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字紀實，以對話啟發(fā)。

這里是《建筑檔案》對話現(xiàn)場！

深圳大學研究員（教授）

本原設計研究中心執(zhí)行主任

王曉東

“做一個踏踏實實的城市建設參與者，對這個社會作出實在的貢獻，不論多少...”

兒時的經(jīng)歷

深刻的影響著我以后的路

我們那時候沒想過為什么活著

只是經(jīng)常餓

由著本能去找糧食吃

我出生在上海的外婆家里，六歲多時回到東北自己父母身邊。在文革期間，父母因“特務”問題在農(nóng)村勞動。直到1978年他們得到了平反，我們一起進城在南京定居，生活也走上了正常的軌道，那年我十四歲。那個時候作為一個沒怎么上過學的人，三年后要面對高考，心里非常忐忑。

舞之蹈之 ?王曉東

在鄉(xiāng)下的那些年，有些時候會有機會進城，看到城里的小孩在上學，特別羨慕，能在街上跟著走挺遠。記得進入初三的第一節(jié)課的時候，班主任問我是否學過英文，我還有點自信告訴他學過，結果上黑板寫26個字母都沒寫全，大家笑場。知識的差距使得沒人帶我玩，他們的游戲我開始也不會玩。后來的日子里，就是沒日沒夜地補習，兩點一線，看書背公式。

那時學習的感覺和現(xiàn)在氣氛不太一樣，因為有那種時代背景，我們沒上學的一批人有補課機會的并不多。所以，就有一種把握住機會，要為這批人爭口氣的感覺。那時也不會去想“為什么要如此辛苦”這件事，面對來之不易的上學機會，主要的壓力來自不想讓人發(fā)現(xiàn)我什么也不會，想著彌補和周圍孩子能力的差距。

回游 ?王曉東

選擇學建筑也是有這個原因在里面，在建筑專業(yè)數(shù)理化也不是那么重要，比較講究文史綜合、地理常識、繪畫感覺，這就讓我更喜歡建筑了。

這就像我們那時候沒想過為什么活著，只是經(jīng)常餓，由著本能去找糧食吃。看到現(xiàn)在的新聞里，總有人做跳樓之類的事，主動結束自己的生命?？赡苁乾F(xiàn)在的日子過得好，活下去這件事變得得來太容易了，反而不令人珍惜。

蝌蚪的天空 ?王曉東

八、九十年代出生的人會有一個共同的疑問就是：為什么要干這件事兒，為什么我要選擇，為什么我要干？這種疑問來自于隨著社會富足而漸漸長成的自主意識。自主意識這件事沒有好壞，因為現(xiàn)在正是到了該想這個事的時候。

三四十年前，社會各方面條件都很差，只能夠保持人還活著，只好用“集體至上”來維持基本運作，這就需要軍隊式的管理、需要紀律，我們就是這樣被培養(yǎng)起來的。在那種狀態(tài)下，如果都問為什么，集體感也就散了，但是，現(xiàn)在社會逐漸好起來了，就需要問為什么，如果不問為什么，社會認識缺失多樣性，就會出事。這就像是讓一個莽漢去做活，趕個馬車沒問題，但讓他駕駛戰(zhàn)斗機就會有大問題。駕馭復雜的社會，需要相應成熟多元的判斷力與能力。

機緣巧合與建筑結下不解之緣

建筑學，又能蓋房子，又是工科的事

又能掙錢，還有美感

我能了解到建筑，來自于一次巧合。

中學時代的好朋友不多，我們有幾個常在一起活動的插班生，其中一位小哥的父親是南京陸軍學校營房部的。在他家里玩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了茶幾底下的《建筑學報》（記得一共四本），還有一本是影印版國外的旅館建筑畫冊。從隨手一翻開始，我就被它們展示的圖像吸引住了，雖然上面只是些翻印得不太清晰了的黑白照片，但覺得有“一種美、一種力量”在吸引，感覺一個完全嶄新的世界在眼前打開。

建筑 ?王曉東

我就覺得這個（建筑）很好，又能蓋房子，又是工科的事，又能掙錢，還有美感。當時的大環(huán)境是必須要學工科，因為學文科在動亂年代會被認為是不靠譜的，不能靠那個吃飯。

