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戰(zhàn)爭結(jié)束次年，1946年2月，一間簡陋的木屋里，我在三姑六婆的圍觀下呱呱墜地，菲律賓該年6月才獨立，仍是美國屬地。阿嬤自然指望是個長孫，卻是個又丑又瘦的女嬰，她說：“沒關(guān)系的，女大十八變！” 把我稀稀的眉毛剃掉，希望再長出濃一些，于是我幼年的照片都沒有眉毛。三歲生日拍的一張，騎著小三輪車，后面站一堆堂表哥姐；最初的記憶是這照片拍攝之前，有個表哥喚我：“毓毓，來，有花生給你吃！”

這照片拍后不久，我家搬到離總統(tǒng)府不遠的阿勒瑰街一所戰(zhàn)前建的二樓公寓，寬敞的樓梯走上去是大廳，天花板有天窗，又朝天井開了窗，采光很好。我后來到西班牙旅行發(fā)現(xiàn)馬德里有許多這樣格式的公寓。大廳正中擺了一套藤沙發(fā)，矮幾上有木盒子放香煙敬客，一角落是阿嬤的大書桌，有個基座插著兩支派克鋼筆，放著一瓶藍墨水。大廳右側(cè)是父母親和我與妹妹的臥房，左側(cè)是飯廳和廚房。飯廳有個玻璃柜，放比較精致的餐具和舶來罐頭；餐桌鋪上我姑姐們用棉線手織的桌布，再蓋上層厚厚的玻璃。我們小孩喜歡躲到飯桌底下，往上看是一幅畫，有個穿低胸露肩上衣的美女，手指夾著香煙挑逗地微笑，因餐桌是以一塊大廣告板打造的。

這公寓臨街的一邊隔了三間臥房，一間給大姑姐、姑丈與表弟，中間的給小叔叔與堂叔，最大的一間是“女人房”，歸阿嬤與三個未嫁姑姐。這三間臥房向街的那一面墻全開了落地窗，上截的窗板小格子嵌了半透明的卡皮斯貝甲殼；平日敞開，刮臺風(fēng)才關(guān)閉；下截有木板蓋住，每年正月九日取下，因那天是黑耶穌節(jié)，又是我四姑姐的生日，游行會經(jīng)我家前面，親友都來觀看；木板取下了，小孩便可在大人腿間隔著鐵欄桿看游行：夜里到處燭光熠熠，黑色耶穌雕像被數(shù)十人抬著，在成萬人秉燭齊歌簇擁下，顫顫巍巍地徐徐前進。

我記得阿嬤在飯廳用茶匙把紅衫魚肉和飯輾爛了，一口一口喂我吃；還記得在大廳藤沙發(fā)上午睡醒來，襲來一股刺鼻的草藥味；外婆按摩我的腿后，攙我扶著藤椅邊沿走，因我患了輕度小兒麻痹癥，日后行走沒問題，但終生手拙腳笨。

阿嬤總是天一亮就起床，沖個冷水澡，喝杯咖啡，吃個脆皮圓面包就出門了。她以族長自居，自詡是“總司令”。親友中什么人生病，哪一對夫婦不和，她都去探問，再到市場買菜；她約十點挽兩個草籃回到家，坐下倒杯酒，吃些可口的點心，才開始做午飯。我稍大了她便帶我“出巡”。偶爾到了親戚家，人家仍未起床，趕忙請我們坐下，梳洗完畢出來見她。她英語、西班牙話、菲律賓話都非常有限，但不妨礙她到處發(fā)號施令，要過街時兩條手臂往外一伸，車輛只好都停下讓她走。遇上不太熟悉的人問安，她總說，“我龍精虎猛！有什么不好？”聽者先是錯愕，繼而莞爾，不由得對她另眼相待。

我們通常乘美軍卸役了的吉普車改裝的jeepney，車身以鮮艷的顏色漆了各種圖案，車窗上注明開往的地區(qū)，還掛了念珠、十字架和茉莉花串；后頭車廂里可面對面擠十多個人，前頭乘客連司機可坐兩三個人。我最喜歡跟阿嬤乘馬車，也隨處可叫，攀上去坐在半露天的車廂里，車夫揮著長鞭控駛那高大雄壯的馬，涼風(fēng)拂面，大搖大擺地前進。有時馬突然停下，車夫拿牠也沒辦法，因馬要大便了；回頭看，是堆濕漉漉的馬糞，在路上發(fā)著蒸汽。

父親戰(zhàn)后起初在美空軍基地辦餐廳，不料賣給他接管這盤生意的朋友沒向他透露該餐廳的租約將近滿期，期滿了投資的錢自然全泡了湯，只能怪自己沒查清楚。他把大量餐具運回家，于是我家有用不完的刀叉碗碟。馬尼拉當時有三家華人報館：左傾的《華僑商報》和右傾的《公理報》，以及《新閩晚報》。教過我父母親的愛國學(xué)校校長劉芝田是公理報元老，聘了母親做廣告部主任；父親賦閑時，劉校長知道他書雖讀得不多，但辦事能力強，中英文都行——父親告訴我他的中文是看《三國演義》《水滸傳》等小說學(xué)好的——便指派他做該報發(fā)行人。不久他在美國人辦的加德（Caltex）石油公司找到薪水較高的事，并且每三年配有一輛新車讓他用。

