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我的二本學生》作者黃燈

兩份名單包裹不住身邊的現(xiàn)實

在我心中，1516045班有兩份名單。一份是學校教務處提供的，為了便于管理，有一個順序，學號從151604102李萌開始，經(jīng)過李金蔓、葉嘉怡、秦思思、唐睿、嚴閩軒、雷紅霞等三十多人，到151604647劉早亮結束，跨越從山東菏澤到廣東江門的距離。但我知道，1516045班，還有另一份名單，一份來自他們自我命名的昵稱，和家長無關，也和教務處無關。在班群里，這些昵稱，組成了一個魔幻的世界。作為班主任，我一次次在課堂上面對深深的茫然。

在給1516045班上了兩個學期的課后，他們身上籠罩的網(wǎng)絡色彩，逐漸淡去其神秘面紗，Hazan、Bewilder、Ayden、WyB1tch、Sioubing、Logers、Cy-Elaine、Ste-Max、Cristal li、carrie、Rara、il0v1Xwt，更多時候以何海珊、葉紫晴、茍亞東、鐘培棟、陳少彬、羅益鵬、崔奕嵐、華柳詩、李金蔓、葉嘉怡、陳閣妹、嚴閩軒的面目，在我眼前出現(xiàn)。除了“網(wǎng)絡原住民”“宅男”“腐女”“顏值”“玄幻”“先修”這一套呈現(xiàn)他們?nèi)粘５脑~匯，出現(xiàn)在學院困難名冊的“低保家庭”“單親家庭”“母親殘疾子女”“特殊困難”“困難”“孤兒”，同樣是呈現(xiàn)他們真實的另一組詞匯。我意識到，在他們的世界中，包含了兩組話語體系，在“課堂”“班群”這樣的公共場合，他們總是不經(jīng)意就溜出網(wǎng)絡詞匯的影子，但進入私下的交流，諸如作為班主任，在與他們的例行談心中，他們能立即切換到另一套話語系統(tǒng)，一套與他們的父輩、老師共享的話語系統(tǒng)。

青春的本質(zhì)從未改變，當“喪”“無感”“低欲望”成為亮眼的標簽，貼在這面目模糊的一代人身上，我想起陳雪在2017年畢業(yè)之前，和我說過的話，“我覺得我們這一代是這樣的，真實面目不會從外表看出來，我們都有自己的保護殼，所有的事情，全部都自己吞”。

作者在深職院上課

秀珊：在老家看到了很多，所以不說

在班上的學生中，秀珊總是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和我靠得極近，每次目光相撞，就拿書擋住嘴巴，黝黑的臉龐立即浮現(xiàn)滿眼的笑意。她幾次興致勃勃地邀請我去家里看一下，但進入訂票的環(huán)節(jié)，最后反悔，終止了行程。我原本想通過實地感知，去解讀與她談心過程中，被隱匿的諸多“?！保@個愿望，因為她“沒有必要跟別人說太多家里的事”，就此擱淺。

我出生在湛江廉江，家里的門牌都看不清楚，郵政送錄取通知書時，要一家一家地問。到目前為止，我們村只有我一個大學生，村子閉塞到什么程度？像我考上大學，村里居然還有人問，畢業(yè)以后分配到哪里工作，然后我說沒有分配，他說你怎么考上這樣的大學啊？我說現(xiàn)在的大學都沒有分配，他就覺得我考的大學有問題。

我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還有個弟弟，家里太復雜了。我中學時，爸爸在一家石灰廠上班，后來做不下去了，進了一個玩具廠。在我初中以前，媽媽一直在鎮(zhèn)上工作，我上初中后，她去了東莞，今年到了廣州，住在芳村，家里的主要經(jīng)濟來源靠媽媽打工。家里經(jīng)濟條件不好，父母關系也不好，因為從小封閉，只跟自己玩，處于一種沒人管的狀態(tài)，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長大的。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從小就喜歡讀書，但沒什么書讀，讀的都是哥哥、姐姐初中留下來的政治作業(yè)、材料題。

上初中后，基本就我一個人，我都是自己長大的。初三第一次去我媽那里，在東莞，她見到我，不讓我叫她媽，因為她跟工友說，只有兩個兒子。奇怪的是，我一點情緒都沒有，所以上大學后，我也很少去芳村看她。我從小對父母印象不好，他們總是問我，你要跟爸爸，還是跟媽媽？我怎么知道，反正越長大就越無所謂了，也能理解一些東西，是的，從原生家庭的傷害里跳出來，太難了。