正值高考結束，在等分數(shù)的時節(jié)。當他父親回來時侯，我就急切地打聽學了什么專業(yè)才能干這個，于是，第一次知道有個叫“建筑學”的專業(yè)。他說南京就有，南京工學院（東南大學）很不錯，而且還要有繪畫基礎。聽了這幾條建議后就沒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了，決定“就是建筑了”。

柯布西耶 ?王曉東

本來，我準備報南京航空學院，因為小孩喜歡飛機之類的，我舅舅就是航空學院畢業(yè)的，當聽說我的想法時，他花了很多錢拍了一個上百字的電報過來。上面大概說：“我做了一輩子，都不知道研究的東西會被按在導彈的哪個位置上”，我能理解他的工作，但沒想到犧牲的程度有這么大。于是，就退卻了，我不想自己做出來的東西，放在哪都不知道。

那時的建筑學，不像現(xiàn)在這樣為人所知。記得中學的班主任在畢業(yè)聚會上，很自豪地摟著我肩膀?qū)ν瑢W說：“你們看王曉東學建筑了，以后誰家房子壞了，就找他修?！倍易约簠s也是一無所知，只覺得建筑學不該只是維修房子而已。

工地一角 ?王曉東

剛進南工（東南大學）的時候，在資料室遇見了童寯先生，開始還以為他是個圖書管理員。說過幾次話以后，覺得這個老管理員知道很多，就問他“學建筑是學啥？”。他說這問題還問得有些早，可以學完一年后再想想，后來在學習過程中我們就自己慢慢懂了。

童寯先生很專注做學問，他寫的書從來都是很薄的一本，主張寫文章不用形容詞，每一句話每一個詞都有直接的意思，像電報文一樣精簡達意，也是在用文章去表達對學界那些普遍的、浮夸的、沽名釣譽的、脫離實際的做法的反對。從他那里我能夠感受到一種意念：做學問，要認真，要真誠。

在不斷摸索中

試圖揭開建筑的神秘面紗

面對著許多知識與技能的浩瀚

剛開始我心里是迷茫的

南工（東南大學）建筑系的治學非常嚴謹，那批老師們有很明確的培養(yǎng)風格。那種風格不是像現(xiàn)在常說的一定要做社會棟梁。而是，培養(yǎng)的畢業(yè)生，即使是最優(yōu)秀的那些人，也要甘心做設計機構的小組長，在做設計和學問上做到?jīng)]問題的人，成為真正的行家。

凝視 ?王曉東

嚴格到建筑學的表現(xiàn)圖不可以用水粉畫，一定要是水彩或者水墨渲染的。因為水粉畫錯了可以覆蓋，底下的顏色畫錯了，再調(diào)個新的顏色就能輕易蓋住，老師們認為這種做法不夠高級、不夠“學問”。這種講究是有點刻意的，掩藏著不可言說的哲學追求：要做藝術，就得非常認真仔細地做這幅畫。渲染弄錯了一遍以后，就要用十遍去改這個錯誤。在傾斜的圖版上，一排水加一點點墨，一點點地變色，非常緩地由淡及深。這里邊有各種克制、各種計算，都是對技巧和心智的磨練。

復雜的事物 ?王曉東

比如：要畫明代的一個石刻經(jīng)幢，開始前要做素描稿，從最亮到最暗要分出三十幾個層次來，再用無數(shù)遍的渲染把層次做出來，最后出來的東西就像照片一樣。你說是為了一幅藝術品來做這一切嗎？不是，而是要磨練意志，同時養(yǎng)成自我審美的格調(diào)。這其實就像小時候?qū)W幾何，在生活中也用不著，它是大腦的潤滑劑。這些東西都學通了以后，將來思考問題就能觸類旁通，邏輯思維就會有根基。

渲染，一方面讓人熟悉基本的畫法和光影關系，另一方面也訓練我們做事的態(tài)度，比如忍耐，比如追求，有點像修行。

當時，學校是有這種風氣的，同時規(guī)矩也很多。見到老師來了，學生要停住，喊先生好，先生過去了再走，后來，實在是學生也多了，思潮也多了，先生們歲數(shù)也大，慢慢就管不住了，我們其實是經(jīng)歷了一個變化的時代。但是在開始打基礎的那一兩年，這種風氣和規(guī)矩在學校里是比較深的，就是在得到維持生存能力技能的同時，也提醒自己別想造次，別想走捷徑。

