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俄國畫家卡基米爾·馬勒維奇（Kazimir Malevich）舉辦了首次至上主義繪畫展，在藝術界掀起了一陣颶風；一百年后，包括奧地利、法國與西班牙在內(nèi)的歐洲各國紛紛舉辦展覽，來紀念他留給后世的寶貴遺產(chǎn)。

在馬勒維奇的畫中，人們常常能看到色塊在膨脹的宇宙中延展。這就是馬勒維奇試圖表達的凌駕于時空之上的“至上純粹”世界。他采用的純粹抽象形式徹底打破了數(shù)百年來的藝術傳統(tǒng)，而他的藝術觀集中體現(xiàn)在1915與1916年之間的冬天展于彼得格勒（現(xiàn)在的圣彼得堡）的“0.10最后的未來主義展覽”中。

馬修·杜魯特（Matthew Drutt）認為“0.10”展覽是現(xiàn)代主義歷史上最重要的展覽之一。2015年冬，他在瑞士的拜爾勒基金會博物館重現(xiàn)了當時的場景。他還認為，在一戰(zhàn)中，由于各個強國在新式武器的武裝下（例如坦克、毒瓦斯和戰(zhàn)斗機）都欲將別國置之死地而后快，馬勒維奇是在對現(xiàn)實的極度失望中才轉向抽象藝術，用這種唯一可能的形式描繪了一幅戰(zhàn)后的理想國圖景。

瑞士這次展覽還探討了馬勒維奇對后世藝術家的影響，例如彼埃·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和裝置藝術家奧拉威爾·埃利亞松（Olafur Eliasson）。

今年其他舉辦馬勒維奇展的博物館還包括維也納的阿貝蒂娜博物館（展至6月26日）和俄國國家博物館在西班牙馬拉加市新建的分館。今年秋天，巴黎路易·威登基金會博物館將舉辦“現(xiàn)代藝術大師”展，展出俄國紡織商人謝爾蓋·楚希金（Sergei Shchukin）的藏品，馬勒維奇與其他俄國先鋒藝術家的作品均在其列。其實早在沙皇統(tǒng)治晚期，楚希金就在莫斯科開了第一家展出現(xiàn)代藝術的私家畫廊。

馬勒維奇的先鋒畫作能從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保留下來，也實在是藝術世界的奇跡。這其中不僅包括藝術與政治運動的交織，也有幾十年后畫作合法歸屬權的艱難決斷。

1927年，馬勒維奇帶著自己一百多幅抽象畫來到柏林藝術展。當時的德國已經(jīng)認識到了他的價值，但是在參展期間，他收到妻子的書信，得知斯大林正加緊對先鋒藝術家的打壓，而他妻子懇求他就此留在柏林，不要回國。

但馬勒維奇決定將作品藏在柏林，然后只身返回蘇聯(lián)，企圖將家人救出。回去之后，蘇聯(lián)政府給他貼上反革命的標簽，將他扣押收監(jiān)，禁止離開國家。1935年，他在圣彼得堡（當時叫列寧格勒）與世長辭。

他的后代們當時仍是蘇聯(lián)政府的眼中釘，因此不得不在鐵幕后委曲求全。1991年蘇聯(lián)政府解體之后，他們才終于恢復自由，開始尋找馬勒維奇當年藏在柏林的畫作。

離開德國之前，馬勒維奇托兩位朋友保管他的畫，一位是漢諾威市某博物館的館長亞歷山大·杜諾（Alexander Dorner），另一位是建筑師雨果·哈林（Hugo Haering）。

在納粹黨的淫威統(tǒng)治之前，杜諾一直堅持展出馬勒維奇的畫。據(jù)德國美術史學家和馬勒維奇專家（幫助馬勒維奇的后人尋找并追回一些畫作）——克萊門斯·圖森特（Clemens Toussaint）所言，杜諾曾在1935年冒著被逮捕的危險將畫展示給紐約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MoMA）的創(chuàng)始人小阿爾弗雷德·漢密爾頓·巴爾（Alfred H. Barr Jr.）。

