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春天，俄羅斯作曲家穆索爾斯基（Mussorgsky）在圣彼得堡醫(yī)院坐著讓人畫肖像。他正在醫(yī)院里接受慢性酒精中毒的治療。畫家列賓（Ilya Repin）忠實記錄下他樸素的著裝和狂野的亂發(fā)。他們談起前一天亞歷山大二世的遇刺，一起閱讀了報紙。列賓被作曲家的言行打動，描繪他為“一個自然的天才，一個中世紀的武士，擁有一副黑海水手的模樣”。當(dāng)他幾天后回到醫(yī)院想繼續(xù)作畫時，作曲家已經(jīng)去世了。

這幅作品留下了作曲家42歲生命最后的時刻，他的面容受到酒精的侵蝕，雙眼卻依然煥發(fā)出光輝。列賓用他迅捷的筆觸，描繪出酒糟鼻、紅面頰、亮堂的額頭、狂亂的須發(fā)。這幅畫作是偉大藝術(shù)家對彼此的致敬。

列賓拒絕了這幅作品的報酬，希望能夠親自前往紀念穆索爾斯基，他的贊助人同意了。他的贊助人便是收藏家帕維爾·特列季亞科夫（Pavel Tretyakov），而今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美術(shù)館（Tretyakov Gallery）便是以他的名字所命名的。正是因為他的持續(xù)收藏，世人才有機會集中窺見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俄羅斯文化名人的肖像。書桌旁的托爾斯泰、陷入沉思的契科夫、板著臉的屠格涅夫、緊鎖眉頭的柴可夫斯基、瘦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些文學(xué)巨匠的肖像全部由特列季亞科夫委托或收藏。

“俄羅斯和藝術(shù)：托爾斯泰和柴可夫斯基的時代”正在英國國家肖像美術(shù)館（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舉行，展覽持續(xù)至6月26日。展覽呈現(xiàn)了19世紀末期到1914年之間俄羅斯大量文化名人的肖像，但他們的面容大都是緊張、不安，飽受煎熬的。

英國《衛(wèi)報》評論人喬納森·瓊斯聲稱自己在整場展覽中僅數(shù)出了兩個半笑容。

一位揚起唇角的女性是歌劇演員娜杰日達·扎布拉·弗魯貝爾（Nadezhda Zabela-Vrubel），這個溫婉瞬間的記錄者是她的丈夫、藝術(shù)家米哈伊爾·弗魯貝爾（Mikhail Vrubel）。從1896年到1901年，兩位藝術(shù)家相識，相知，共同邁入婚姻殿堂，合作誕生了不少藝術(shù)結(jié)晶。

然而，與愛情的甘甜相比，更加持久而深遠的是心中的惡魔。惡魔是米哈伊爾·弗魯貝爾創(chuàng)作的重要主題，也在最終侵入了他的生活。幾年后，他因為嚴重的精神問題進入療養(yǎng)院，并于1910年撒手人寰。他的妻子也在3年后隨他而去。

這樣看來，他們的生活也許并沒有那么多值得歡笑的內(nèi)容。

緊接著，還有小說家和政治犯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1872年，他給瓦西里·佩羅夫（Vasily Perov）做了一回模特。

1849年，28歲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因牽涉反對沙皇的革命活動而被捕，差點被執(zhí)行死刑。此后，他在西伯利亞經(jīng)歷了4年流放、5年強制兵役。最終，他的健康被完全摧毀了?；氐绞ケ说帽ぶ?，他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持續(xù)進展，生活上卻屢遭打擊。1864年，他的妻子和兄長相繼去世，自己又陷入債務(wù)危機。

畫面之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雙目低垂，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望向畫作之外，朝著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黑暗。他的雙手十指緊扣，皮膚緊繃。寬大的外套覆蓋著他骷髏一般崎嶇的骨骼。