向陽葉 ?王曉東

我認為：要教方法論，教學生認識事物的“方法”和“態(tài)度”，以此，便可以去面對任何問題，這些思維方法是學校在那個時候給到我們比較重要的東西。

開始時我問的那個“學建筑到底是學什么？”的問題，就在這樣一些被細化、被具體化的要求的訓練中有了答案：

我們是要學會用平衡的方式來建造我們的物質(zhì)環(huán)境，這個物質(zhì)環(huán)境中有基礎的部分、有經(jīng)濟的部分，你要知道他怎么花錢，花多少錢，怎么樣能省錢。還有美的要求，什么樣的情況下要重視美，重視到什么程度，到什么時候就該喊停了，到最后，是一個平衡點的問題。

面對著許多知識與技能的浩瀚，剛開始我心里是迷茫的。這個問題的渡過，記得是孟建民幫的忙：當時他是三年級，和同學得了當時每年唯一的《建筑師》雜志學生競賽的一等獎，來給我們做講座，洋洋灑灑地說了很多想法。我向他提問：“你做得這么好，但我現(xiàn)在覺得自己沒有頭緒，啥也不會，我們之間就差兩年，兩年以后我也能行嗎？還是你進來就含著金鑰匙了”。老孟特別堅定地回答說：你就按照老師的辦法認真做，一定行。

那時侯，我們建筑系里學生不多，彼此都會知曉，厲害的人的言行都會是大家學習的榜樣。大家都在很努力地從有限地條件里學習，有著共同的目標和積極的學習氛圍。

對于學建筑

產(chǎn)生了自己的疑問

究竟學建筑學能不能養(yǎng)活自己？

能不能把自己養(yǎng)活好了？

到了三年級下半學期，差不多四年級時開始接觸社會、接觸設計院。開始做畢業(yè)設計準備的時候，已經(jīng)基本知道什么是建筑學的我們，有了新的疑問：當時生活還是很窘迫的，做設計能不能養(yǎng)活自個兒？能不能養(yǎng)活好了？在我們畢業(yè)的時候，這個問題最實際；再有，就是看到周邊已經(jīng)建成的建筑所呈現(xiàn)的狀態(tài)并不如所學的一般理想，也并不知道是什么因素導致的？那時候，學生對社會的認知不如現(xiàn)在，參與社會的機會也少，就不太知道自己專業(yè)在社會上能走到什么樣。

無題?王曉東

當時和現(xiàn)在一樣，建筑系的學生基本上三年級開始就能工作了，只是復雜程度不同而已，而我也一直在心里思索上面那兩個問題，就這么迎來了畢業(yè)。畢業(yè)時，有幸成為了推薦的研究生，但我不想繼續(xù)這么忐忑地讀書了，很希望趕快出去工作找找答案，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通過所學養(yǎng)活自己，并把自己養(yǎng)活好。

剛巧那一年有新政策試點，可以暫時保留學籍，工作兩年可以再回來繼續(xù)讀書。我就沒有猶豫地選擇了這個辦法，盡管這樣要讓將來的工作面臨更多折騰。

去了杭州 初識行業(yè)

來到深圳 進入深大

有效率 也務實 一個進取的大時代

接下來就開始了工作、實習，一開始是到浙江省設計院，參與了老師中標的“胡慶余堂及周邊地區(qū)改建”方案，可是這個項目做著做著就沒了，由于項目財政歸屬原因，它被交給了杭州市院操作。這個事兒沒做成，我倒是完成了其他的一些項目投標，也初步接觸了施工圖，對于“是否能以專業(yè)養(yǎng)活自己”的問題，有了初步肯定的答案。于是，轉(zhuǎn)頭來了深圳。

霧天?王曉東

在當時的公開信息里，深圳，是一個毀譽參半的存在，也有很多傳言。說它好的就很好，說它危險的也有很多。這個小城市吸引了我投身的原因，除了已經(jīng)分配到深圳工作的同班同學們“一種有吸引力描述”，就是這個城市靈活的用人政策：不需要人事管理的“組織派遣”，能干活就可以。

了解到有個師兄在深大建筑系工作，我就給他寫了一封信征詢。他回信說的也很簡單，就是快來，我們需要人，要把你獲獎的、那些能夠說明你能力的東西帶過來。

深圳大學，那時剛組建建筑系，同一撥人一邊教書，一邊做設計，教學和實踐無縫連接。這就比較有特點了，因為建筑是實踐的學科，所以做設計的人來教書，能夠給到學生的知識非常實在。初步建立了業(yè)務自信的我，到深圳后感覺非常好：入職的第一天我就體會到了深圳和別處的不同，一個星期以后體會到了更多的不同，三個星期之后，我愛上了深圳。