圖森特繼續(xù)講道：隨后杜諾便同意將16幅馬勒維奇的畫借給紐約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他將這些畫夾在裝滿工程圖的板條箱里，從海上偷偷運出德國。后來杜諾受到納粹黨打壓被逐出博物館時，巴爾伸出援手幫杜諾逃出了德國。

杜諾走之前將剩余的畫交給了哈林保管。

戰(zhàn)爭結束以后，哈林同意將80幅畫借給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Stedelijk）保管并展出，然而后來該博物館稱，根據(jù)美國的某項法律，哈林實質(zhì)上是同意將這些畫賣給了他們。

1999年，在圖森特的努力協(xié)商下，紐約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同意將其中一幅畫歸還馬勒維奇的后人，但是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卻毫不松口。

之后，在2003年杜魯特先生籌辦的古根海姆展覽上，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送來14幅馬勒維奇的畫鼎力相助。但就在這些畫返回荷蘭前夕，馬勒維奇的后人將市立博物館一紙訴狀告到了哥倫比亞特區(qū)的聯(lián)邦法院，要求收回先輩的畫作。

在這場馬勒維奇對戰(zhàn)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的訴訟案件中，霍華德·斯皮格勒（Howard Spiegler）作為馬勒維奇家族的辯護律師，認為國家元首專有或者政府公立的博物館（例如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長期以來都受到主權豁免等法律的庇護，但是美國的法律卻不受其限制。

美國方面在判決時認為，凡在美國展出的藝術品，如有違反國際法規(guī)，均可對國外借方博物館提起訴訟。因此法官羅斯瑪麗·考利爾（Rosemary Collyer）否決了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的豁免權，她還發(fā)現(xiàn)該博物館長期持有馬勒維奇的畫背后其實是受到了國家政權實體的操控。

馬勒維奇的一位曾外孫——葉甫根尼·貝科夫（Evgeny Bykov）——得知判決之后表態(tài)：美方的判決讓我們看到了希望。正義終究會伸張的。希望以后像我們一樣努力追回先人著作的家庭也能得到公正對待。

此時的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進退維谷，一方面它表示不服，正在積極準備上訴，另一方面又擔心若上訴失敗，送至美國的14幅畫將全軍覆沒。深思熟慮之后，荷方與馬勒維奇家族達成協(xié)議：荷方歸還五幅畫作。

然而美國各地的博物館長都在奔走呼號，向國會施壓，要求推翻馬勒維奇一案的裁定結果。他們的理由是：處罰國外的博物館同好們來幫助這些所謂的藝術家后人，會嚴重阻礙文化交流。

紐約一位藝術法專家瑪麗·克勞迪婭·吉梅內(nèi)斯（Marie-Claudia Jimenez）講到，如今美國上議院迫于壓力正在草擬一項法案，限制那些企圖追回名作（包括古巴革命期間流入美國的作品）的人們上訴的權利。2012年也實施過類似的法律，限制追回納粹時期的藝術品，但遭到了猶太族群及其他人權分子的抗議。

圖森特先生說，馬勒維奇的后人們至今已成功收回八幅畫，雖然還只是一小部分，但其中一幅的拍賣價已經(jīng)漲到六千萬美元，也很可觀。

他接著說，“在先鋒藝術運動中，卡基米爾·馬勒維奇絕對是一位先鋒。他的作品一度被獨裁統(tǒng)治埋沒，之后又大放異彩，真像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一樣”。

在巴黎辦馬勒維奇的畫展也圓了畫家的一個夢想。圖森特先生感嘆道，當年馬勒維奇冒險回到蘇聯(lián)，本想將家人接出來然后在巴黎靠繪畫開始新生活，卻不料隨后就被關押，一生夙愿難償。巴黎展的特殊意義也就在此。

（作者系《紐約時報》撰稿人，李亞迪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