我大一的時候，還挺好的，但現(xiàn)在熱情被消解掉了，曾經(jīng)的設想也破滅了，活著就好。活著，要求就這么簡單，有時想想，還不如一無所知，比較幸福。我覺得每個時代的事，它的難，在不同的地方。我什么都不想做，我覺得累了，我以后想過很普通的生活，其實我理想的生活，寫作就可以了，我喜歡音樂，還可以幫別人填詞。談到畢業(yè)以后，要留廣州還是回老家？我們很年輕，不想回家，但留在廣州的話，可能一個月的工資，付完房租都沒有錢買衣服了。

秀珊在和我聊天的過程中，總是說到她的家庭很復雜，但我始終感覺她欲言又止，不愿和我多談家庭為什么復雜。她跳躍的敘述，清晰地呈現(xiàn)了故鄉(xiāng)廉江村莊在她身上打下的烙印。多子女、重男輕女、父母關系不和、一個人長大、封閉的村莊、被引產(chǎn)的堂嫂、像流氓的哥哥、童年捉魚的快樂、熱愛讀書的天性、砸粉筆的小學老師、稱學生為垃圾的高中老師、媽媽不切實際的期待、熱愛寫作的夢想、活著就好的淡然，無法留在廣州的失落，這所有的一切，在我心目中勾勒出了秀珊成長的基本底色。

她沒有告訴我為什么大一還有目標，到大二則突然破滅。她沒有改變命運的決心，也不知權衡和計算人生的緊要環(huán)節(jié)，并且拼盡力氣去爭取該得的一切。她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消極，但我卻從這理性的消極中，在和她小心翼翼的對話中，感受到了一種明心見性的智慧和殘酷的真實。她看到了很多，明白很多，懂得很多，但她不說。

胡小芬：回老家的目標非常堅定

胡小芬1996年出生在湛江徐聞錦和鎮(zhèn)，有四個兄妹，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大妹妹2017年考上了華南農(nóng)業(yè)大學，弟弟在徐聞中學讀初中，最小的妹妹在念小學六年級。爸爸之前在家務農(nóng)，因為收入太少，只得離家尋找門路。由于沒有技術，爸爸主要在徐聞周邊建筑工地打小工，工作缺乏穩(wěn)定性，收入并無保障。媽媽先后在湛江、徐聞打工，主要是在廣場擦皮鞋。初中三年，她一直跟著爺爺奶奶過，有一段時間的留守經(jīng)歷。

媽媽是家里第一個外出打工的人，小芬曾跟隨媽媽到了湛江。六年級第一學期，她就讀在湛江市區(qū)一所私立學校，因為學費貴，媽媽負擔起來過于吃力，小芬懂事地要求回家。從第二學期開始，她就回到了村里，此后一直到初三畢業(yè)，都待在奶奶身邊，和奶奶共同承擔起照顧弟弟妹妹的工作。小芬到現(xiàn)在都記得，自己給最小的弟弟妹妹喂飯、洗衣服，“除了晚上，最小的妹妹，幾乎就是我?guī)Т蟮?，大妹妹也是小孩，總是將他們弄哭，而我必須想辦法將他們哄住”。

到小芬念初二時，爸爸也決定外出打工，并帶上三個弟弟、妹妹。小芬選擇獨自留下，一個人守著奶奶，初中三年的學費，靠父母打工支付，而生活費主要依靠奶奶去海邊挖螺、種甘蔗、養(yǎng)家禽。奶奶出生在對面的海島上，從小在海邊長大，人非常靈活，爺爺很早就去世了，是奶奶一人獨自將孩子拉扯大的。

相比秀珊的村莊，小芬顯然更幸運。村里有一個圖書館，是她經(jīng)常去借書的地方，也是她和妹妹最喜歡去的地方。奶奶只要兩姐妹進入圖書館，就很開心，在老人家看來，只要翻開書，就是在學習，哪怕她們看的是《爆笑校園》。事實上，鄉(xiāng)村圖書館的書幾乎全是盜版，圖書的質(zhì)量也粗劣不堪，但小芬還是為此慶幸不已。除了圖書館對小芬的滋養(yǎng)，鄉(xiāng)村對小芬的饋贈，更多來自徐聞村莊隨處可見的戲臺，每年的演出，是小芬的節(jié)日。奶奶生命中，唯一和藝術有關的事情，就是看雷劇，帶上孫女小芬一起觀看，無意中培養(yǎng)了小芬對雷劇的興趣。