深圳 ?王曉東

一方面，這里的高效率打動了我。到深圳大學報到，從一進門到知曉教學與設計的工作任務以及團隊構成，前后只花了三個半小時。見過師兄后，他把我交給系主任李承祚先生，先生審查合格后，叫學生把我領到我工作的地方，很快就分別跟項目組、教學組、后勤把工作都交待完了，隨之我就知道了接下去要做什么項目？要教什么課程？學生是哪些？宿舍在哪里？等等。然后，設計院的工長過來給我講深大的規(guī)矩：第一，最好改掉睡午覺的習慣，午休只有一個半小時；第二，盡快聽懂粵語，可以用隨身聽耳機收聽廣播，但工作時間不要和同事聊天；第三，設計院的收入是不定的，根據(jù)你的表現(xiàn)，由幾個人評定，最后的報酬是放在信封里發(fā)給你的，數(shù)量不準交流。

安排的當天可以搭車從福田把行李拉回來，前前后后一共才三個小時多一點。印象太深刻了，和我從前工作地點的閑散狀態(tài)形成了鮮明對比，就覺得這個地方效率真是太高了。

另一個方面，是因為這里不需要關系。那個時候深大老師幾乎全是清華來的，但是不管你是哪個學校的，只要能做設計就可以，中了標就會給你獎勵。我進去后第一個項目中標了，就獎勵我從兩人間搬到單間，第二個投標結束后，獎金的信封就厚一點兒。不用跟誰搞好關系，努力干活就行，規(guī)則真的是簡單務實，我特別感動。

自畫像 ?王曉東

深大，就這樣把我吸引住了，當時整個學校創(chuàng)新的做法和自主管理的政策令人目不暇接，我覺得這就是我應該屬于的個那個地方。平時干活的時候真的很認真，感覺就是在為自己建設家園。當然，后來深大隨著納入大的體系，各方面有了一些變化，這種特色的東西也慢慢有些退化，但這個學?？偟倪\行還是有它自身的特點在的。我現(xiàn)在再次回來這里工作，還想把原來那些經(jīng)過歲月檢驗的東西中有用的部分，再找回來一點。

在深圳，擴展自己的認知

有用與無用之間學習力的轉(zhuǎn)化

需要實時聯(lián)動社會、市場、需求

在深大待了一年多，我就回去了，因為之前說的推薦研究生兩年要回去繼續(xù)讀書的規(guī)則。我的老師鐘訓正院士，他的為人和他的學問都太好了。他和家人拿我當自己的朋友，真心對人；同時對設計、對學問一絲不茍，以身作則地讓你不會敷衍，我敬佩他那樣的人，我現(xiàn)在對待學生的樣子，也是在模仿他。

讀完了研究生之后，我毫不遲疑地再回深圳，可深大因為一些別的原因，就不方便進了，于是我就開始在設計院里干活，繼續(xù)做設計的生活，也時不時為深大的建筑教學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漫長的答辯 ?王曉東

當年深大學生的自主力是很強的。記得有一次是上課時間，老師去接待甲方了，就有學生代表找到了校長：我們都交了學費，為什么老師不在？學生真的自己操心自己的事、為自己的將來考慮，一直以來深大都是一面教學研究，一面市場實踐。回到東南以后，系主任鮑家聲老師讓我給學生們講講南方見聞，我講的全幾乎全是這些東西，在這里工作的內(nèi)地老師們都從本地的學生身上學到了很多。我自己學到的最多的就是：他們能夠把一切東西轉(zhuǎn)化為有用的信息，無論好消息、壞消息都轉(zhuǎn)化為有用的信息。

說個很小的例子。深大教學區(qū)之內(nèi)是不讓抽煙的，那個時候羅校長管得很厲害，我們就在老圖書館樓頂上抽，結果有一天校長就逛到那里去了，把建筑系所有的老師叫過來，訓了十幾分鐘。剛訓完就有幾個學生來到系主任門口，說我們是本系的學生，想要承包樓頂?shù)男l(wèi)生，保證隨時檢查，看不到煙頭，費用比外面的清潔公司要少。你瞧,這本身是一件壞事，馬上就被他們變成了勤工儉學的內(nèi)容。

