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15年12月20日，第三屆思勉原創(chuàng)獎學術研討會暨頒獎典禮在華東師范大學舉行。傅璇琮先生的《唐代科舉與文學》與另外4部學術著作共獲大獎。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陳尚君先生在會上發(fā)表了“傅先生著作獲獎點評”，文章原載《中華讀書報》。經(jīng)陳教授授權(quán)，澎湃新聞轉(zhuǎn)載此文，紀念傅璇琮先生。

祝賀傅璇琮先生獲得本屆思勉原創(chuàng)獎。傅先生是最近三十年唐代文史研究領域最有成就的學者，也是中國古籍研究領域的領軍人物，他的一系列著作對學術風氣的轉(zhuǎn)變起了導夫先路的作用，他的獲獎是實至名歸，眾望所歸。剛才他的獲獎書面演講已經(jīng)充分講清了《唐代科舉與文學》一書成書過程、學術追求和方法淵源，對此我十分贊同，也深感自己的學力難以對此作出點評。作為唐代文史研究的后學者，我從出道至今三十六年，一直從傅先生著作中得到啟發(fā)和鼓舞，也得到他許多的指點和提攜，我想將我所知傅先生的學術道路和學術業(yè)績在此略作介紹，使各位有更多的了解。

我讀到傅先生最早的文字是1978年剛復刊的《中華文史論叢》所刊《劉長卿事跡考辨》，與我當時正在閱讀的前輩著詞人年譜，在方法體例上都有很大不同，即不循年譜的舊例，不信傳說的浮泛，從詩人的作品和姓氏書、地志、職官譜等一類書中尋覓可靠記錄，還原詩人的人生軌跡。不久類似的系列論文連續(xù)發(fā)表，不久結(jié)集成《唐代詩人叢考》，對當時學術風氣轉(zhuǎn)變起了重要作用， 日本學界推崇備至。他自述治學路數(shù)，受法國社會學派影響很大，特別是丹納《藝術哲學》對偉大藝術家及其時代關系的論述，讓他拓寬視野，轉(zhuǎn)而研究初盛唐二三流作家的文學道路。他尊敬近代治唐史最有成就的陳寅恪、岑仲勉兩位大師，將文學傳記資料拓展到全部的存世唐代文史文獻。在史料的處理上，他特別注意史料的主次源流，認為作者本人的詩文具有最直接的價值，認為唐人的姓氏譜、縉紳錄的記載尤其珍貴，認為石刻所載士人的家世仕履和宋元方志所載地方官任職年月更為可靠。他與人合編的《唐五代人物傳記綜合索引》，更為學者全面占有文獻提供方便。

我與他初次見面在1981年，個人交往則從1986年始，理解他從早年清華、北大的文學才俊，經(jīng)歷人生挫折，幸得庇蔭于中華書局的書海中，在編纂資料過程中遍閱唐宋典籍，加上早年對西方藝術理論和近現(xiàn)代文學思潮的熱烈愛好，開始個人的學術道路。其后他擔任了書局和學界的一系列重要職務，曾主編《續(xù)修四庫全書》《全宋詩》《唐才子傳箋證》等重要著作，而他個人的研究也始終沒有停止。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的第二本著作是《李德裕年譜》，對唐代最糾纏難解的牛李黨爭作了詳盡周密的梳理。本次獲獎的《唐代科舉與文學》是第三部專著。 唐代實行科舉制，就如同今日之高考或公務員考試攪動全社會神經(jīng)一樣，牽動唐文學的發(fā)展和變化。此前似乎只有兩本書可以參考，一本是記載科舉傳聞為主的南漢王定?！短妻浴?，另一本是清代徐松拼湊零星材料恢復科舉編年史的《登科記考》。傅先生的這部著作，從梳理科舉制度史著手，在理清所有相關細節(jié)的基礎上， 采用全景描述式的敘述方式，還原唐代文人在科舉生活中的種種生存狀態(tài)，如同打開了唐代社會生活的萬花筒，展示科舉與文學的紛繁復雜的交替作用，原生態(tài)地展開唐代文學產(chǎn)生發(fā)展繁榮的壯麗長卷。傅先生的書面演講說到他受巴爾扎克文化風俗史、丹納以環(huán)境描述呈現(xiàn)文人心態(tài)、朗松文學生活史等論述的影響，用集腋成裘、摶沙成器的巨大力量，還原歷史真相，并力避煩瑣考證，以生動流利的敘述寫出唐文人的眾生相，揭示一個時代的文人生活氛圍，以及他們的生活道路和心理變化，并涉及數(shù)量可觀的唐詩的重新解讀。本書也是學術原創(chuàng)著作追求雅俗共賞的典范，即在完成極其繁重的文獻考訂后，用生動活潑的敘述面對讀者。我還記得復陳允吉老師在讀到本書時的感慨：“老傅的文章寫得就象陶淵明的詩一樣，清淺明白而回味無窮?！?/p>

《唐代科舉與文學》所提倡的文學與史學相結(jié)合的跨學科研究，與以往簡單把社會歷史作為文學背景之研究有根本改變，即認為文學的發(fā)展與繁榮是與一時代社會、政治、文化、習俗等因素密不可分，互為影響，外部因素改變了詩歌的審美趣味和體式變化，不理解社會的變動也就無法理解文學的演進。傅先生倡導的這一研究范式，在唐代文學研究領域 首先得到響應，陸續(xù)完成一批研究文學與幕府、文館、交通、銓選關系的專著，其后并波及唐前唐后各時代文學的研究。本書的學術示范意義于此可見。傅先生本人的研究也沒有就此停止，其后他主編了《唐代文學編年史》，七十歲后更完成《唐翰林學士傳論》兩部。

更難能可貴的是，傅先生始終倡導學術平等，鼓勵學術競爭，對與他爭論商榷的文章，不以為忤，常主動推薦發(fā)表。他積極提攜后進，見善樂舉，先后為學界同仁撰序近百篇，一時有廣大教化主之譽?？梢哉f，中國古代文學最近三四十年的發(fā)展繁榮，是傅先生這樣許多老輩努力的結(jié)果。

本周一我在京到電力醫(yī)院看望病中的傅先生，他很關注本次頒獎典禮舉行，我也在此祝福傅先生早日康復，健康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