小芬一直深感慶幸的事情，是父母盡管重男，但不輕女。他們四姊妹的學習，始終是爸爸媽媽最為看重的事情。高中階段，小芬考上了徐聞一所中學，父母承擔不起孩子們在湛江的學習費用，決定轉移到徐聞打工，既可以更好地陪伴小芬，也可以省下留在湛江不得不支付的高額學費。對于父母的外出，小芬的態(tài)度極為矛盾：一方面，她極為感激父母能夠陪她上到小學五年級，而不像弟弟妹妹那樣，很小的時候，就留守家中；另一方面，她覺得就算到了五年級，也還是不宜離開父母，小孩天然就應該和父母在一起。小芬知道，大妹妹極為內(nèi)向的性格，就和父母過早離開她有關，堂叔的兩個兒子，原本成績很好，也是因為堂叔、堂嬸鬧矛盾，導致堂嬸外出后，兩人的成績急劇下降，三科加起來都不到一百分，而且總是恐嚇養(yǎng)育他們的爺爺。但她明白，父母沒有辦法兩全其美，若不外出打工，一家人的生活，真的會難以為繼。

多年來，真正讓小芬一家人發(fā)愁的事情，依舊是捉襟見肘的經(jīng)濟狀況。爸爸在徐聞打散工，一年的收入僅有一萬多元；天氣冷的時候，媽媽擦鞋一天，勉強可以掙到一百元，而天氣暖熱，連買菜的錢都掙不到。但廣東的天氣，真正寒冷的時光，總是出奇的短暫。奶奶年齡已大，沒有任何收入，除了兩個姑姑偶爾接濟一點，還得靠政府補貼。小芬深知家里的狀況，從上大學開始，就一直在外兼職，不找家里要生活費。大一在肇慶校區(qū)，她在學校旁邊找了一家小飯店，中午和下午上班，一天干四五個小時，每月能掙六百元，基本能維持生活開支。輪到遞交補助申請時，她也會按時填表格；而就讀華南農(nóng)業(yè)大學的妹妹，來自同樣的家庭，就是不向?qū)W校遞交任何助學金申請表，這讓父母惱火，也讓小芬惱火。小芬最大的心愿，是希望大學的課程能夠少一點，這樣她就有更多的時間，做自己的事情。

臨近畢業(yè)，家里都希望小芬能夠考公務員，尤其是奶奶，更希望孫女可以獲得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小芬盡管對未來并沒有確定的預期，但回湛江的目標非常堅定。

與2006級班上的學生見面

莫源盛：“從未想過留廣州”

畢業(yè)季來臨，校園內(nèi)到處都是穿著白襯衣、黑褲子、打著領結、穿著皮鞋的年輕人。他們臉蛋潔凈、身材挺拔，迷惘的眼神和剛剛進校時的好奇、新鮮，形成了鮮明對比。大學的時光確實很快，熬過大一的迷茫，進入忙碌的大二，大三倏忽就溜走了。大四已經(jīng)不再屬于他們，在學校和社會之間，大四是他們溝通兩者的時間窗口。屬于他們的網(wǎng)絡世界，一到畢業(yè)的關口，便顯示了二次元的無力，便捷的電子設備，除了讓他們更快地叫上快餐，更方便地辦理“花唄”，現(xiàn)實的邏輯，依然沒有改變。

龍洞的房價，隨著六號線的開通，已經(jīng)毫不掩飾地嗖嗖上漲?！胺績r”這個詞，從未進入他們大學生活的視域，誰都沒有想到，“房子”在他們畢業(yè)后的日子，悄然成為同窗分化的關鍵。

課堂上，莫源盛坦稱從大一開始就關注房價。他們那個小鎮(zhèn)，在他念高中時，首付只要一萬多就可以辦理入住。他外婆的那個廣西小鎮(zhèn)，一百多平米，首付同樣只要一萬多就可以換來鑰匙。他不能理解，2016年從肇慶校區(qū)回到廣州時，龍洞的房價還不到三萬，怎么突然在一年之內(nèi)，像服了興奮劑一般飆升到了四五萬，數(shù)字的變化，恰如魔幻，讓他詫異，也讓他心驚。