思考?王曉東

再有一個例子：2003年非典時期，大家都買醋、買糧食去保命，就有深大的畢業(yè)生發(fā)明遠紅外探溫儀，遠紅外的鏡頭和探溫儀這些東西都有，他們也只是把它組合了一下，這個組合滿足了當時的社會急需。當?shù)卣畮退麄兘M織廠房和材料去生產(chǎn)，還成立了一個發(fā)貨協(xié)調(diào)小組，結果，疫情結束后我們就出來繼續(xù)上班的時候，人家兩個人的公司已經(jīng)賺了十幾個億。個人致富的機遇，往往就是能夠適時地響應了社會需求的思考和行動。

深圳三十二年職業(yè)生涯

讓自己對設計有了更深的認知

做一個踏踏實實的參與者

能夠很好的參與就是一個很好的態(tài)度。

我在深圳總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設計實踐是基本。我學的是建筑設計，工作中又接觸了相關的城市設計等多個專業(yè)，職業(yè)生涯里從頭到尾一直做設計，從來沒有想過停下來。做設計既有樂趣，也是自己從事所有相關事務的基礎。在這個需求快速變化的社會里，知識迭代很快，已有的能力放放就生了，所以，堅持設計實踐我是一定不會放棄的。

第二件事，就是成了所謂“專家”，以自己取得的專業(yè)經(jīng)驗幫助別人，做評審、編規(guī)范，以另一種角度介入專業(yè)設計，做相關服務與管理的事情。從這個意義上說，現(xiàn)在所從事的教學工作，也在這個范疇，通過這樣的工作可以把自己從一個設計單位，從一個設計者把眼光慢慢撒開去，關心到一個城市更多共性的事情，我想要去建議這個城市應該怎么樣子？

?王曉東

第三件事，做專業(yè)咨詢，把設計上的知識和能力投射到設計管理，投入到社會的建設管理工作中。隨著經(jīng)濟和社會需求的發(fā)展，人們對物理空間環(huán)境的要求，也正在經(jīng)歷由簡單到復雜、由注重有無到關心舒適的變化，更多的要求被提出來并亟待解決。從事建設管理的政府機構，也確實需要更豐富的經(jīng)驗和更全面的能力來適應社會這方面需求。要么繼續(xù)做大公務員機構，要么設定某種機制，讓有經(jīng)驗的專業(yè)人員以技術顧問咨詢的方式來參與到社會管理之中。即現(xiàn)在大家都知道的技術服務平臺、總師制這一類的事情。我認為這是設計機構在新時期的一個新的業(yè)務方向，我很重視這個東西，也在認真開展和努力推廣。

城市守望者 ?王曉東

到現(xiàn)在我在深圳有三十二年的時間，職業(yè)生涯的六分之五都在這里了。對于我自己的這幾年的各種設計參與，可以很自豪地說，到現(xiàn)在為止我還認同并且實踐著我上大學的時候老師對我的期冀和告訴我的方法論，他說：“你就是做一個踏踏實實的參與者，到時候能對這個社會有點什么貢獻，自然就是那么多貢獻，你把自己說得再多也沒用。再說多下去，你就被變成了吹，那反而就更加不對了”。

我認為：能夠很好的參與就是一個很好的態(tài)度。

參與規(guī)劃和城市設計及管理工作

體制內(nèi)外的兩種專業(yè)機制互為協(xié)作

才能更好的服務于社會與市場

深圳建設的每一個大的步伐，都包含有一批專業(yè)人員熱愛，也能了解到這個城市的技術人員的深度參與和辛勤付出。與九十年代中期參與深圳科技園的規(guī)劃建設一樣，新世紀里我們遇到了一個讓深圳作為區(qū)域“領頭羊”的機會——“前海合作區(qū)的建設”。

暮鴉?王曉東

前海地區(qū)，經(jīng)過十余年謀劃，在2012、2013年開始動作。政府希望它在建設的同時也做為城市“管理體制改革”的試點，在引進“社會技術機構”擔任一部分建設管理任務方面，做出一些探索。作為在國有設計機構工作的技術負責人，我也有機會參與了這種“改變”和“探索”的一部分。

來自“社會技術機構的管理服務”有這么幾個特點：在面對時冷時熱的建設規(guī)模時，在人員調(diào)配上具有公務員機構所沒有的靈活性，開發(fā)節(jié)奏空閑時不會人浮于事，忙時也具有高強度調(diào)動的能力；面對復雜的項目條件和技術解決方案時，在技術把控經(jīng)驗上更加有保證。