畫家給予陀思妥耶夫斯基足夠的隱私，觀畫者無法從小說家的眼眸中讀出任何線索，但是依舊能感覺到他身體內(nèi)燃燒的黑暗之火。艱難的生活摧毀了他的身體健康，無法摧毀他身為知識分子的勇氣和意志?！蹲锱c罰》、《白癡》、《卡拉馬佐夫兄弟》……成為一座座文學(xué)的豐碑。

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契科夫以及展覽中其他俄羅斯文豪都被視為現(xiàn)代文化的激進而富有遠見的創(chuàng)造者。而BBC新改編的《戰(zhàn)爭與和平》再次熱播，也證實了他們的作品持久的生命力。

相較之下，俄國19世紀至20世紀早期的藝術(shù)家的知名度要小得多。通常人們認為俄羅斯的現(xiàn)代藝術(shù)起源于大革命時代前后，例如馬列維奇（Malevich）的《黑色廣場》（Black Square，1915），或塔特林（Tatlin）的《第三國際紀念碑》（Monument to the Third International ，1919-20）。

然而，如若你能有機會參觀莫斯科的特列季亞科夫美術(shù)館，或者，至少看看其中最精華的部分，就會了解，我們對于俄羅斯現(xiàn)代藝術(shù)還所知甚少。

也許我們對于這些肖像的臉龐已經(jīng)很熟悉，但是，繪制作品的藝術(shù)家，通常鮮為人知。

弗魯貝爾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天才。他為鐵路巨頭、自己的贊助人Savva Mamontov所創(chuàng)作的肖像畫，采用了令人嘆服的立體形式，比巴黎立體主義的誕生早了十多年。

正因為俄羅斯早期現(xiàn)實主義對于人性的敏銳洞見，使得這場展覽顯得憂郁而陰沉。

在給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像的1872年，瓦西里·佩羅夫還為民俗學(xué)研究者弗拉基米爾·達爾（Vladimir Dal）畫了一幅肖像畫。僅僅幾個月之后，達爾便駕鶴西去。這幅畫像中的達爾有著濃密的灰白胡子，面龐散發(fā)著死亡氣息。

柴可夫斯基的肖像畫家是尼古拉·庫茲涅佐夫（Nikolai Kuznetsov），他的畫筆像心理分析學(xué)家一樣精確敏銳，作曲家緊繃的臉龐上閃耀著痛楚的微光。

這些俄羅斯藝術(shù)家與托爾斯泰共處同一個時代，他們共享著敏感、誠摯，在作像時忠實記錄了作家和作曲家面容中稍縱即逝的不安。早在俄羅斯現(xiàn)代主義開端之前，俄羅斯文化黃金時期悲劇的終點已經(jīng)到來。

在展覽的尾聲，悲劇的氣息愈發(fā)明晰。

謝洛夫（Serov）描繪了莫斯科巨頭伊萬·莫洛佐夫（Ivan Morozov）的面容。莫洛佐夫身體微微向前傾，擁有一張精明的面孔，他的紐扣閃閃發(fā)亮。他收集了大量法國繪畫，擁有莫奈、高更、塞尚等藝術(shù)家的作品。莫洛佐夫的收藏在革命中被沒收，但他本人活了下來。

在展廳里，他對面的作家尼古拉·古米廖夫（Nikolai Gumilev）就沒有這么好的運氣了。十月革命后不久的1921年8月，古米廖夫被蘇聯(lián)政府以莫須有的反革命罪處決。他的妻子安娜·阿赫瑪托娃（Anna Akhmatova）同樣遭受牽連。

奧爾加（Olga）同樣在1914年為詩人安娜·阿赫瑪托娃繪制了肖像。阿赫瑪托娃是俄羅斯20世紀命運的勇敢目擊者，她在列寧格勒保衛(wèi)戰(zhàn)中幸存下來，目睹了斯大林對她每位愛人的迫害。這幅畫像預(yù)示了歷史和苦難沉淀下來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