀的土耳其恢復19世紀的奧斯曼政治風格的跡象。

且慢，埃爾多安說殺人就殺得了嗎？畢竟他還不是蘇丹。當年，土耳其政府也曾宣布判處被抓獲的庫爾德工人黨領袖厄賈蘭死刑，好幾千個日夜都過去了，厄賈蘭還照樣穩(wěn)穩(wěn)當當?shù)鼗钤诒O(jiān)獄里。居蘭和參與政變的居蘭分子們是不是應該被明證典刑，在土耳其民眾看來，是有爭議的。而厄賈蘭做為讓土耳其頭疼了好幾十年的分離主義頭目，應該被處決，是土耳其絕大多數(shù)民眾的共識。在要不要以法律的名義殺人的問題上，左右土耳其決心的，不僅僅是國內(nèi)民眾的態(tài)度，還有國外的政治壓力。土耳其不敢處決厄賈蘭，也就很難真的置歐盟的態(tài)度于不顧，成批量干掉有真有假的叛亂分子。

除國際因素以外，埃爾多安也不可能不考慮把武裝部隊逼到絕境、激起第二次政變的風險，畢竟讓一個人選擇是丟官罷職還是掉腦袋，與讓一個人選擇是在法庭上還是在大街上掉腦袋，是完全不同的問題，所導致的后果也會完全不同。

很大程度上，埃爾多安目前的氣勢洶洶是這位政壇老手符合土耳其傳統(tǒng)的政治表演。土耳其政府現(xiàn)在以關閉基地、重新評估美土關系為威脅，要求美國交出居蘭，美土關系看上去岌岌可危。說句有點陰謀論色彩的預判，要是沒有把握確信美國決不會交出居蘭，埃爾多安很可能都不會提出這種要求。試想，萬一居蘭真的被引渡回國，埃爾多安怎么對付這位前盟友呢？公開處決他，無異于向境內(nèi)外所有的居蘭分子和居蘭同情者宣戰(zhàn)；長期關押他，居蘭有糖尿病且年屆八旬，萬一在監(jiān)獄中亡故，不是政治謀殺也會被說成是政治謀殺；再說了，假如有一天有人鋌而走險、趁著埃爾多安不在總統(tǒng)府，把居蘭搶出來送到那所據(jù)說有金漆馬桶的大宮殿里去，埃爾多安豈不是自尋倒霉？而讓居蘭待在美國，可以讓土耳其有理由和美國打悲情牌抱怨牌，何樂而不為呢？埃爾多安不是第一次說狠話，也決不會是第一次靜悄悄地改變自己的態(tài)度。

很多人驚訝于埃爾多安大規(guī)模逮捕清算手段的迅猛，土耳其全國總人口不過八千多萬，現(xiàn)在被扔進監(jiān)獄里的或者甩到大街上的，已經(jīng)有好幾萬人。說這些人都是叛亂分子，顯然不合情理。要是真有那么多叛亂者，7月15日的那個午夜政變也就不至于很快就呈現(xiàn)一邊倒的態(tài)勢了。埃爾多安手里有一份早就擬好的逮捕名單，應該是確定無疑的。但這能證明是他自導自演的這么一出，就像當年的納粹德國的國會縱火案嗎？真相到底如何，在埃爾多安已經(jīng)幾乎把土耳其高級法官一掃而空之后，恐怕永遠都不會有人能再說明白了。

不過，至少有一種可能性是存在的。那就是埃爾多安等待對手出昏招已經(jīng)等待了很久，倉促而就的政變遇上早有準備的對手，就是這樣一個結果。即使沒有政變，埃爾多安也會尋釁向“居蘭運動”下手。利用這個機會橫掃居蘭勢力，順便把從另一個方向、也就是世俗主義的角度看埃爾多安不順眼的政治力量也一并清算，在法律上可能沒有多少依據(jù)、但在政治上卻是個很劃算的買賣。

對于埃爾多安來說，反對者就是反對者，無所謂左右之分。但從土耳其的未來發(fā)展態(tài)勢和政局走向而言，埃爾多安政治地位的進一步強化，是以“居蘭運動”的失勢為代價，還是要再拉上世俗主義者陪葬，卻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很多評論或多或少地對政變失敗表示惋惜，或者預言，土耳其做為一個國家，最后的希望已經(jīng)破滅。這種惋惜和預言恐怕不是對居蘭分子心存同情，而是對埃爾多安強硬的行事作風、以往的政治傾向合并起來所導致的對世俗主義者的打擊，感到擔心。