所以，在2013年底，前海管理局組織幾個設計機構展開了一輪投標，由我?guī)ьI華森設計公司團隊成立了一個技術服務平臺，與前海局的規(guī)建處合作，直至今天。2019年我加入孟建民院士的本原設計團隊后，也跟著一起參與了更多的類似工作，為深圳的超總片區(qū)、東莞的CBD中心片區(qū)等作出建設咨詢服務。

前海規(guī)劃建設專業(yè)咨詢委員會成立大會

隨著全社會對建筑空間有更細致、更高的要求，政府的管理服務工作要求也更加復雜，專業(yè)水平的要求也在提高?，F(xiàn)有的管理機構設置不足以滿足這些，這就需要把工作以合約方式轉(zhuǎn)一部分給到商業(yè)技術服務機構。這樣，政府付得出來錢，我們要的費用也不高，社會，也就向更加市場化的方向轉(zhuǎn)變了。

三種不同的身份之間

都要盡量把每件事做的更好

當社會能夠讓你吃飽喝足的時候

你一定要努力讓社會更好

使更多的人過得更好

在我從業(yè)生涯種種角色中，個人還是更傾向于做建筑設計，從頭就是被教育要去做設計的。但從事輔助行政的事情就必須去認知和順應社會現(xiàn)實，跟相對更理想化的建筑設計本身，在思路上是不有同的。

比如：前海這件事。它包含了很多新想法的體制建設，“前?！边@個名字，本就叫“深港合作區(qū)”，所以，設計政策的時候他要想借鑒香港成熟的資本主義，自從這個定義出現(xiàn)了以后，也和其他事情一樣，經(jīng)歷很多反復。政策改革真的不是那么容易，但是從社會進步的角度來講，某種程度的改革是必須要開展的，要找到當前情況與理想化未來的之間，合適的中間過渡方案，所以會很累。

舊津?王曉東

體制就是要求有點多，需要我們?nèi)ミm應，既要有血性，也要在該妥協(xié)的時候?qū)W會妥協(xié)。社會就是這樣一個龐大的群體。這不像學校里告訴的說法：學好了專業(yè)，你就是一只強有力的大手，可以推著這個社會在物質(zhì)空間建設方面前進。我一直跟同學說：我們努力把自己的專業(yè)工作做好，也只是大手上的一個點，僅此而已，千萬不要過分期待個人或者一個專業(yè)在整個事業(yè)中的分量。

我現(xiàn)在的想法是：我如果能把所從事的事務，朝理想有效推進5%，就已經(jīng)足夠成功了。大部分的人被建筑學教育出來的時候，出來實習一看就會說天下建筑師“都死光了”。認為這事要是給我干的話，我就100%的實現(xiàn)。后來，我就不停的被扇耳光，被社會教育，會發(fā)現(xiàn)原來還有很多事實自己原來都不知道。被現(xiàn)實毒打之后，有些人就采取完全放棄的態(tài)度，說那就不堅持了，別人說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但我覺得不可以到那一步就放棄，只是要調(diào)整一下自己的期盼值，朝著更好的方向努力，這一點是不能變的。當社會能夠讓你吃飽喝足的時候，你一定要努力讓社會更好，使更多的人過得更好。

犀行圖?王曉東

建筑設計師、技術總顧問、城市總設計師這三個不同的身份，之前在我看來它們在有差異性的。首先有共性，那就都是作為技術服務者，都要用專業(yè)認知做一些事情，讓建設活動、讓社會的環(huán)境，變得更加合乎大多數(shù)人的要求。但三者服務的對象確實不一樣，不同的服務產(chǎn)生的效果不同，影響范圍不同，從簡單的道理上看，三個工作選擇就是一類事。社會慢慢地走向更成熟，專業(yè)工作的細分也隨之豐富。

城市需要我們各展所長，為共同的目標出力

超級總部，不僅是概念，也是未來藍圖

我們要緊緊的把理想和現(xiàn)實綁在一起

深圳灣引入了“超級總部”的概念?！俺偂贝砹宋覀兡壳按蟛糠秩松鐣耸俊⒎菍I(yè)人士、對美好生活的寄望，是希望對原來經(jīng)濟的形式、形態(tài)進行升級。從前的時代里，大家都窮怕了，毛主席打下天下，來到天安門廣場說：我希望前面有幾百根煙囪都在冒著滾滾的黑煙，因為社會凋敝，也有餓死人的事情，所以就要趕快把工業(yè)化搞起來，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順著這個道理去理解，“總部”也是一個新時代里，大眾發(fā)展需求里的“煙囪”。