父親做《公理報》發(fā)行人時到外埠出差，發(fā)現(xiàn)手里若拿卷華文報紙，便有“鄉(xiāng)親”趨前相認，就是在窮鄉(xiāng)僻壤也受禮遇。他后來在石油公司做事，跑遍菲律賓島嶼巡視加德旗下的加油站，手提箱里總預(yù)備一份華文報紙。

右起為筆者、大妹、大表弟、二表弟、大弟、二妹，1957年攝于院子里陽臺矮墻上，此陽臺通往當臥房用的餐廳。

我七歲時，家搬到郊外圣胡安鎮(zhèn)，住一所相當有氣派的宅院，雖然墻壁的油漆裂了細痕，水晶吊燈都缺了些玻璃，院子里的石雕也風(fēng)蝕了。房子大概是美國殖民官員準備在菲律賓退休建的；美國南方莊園風(fēng)格，添了些西班牙地中海特色，庭廊很多。那條街上三所大宅都住著華人，其中一戶住了四姑姐的同學(xué)，相信是他介紹我們?nèi)タ吹模话呖戳苏f風(fēng)水特別好，我父親嫌租金貴，不料業(yè)主急于出租，對我們?nèi)缙诶U租有信心，降價租了給我們。

我父母親與孩子們——住進時是兩個，六年后搬出去時是五個——住大院主樓的餐廳，這餐廳通往圍著一棵參天大樹的陽臺。樓上我小叔叔住一間，大姑姐姑丈和兩個兒子住一間，另外就是祖母和三個未嫁姑姐的房間。這“女人房”有個半圓形陽臺，歐洲皇帝出現(xiàn)向群眾招手致意的那種，但望下去不是廣場，而是野狗出沒的狹窄街道。院子里另有一所小陽臺圍繞的精致小屋，歸我堂叔住。院子另一頭的車房樓上有兩房一廳，一間房給四個菲律賓女傭人住，她們沒有床，在地板上鋪了草席睡；另一間房存雜物。

那么大的宅院卻只有兩間廁所，一間在主樓，一間在車房后主要給仆人用，我們每張床下都備了便盆。

東南亞各地華人喜歡住歐美人建筑的樓房，但人家住了個小家庭，我們卻大家庭擠著一起住，就是腰纏萬貫也如此。父親上司請我們到他家，我發(fā)現(xiàn)他七八歲的兒子獨睡一個房間，非常驚訝。我第一次到美國東岸婆家，丈夫的繼母炫耀地指出他們家從每個窗戶望出去都見不到鄰居，我心想：“看不到鄰居有什么好？”華人理想中的住處是人多氣旺的村落，而他們理想的是自耕自足的莊園。

我們搬到郊區(qū)后有了冰箱（廣東人冰雪不分，叫“雪柜”），阿嬤不天天上市場買菜了，打電話叫超市送來；她把女傭人教會做廣東菜后，廚房也不太管了，上午依舊出巡，下午則“遠征”打麻將。麻將友都是闊太太，但其中有個眾所周知?！巴惦u”的，只不過圈子那么小不便說穿，大家當心點。阿嬤輸多贏少，有時候要父親替她還麻將債。

我家雖然住大宅院，房子是大伙人齊力租來的；父親出入有汽車，但汽車不是自己的。因我家“窮”，阿嬤替女兒找合適的夫婿便傷腦筋了。要對方人品好，有經(jīng)濟實力，家里情況不太復(fù)雜，當然須是廣東人。有個閩南人熱烈地追求我二姑姐，阿嬤斬釘截鐵地說：“哼，一只雞一只鴨！”一言否決了。

當時男女多半在學(xué)?；蛴H友家認識，男方有意便到女家拜訪，經(jīng)女方父母認可，約她出去吃晚餐看電影。男子有主動權(quán)，女方家長有否決權(quán)，女子本身怎么想倒居其次了。家長認可了，女子即使不十分滿意，也很少抗拒不嫁的，不然父兄會對她說：“你要我們養(yǎng)你一輩子呀？”頭腦老舊的家長根本不考慮女兒的福祉。我們認識一個閩南人，為貪圖男家富有可扶植自己兒子，逼女兒嫁了個弱智的丈夫。

我開始讀英文小說最讓我驚訝的是：《小婦人》里四姐妹中的喬竟然不肯嫁給富有英俊而善良的鄰居，而《驕傲與偏見》里的伊麗莎白一口拒絕了達西。正是夫復(fù)何求？

那年代年輕男女一同上街是件大事，頭幾趟需第三者陪伴，免得當事人害羞說不出話來，也預(yù)防出事。我和堂姐常被征召充當“電燈泡”，跟著上館子，坐在兩個當事人中間看電影，倒是件樂事。