校園內(nèi)彌漫的金融氛圍，對任何專業(yè)的學生都有滲透，一場和數(shù)字有關的游戲，看似和這個群體無關，但實際上和他們的關系最為密切。和秀珊一樣，源盛考上大學時，村里的人都用羨慕的眼神對他說：“你就好了，讀大學了，可以包分配了?！彼杏X無奈，不知怎樣回答。從郁南遙遠的大山，到達廣州算不上中心的龍洞，赤裸的房價，將他生活的底色，暴露得一覽無余。這個有著文學夢想的年輕人，在大一的時候，曾偷偷寫過幾十萬字的作品，在第一堂課的發(fā)言中，曾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告知他上小學的時候，還要打著火把才行。他來到廣州念大學后，沒有像同齡人一樣，習慣性地沉湎在二次元的虛幻和撫慰中；他悄悄地關注現(xiàn)實，房價一直是他丈量自己和未來可能性的尺度。他原本以為通過高考可以改變很多，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自己能握住的東西并不太多。

大二時，他曾偷偷留意師兄、師姐的招聘信息，稍微好一點的單位，“非985,211，非碩士不可”；為了體驗真實的上班族生活，他擠地鐵、擠公交去市內(nèi)兼職，“上一天班，什么都不想干，真的很累”。他渴望擁有自己空間的生活，他知道在同齡人中間，流行“活著就好”的信條。他想起村里人對大學的想象，但堅硬的廣州，算來算去，仿佛無論如何努力，都難以在此駐留。他在默默的觀察中，和小芬一樣，已打定主意回到郁南的家鄉(xiāng)。

劉早亮：在收割紅薯的地里，嘆息廣州的房價

臨近畢業(yè)，大學時光還不到一年。劉早亮對自己的夢想，有過明確的描述，“有個穩(wěn)定、簡單的工作，有套房子，像普通的打工仔一樣，娶個老婆，有個孩子，沒有要發(fā)大財、開豪車的想法，只想過得簡簡單單”。

早亮從來沒有想過待在鄉(xiāng)下，他目睹父母干活的辛苦，對此深有感觸。媽媽為了增強他讀書的動力，他很小的時候，就讓他干活，從無任何嬌慣。他從小體驗過割水稻、插秧的滋味，做飯、喂豬這些同齡人陌生的活計，他拿捏準確、得心應手，對勞累的家務和農(nóng)活，他保有深刻的記憶。父母最大的希望，是他不要回到農(nóng)村，他們所經(jīng)受的辛勞，不忍兒子復制。早亮理解父母的心思，他還未到結婚的年齡，但不讓自己孩子受苦的念頭，就牢牢扎根在心底，這種生命的直覺，顯然來自父母的灌輸。他偶爾會有留在廣州的愿望，但“看到房價，心都涼了”。他以此度量回到家鄉(xiāng)小城的可能，他感覺要過一種平凡的生活，都非常艱難、非常不易。

早亮媽媽來自四川偏僻的山村，在廣東打工期間，認識了丈夫，生了第一個孩子后，媽媽留在家里，再也沒有外出。2017年12月，我曾到他家拜訪過一次。我想起早亮媽媽在收割紅薯的地里，談起大城市的房價，一種難以置信的空茫，跨越廣州到小江的距離，逐漸彌漫在那張樂觀、堅韌的臉上。我第一次意識到，城市和鄉(xiāng)村的隔離，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樣確定，農(nóng)村婦女，也并不支持我此前的成見，她們對城里的事情并非一無所知。早亮考上大學，一直是這個遠嫁的四川女子最強大的支撐，她此前所有的生活信念，就是努力經(jīng)營好家里每一寸土地，咬牙堅持每一項能給家里帶來收入的生計。