減排?王曉東

在這個以“總部”命名的表征發(fā)展圖景的詞匯里，我覺得應該加上一個合適的度：一個合適的城市區(qū)塊是有很多必要的功能空間配合在一起，才能形成的。

做混凝土的時候，我們知道要用合適尺寸配比的石料才是最好的。如果里面都是大石頭，這個混凝土就不會穩(wěn)固。現(xiàn)在我們的社會建設在初期階段，多數(shù)人都還在追求快速發(fā)展。雖然嘴上總是說要“高質(zhì)量快速發(fā)展”，但這兩個要素往往不能在一個有限條件下并行。想要對未來負責，要求每一個建設的參與者都在認識上有那么快的進步是不可能的，因此，只有通過技術團隊對管理的細節(jié)做出微調(diào)才能使得事情向著更理想方向發(fā)展，就如同往只有大石頭的混凝土里頭摻著一些沙子，調(diào)配細節(jié)，才能讓結果更合適未來的要求。這是我們對自己工作意義的解讀。

原鄉(xiāng)?王曉東

超級總部的建設，像許多類似建設一樣，當中隱含著我們對追上世界先進生活的希望。我們的領導要把世界上最厲害的做設計的外國人弄到這兒，讓企業(yè)掏錢幫著城市短期內(nèi)實現(xiàn)一個發(fā)達熱鬧的圖景，這是來自更高一級人們的決策，受到他們面臨環(huán)境的影響。如果我們這些人去坐他那個位置，怕是也并不能夠更高明一點。因為這種錯誤來源于兩條：一個是太快速社會變化要求，讓人們在知識以及審美這些事情里，思維跟不上；另一個是在發(fā)展的初期，速度和精細不能同時得到，只能不得不去想方設法地先前進，再才有可能讓周圍變得更好。

但這一個時期的建設成果，如果對照專業(yè)認識來看，還是會存在一些不太切實合理的部分，有些資源會用得不是那么恰當，會有些浪費、有些跑偏，而這種浪費和跑偏是社會在進步與發(fā)展中必須交出的“學費”，要交夠?qū)W費才能知道很多東西，才能通過教訓使大家的認識走向統(tǒng)一和成熟。參與其中和及時總結教訓也是我們專業(yè)人士應盡之責，如果沒為共同的目標出力，又有何資格去批評呢？

合理的城市規(guī)劃與管理

就是讓空間的公共作用最大化

建立更多層面的管理監(jiān)督機制

從而來保證公共環(huán)境的建設質(zhì)量

社會發(fā)展之后，對建設結果的要求也增多了，比原來的管理體制能做到的要求更多的了，就需要找來更多的技術做幫手，從而建立更多層面的監(jiān)督機制，來保證公共環(huán)境的建設質(zhì)量。比如在原來情況下，恒大要做那個大蓮花，他夠錢又不超面積就可以建了。現(xiàn)在更多的人從更廣泛的影響層面來審看，就得把蓮花改得沒那么具象才可以建，這其實是城市管理主導下技術咨詢的存在的意義，就是多幾個人來看一看，使得建成環(huán)境更加成熟。

技術咨詢的工作方式也存有不同的版本。前面說的“地區(qū)總師”，是一種更高調(diào)的參與方式，這種方式下技術人員，以近乎等同于管理者的方式介入管理操作行為。還有一種，是像我們在前海局做的這種事情就低調(diào)些，是以技術能力幫助行政人員，從而更透徹解讀管理對象提供的技術成果，不直接作出行政指導和判斷。

城市?王曉東

并不是不走到一線管理就沒作用，技術人員可以做的事還有很多：

我們可以幫助決策人員仔細解讀已有規(guī)劃或者城市設計相關成果，并且細化到導則里。這樣的工作會使得被管理的項目，更具有設計彈性與適應性，從而使結果可以更加理想；“街坊總師”，則是一個對大概1000m×1000m的城市區(qū)塊，進行設計連接與協(xié)調(diào)修正，要改善的正是這種紅線和紅線之間的公共區(qū)域。這個區(qū)域里面可能有十幾家人家，自己的紅線里面的設計不歸“街坊總師”管，但房子和房子之間這些公共地帶是他需要整合的范圍，最后，讓區(qū)域的公共環(huán)境可以變得好用。他們關心的是交通，是這個區(qū)域的公共配套設施、綠化、指引系統(tǒng)、街道家具等等。