有些人根本不接受是軍隊中的居蘭分子發(fā)動政變這一指控，認為這就是世俗派的最后反擊。也有些人即使承認政變不是世俗主義者發(fā)動的，也擔心埃爾多安會讓世俗主義者和居蘭分子一道被埋葬，從而在土耳其建立起強大的伊斯蘭保守社會。對土耳其未來的憂慮，其實是對伊斯蘭極端主義擴張的擔心。在當前整個中東的地緣政治背景下，這種擔心不無道理。但是，埃爾多安在強硬清算政治對手之后，一定會把國家?guī)Щ氐綂W斯曼帝國時期嗎？一定會讓伊斯蘭教在土耳其政治中發(fā)揮主導作用嗎？一定會像人們所悲觀預言的那樣讓土耳其成為伊斯蘭保守主義、甚至是伊斯蘭極端主義新的大本營嗎？

就像土耳其軍隊早就不是世俗主義的堅定堡壘一樣，埃爾多安也早就不是那個靠揮舞著宗教旗幟、為自己謀求民眾支持的政客了。實際上，如果埃爾多安還繼續(xù)堅持表現(xiàn)自己的宗教傾向的話，居蘭分子也許不會如此冒失地給他送上神助攻。埃爾多安和居蘭分道揚鑣，權力斗爭是核心，而居蘭分子們所使用的借口恰恰是埃爾多安背棄了自己的宗教理念。

擺在勝利者埃爾多安面前的有兩條路。其中一條路是，大權在握以后，迅速大規(guī)模地在全國推行伊斯蘭化進程。這符合埃爾多安的政治傾向，但未必符合他的政治利益。土耳其世俗化搞了八十多年，就算軍隊這塊金子招牌已經(jīng)黯然失色，普羅大眾的社會觀念卻不是那么容易改變的。其實，自凱末爾去世之后，土耳其世俗化的真正堡壘就是土耳其的民眾，而不是那支軍隊。軍隊以往能夠輕易政變成功，是因為民眾相信軍隊，現(xiàn)在連一次像樣的政變都搞不出來，歸根結底，也是因為民眾不再相信軍隊了，但民眾是不是已經(jīng)轉向，相信正發(fā)黨和埃爾多安呢？至少在眼下，民眾的支持還不是一張可以讓埃爾多安隨便填寫的空白支票。

埃爾多安強力推行伊斯蘭化不但會讓土耳其的地緣政治環(huán)境更加困難，堵死進入歐盟的大門，嚴重惡化與美國的關系，也會在土耳其國內(nèi)造成尖銳的社會對立，傷害埃爾多安的執(zhí)政基礎。以目前埃爾多安的政治地位而論，用這種激進的方式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理想并非多么有吸引力的政策選項。說到底，埃爾多安首先是個政治家，而且是一個戀棧權位、永無饜足的職業(yè)政治家。

以埃爾多安的政治智慧，不可能想不到他可以在組織上打垮“居蘭運動”，但如果繼續(xù)執(zhí)行與“居蘭運動”的理念本質上并無差別的伊斯蘭化政策，會孕育出更多的居蘭同情者。這對埃爾多安有什么好處？

另一條路是，掃蕩了居蘭分子之后，將政策適當回調(diào)，爭取劫后余生、惴惴不安的世俗主義者的支持，與之結成某種不穩(wěn)定的聯(lián)盟關系。世俗主義者在大清洗后，元氣大傷士氣低落，埃爾多安伸出橄欖枝，他們只會感激涕零，決不敢做仗馬之鳴。收編了這支力量，再輔之以對心懷怨恨的居蘭分子窮追猛打，埃爾多安豈不是惟我獨尊洪福齊天？就政治利益計量，這條路更有助于埃爾多安王朝的建立和鞏固。

所以，對土耳其失去最后希望的擔憂，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悲觀的。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埃爾多安在清算政敵的時候干了些什么，而在于他在土耳其唯我獨尊以后會干什么?！叭龤q看老”這句話，在老百姓的家長里短中可能是成立的，但在政治上，昨天發(fā)的誓，今天都可以不認，更何況是沒有既定標準也沒有明確承諾的所謂政治理念了。埃爾多安會不會徹底顛覆凱末爾的政治遺產(chǎn)，要看他需不需要這么做，而不是他覺得這么做是否符合他的價值觀。至少在現(xiàn)在，埃爾多安并不需要靠在土耳其小學校里重開清真寺、強制婦女戴面紗、男人留起大胡子這一套來鞏固自己的權力。

即使是站在時代浪尖上的人，也免不了被一個又一個浪頭推著走。土耳其軍隊可能真的完了，但土耳其的未來方向并沒有確定，要看推舉著埃爾多安的浪頭到底向哪個方向去，而這一點，并不是身處在中東大變革漩渦當中的土耳其所能單獨把握的，土耳其的事情還遠遠沒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