村里沒有孩子念書的家庭，早就建好了氣派的樓房。媽媽對早亮畢業(yè)以后的處境，沒有具體的感知，兒子帶回來的關于廣州房價的敘述，疊加上她熟知的家鄉(xiāng)小城的房價信息，這冷冰冰的數(shù)字，不經(jīng)意中瓦解了一個女人朦朦朧朧的確信。無論她如何強調(diào)，“不怕的，沒有關系的”，我始終難以忘懷腦海中的一幕：在落日余暉的傍晚，在收割紅薯的地里，在談論房價不經(jīng)意的嘆息中，一個農(nóng)家婦女，對房子和孩子命運之間關聯(lián)的在意。

班主任：九年帶來的差別

是的，和062111班相比，“房價”已成為我和1516045班同學之間不愿面對的話題。相比062111班將近三分之一的學生留在廣州、深圳的事實，1516045班沒有一個外來的孩子，理直氣壯地和我說起要待在大城市，更沒有一個孩子相信憑自己的能力、工資，能夠買得起一個安居之所，能夠在流光溢彩的城市立下足。對我而言，這明顯的蛻變，中間的距離只有九年，如果說，062111班已經(jīng)顯露的分化讓我擔心，那么，對1516045班而言，孩子們不約而同的緘默和放棄，更讓我直接感受到一個群體根深蒂固的困境。房子、房價對國家而言，只是一個經(jīng)濟維度的術語，但對1516045班的孩子而言，則是他們在離開學生宿舍后，鍋碗瓢盆必須擱置的地方，他們的前途、去向、家庭、生活質(zhì)量，都與此緊密關聯(lián)。

隨著對1516045班學生了解的深入，我發(fā)現(xiàn)從剛接手時的隔膜，網(wǎng)絡的屏障不再成為我擔心的理由。我真正擔心的，是他們用網(wǎng)絡以外的語言，對自己生存困境的敘述。在孩子們偶爾扮酷的表達中，我分明感受到一種無形的東西，對年輕人的擠壓，飛漲的房價、貶值的文憑、日漸減少的工作機會，已成為他們不得不面對的生存真實。他們一出生就面臨的這些現(xiàn)實，會妨礙他們從更多的層面去理解自己的成長，妨礙他們從個人成功的價值觀突圍出去建構自己完整、充實、自我主宰、充滿力量的生活。時代就這樣將一群孩子架在鋼絲上。1516045班的孩子，是這個群體的一部分，作為班主任，我見證了他們的成長。

李陀 梁鴻 賈樟柯 韓少功 特別推薦

作者黃燈在一所二本院校從教,長期的課堂教學以及課后的師生交流，使她成為這群學生成長變化的見證者。《我的二本學生》相當于她的教學札記，這里面有她15年一線教學經(jīng)驗的分享，對4500個學生的長期觀察和長達10年的跟蹤走訪，也有兩屆班主任工作的總結思考，更有近100名學生的現(xiàn)身說法，是黃燈向讀者描摹一群年輕人生活剪影的嘗試。

截至2020年6月，全國有3005所高等學府，其中本科院校1258所，人們熟知的985和211院校只占100多席，二本及以下學生面目是有點模糊的。為了讓讀者真切了解二本學生這一群體的社會性現(xiàn)實，在書中，黃燈做了跨越時間的、空間的、地域文化的差異性對比，借以考察時代變化、生源地、家庭流動情況對學生就業(yè)去向和人生目標設定的影響。

書中最真切動人的，是一個個具體學生的采訪日志。在這些用學生名字命名的章節(jié)中，訪談個體向讀者傾吐著他們對于高考的回望、對于城市生活的生疏、對于畢業(yè)的迷茫以及就業(yè)的慌張。在這些傾訴中，你將了解他們彼此之間的社交距離、他們和這個社會的認識過程；他們與父母兄妹之間交流的阻暢、與故園鄉(xiāng)土的親疏；他們對于網(wǎng)絡文學和游戲的認識、對于新媒體時代的適應和迷失；他們對于考公務員和考研之間的權衡，對于安穩(wěn)和漂泊的抉擇。還有他們對自己人生還有父母、乃至國家責任的擔當與跋涉。這每一個被當事人講述出來的故事，都帶著看得見的呼吸、煙塵、腳步還有凝視。在這些極為細致和具體的生命切片中，我們看到的已經(jīng)不再是二本學生，而是八五后、九零后這一批年輕人，他們所有人。他們所遇到的困惑和難題，并沒有將他們彼此區(qū)分很開，反而，成為他們共享的課題。

原標題：《逃離還是歸來，二本學生的畢業(yè)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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