我們孩子上下學(xué)乘校車，午餐是家里送來的，父母沒給零用錢，對錢的觀念非常模糊。我堂兄堂姐生日必開派對，又有新衣穿；而我的衣服都是堂姐長高不能穿給我穿的，除校服外沒有新衣，又總聽阿嬤鬧窮，便向一位同學(xué)傾訴我家很窮，孩子生日都只有蛋糕沒派對。她沉默了半響，說她生日只有個雞蛋吃，我方明白窮是相對的。

筆者祖母在馬尼拉1959年65歲生日攝的全家福

我比家里其他孩子長三歲，不跟他們玩，喜歡混在大人堆里聽他們聊天。

那時女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阿嬤卻喜歡素淡，講究“歸一”——搭配得調(diào)和平衡。她思想也很前衛(wèi)。有個遠方親戚向阿嬤苦訴她在餐館打工的丈夫和女招待調(diào)情，阿嬤嘆口氣說：“唉，三十易過，四十難挨?！彼肋@親戚窮，和孩子擠在唯一的臥房睡覺，便找到張雙人床，幫他們搬到客廳去。

現(xiàn)在回想：阿嬤和闊太太打麻將可能別有用心，這豈不是她搜集情報的渠道？不和她們打交道，怎能打聽到追我姑姐的那些男子可不可靠，哪家的財力保得住，哪家婆婆對媳婦兇？

其實阿嬤最親近的的朋友，是那些替西方人做保姆，被雇主叫amah（葡萄牙話西班牙話ama是保姆的意思)，我們叫什么姐什么姐的；多半是“自梳女”，學(xué)已婚婦女把頭發(fā)盤在腦后成髻，表明終身不嫁，往往是為了終身瞻養(yǎng)父母，也因做媳婦不易。她們把我們家當自己家，節(jié)日到我們廚房興高采烈地蒸糕做餅包粽子。有一位叫妙姐的特別愛我大妹，稱她為馬蹄（荸薺）：有位劉梅姐皮膚很黑，有印度人血統(tǒng)；有位大娘姐曾有個兒子，戰(zhàn)前在我父親的菜園魚池里淹死了，父親覺得很對不起她。她們來了，晚飯吃完大家便一起到庭廊揮著葵扇乘涼；夜里螢火蟲一閃一閃，芒果樹葉娑娑作響 ，她們就談什么人睡覺被鬼壓，什么人死了在某人床頭出現(xiàn)……她們從不談自己的身世，我們也不問，是一種尊重吧。

祖母朋友中，銀仙姐最令人喜愛了。她那時五十歲左右，鵝蛋臉甜美秀氣，頭發(fā)自然卷，笑聲如鈴；她似乎一個親人也沒有，農(nóng)歷元旦是她生日，一定在酒樓設(shè)宴請我們?nèi)?。她打工的地方男主人總打她的主意，她只好辭職。最后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看顧一個媽媽因難產(chǎn)死去的西班牙裔嬰兒，做父親的一年到頭都不在家，龐大的洋樓和花園子里，除她和孩子外，只有兩三個孩子的姑婆，及幾個供她們使用的女傭人。銀仙姐把這孩子看大，他則把她當自己母親，可惜三十多歲便病死了。銀仙姐和大娘姐后來是在我四姑姐家終老的。

我姑姐們都結(jié)婚后，父母派我上樓和阿嬤睡“女人房”。噢，我想，我算“女人”嗎？母親懷我幺弟時，我有一次陪她去看醫(yī)生，護士出來含笑說：“是哪一位懷孕呢？”我大吃一驚，難道我也可能懷孕？我才五年級呀！

我這時對性別角色很困惑。我周圍都是女性：阿嬤、母親、姑姐、外婆、姨媽，老師也以女性居多。然而我意識到最終權(quán)威是男人。我頑皮，大人總說：“等你爸爸回家看他怎么罰你！”我父親動起火氣就叫我們拿拖鞋來，狠狠地在屁股上打兩下，然后要我們跪在阿爺照片前認錯。連我小叔叔都以大男人自居，他說的話比姑姐們有份量。最致命的是我看的報紙，讀的書，幾乎全是男人寫的，用的是男性觀點：“女人”是道具，欲望的標本，與女性有關(guān)聯(lián)的東西都微不足道，而我不知不覺采取了他們的觀點。我算是怎么樣的“女人”呢？

繼而堂叔也成家了。每周末各親友扶老攜幼來拜望阿嬤，不請也留下打麻將，自己人嘛。星期六星期天下午通常有三桌麻將；晚飯輪流吃，小孩先吃，然后打麻將的大人吃，再輪到不打麻將的大人吃，最后女傭人自己吃。本來是九個人分擔的房租只剩下五個，再加上每周末的流水席，怎撐得起？

小叔叔也要結(jié)婚時，恰巧有個開發(fā)商在一所華人學(xué)校毗鄰的地皮上蓋了一百棟兩層樓的公寓。我堂伯一家先搬進去，我父母孩子和阿嬤搬進第一百號特大的那一棟 ；大姑姐一家搬進隔壁，新婚的小叔叔就在對面，后來我外婆和大舅父也搬來了，儼然成為馬尼拉這大城市里閩南人村里的廣東人小村，更熱鬧；但親友來訪挨家挨戶串門，到底分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