城市?王曉東

在這個層面的負面的例子，是深圳福田中心的十三姐妹樓，每個房子之間的地坪標高都不同，停車場之間有的都走不通或者有欄桿。雖然這個建筑群，遠看很現(xiàn)代，但到近處，就有點像封建的村莊，都把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拿欄桿圍的好好的，我要到你家去的話，要走出到大街上，然后再走到別的什么地方再過去。

多角度思考，在平衡中進步

如果從根本上認同了一個世界的復雜性

你就會知道有道理的東西太多了

自以為正確的認知，也只是其中一個

在城市建設范疇里，技術管理主要的關注點還是在大城市系統(tǒng)建立與完善上，比如：公共慢性環(huán)境、交通銜接等等。而對于具體建筑的長相方面，從我專業(yè)的角度上說，認為這個是最不應該關心的事。通俗地說，就是孩子什么樣，那是跟孩子的雙親樣子相關，不是由村長的喜好來規(guī)定，而代表公共利益的造型審查，要大大加大寬容度，而只應該對少數(shù)特別不合適的表現(xiàn)加以規(guī)勸。在這點上，現(xiàn)在建筑審查就都有點矯枉過正，還需要調(diào)整進步。

城中村?王曉東

技術平臺與服務性平臺，包括總師，給予的不僅是策略性建議，慢慢會也演化成一種未來城市發(fā)展的系統(tǒng)性守則。它正在從少數(shù)人說了算，慢慢地過渡到一個比較多的人數(shù)，從決策程序、決策人數(shù)、決策的形態(tài)上，都在慢慢地朝著正向的方向轉(zhuǎn)化。

存有這樣的技術咨詢，從政府管理角度上也是有積極意義的，上級也在期待建設管理這個動作可以包含更多的內(nèi)容，觀察的面會更多，顧及的面也會更多，避免簡單化，所以，才提出了這個要求。至于怎么才能使它更好，這是需要探討的，這也只代表我個人的一些看法或者和我觀點類似的人。人在不同的位置上，眼睛看到的東西不一樣，答案很可能會不一樣。

現(xiàn)在我快六十了，才有這樣的認識?？赡茉诙畮讱q的時候我就不是這么看，那時我認為我想到的就是正確的全部，除非你有強力把我給辯服了，我才能不說。但現(xiàn)在我知道有些可能跟我意見完全不同的人或許有他的道理，會多一點冷靜，多去了解別人的道理。多一點思考，在做出某種結論來之前要稍微停一下。以前，我也因為想法太絕對被打臉過很多次，慢慢歲數(shù)也大了，見的事情和能理解的事情就也多了。有人說“老頭不感冒”，就是因為老頭感過太多次冒，對很多病毒都有抗體了。

如果從根本上認同了一個世界的復雜性，你就會知道有道理的東西太多了，你自以為正確的認知只是其中一個。認知在人與人之間是有差別的，也不能簡單的認為世界上只有我是對的。

所有事情慢慢來

太著急會讓自己找不到節(jié)奏

越往后走越不相信彎道超車這件事

這一年我開始回到學校，覺得有些東西可以告訴同學們，也會想自己教會不會教得更好一點，除了教學外我也有研究工作，不過目前來說可能還沒找到特別合適的旋律。該研究的東西也許不是到了學校才可以開始，在企業(yè)的時候我就有很多想研究的，也想通過研究給社會需要一些反哺，但是也立不下來項，各種基金也不買賬。但是，他們要求的那些東西我又覺得太虛了，這種狀態(tài)就會有些分裂。

王曉東在深圳大學與學生合影

對待建筑的科研，還需要很長時間讓大家可以互相適應，一定是需要一點一點去補齊、一點一點變好的，越往后走我越不相信彎道超車這件事。這次新冠疫情中，大家對科研也有各種各樣的微詞，這也是非常大的現(xiàn)實情況導致的。為什么會這樣？并不是說有一個特別壞或者特別固執(zhí)的家伙不讓改，而是大家窮其腦筋，還沒有找到一個更好的辦法，我們滿眼都是那些輕舉妄動導致結果不好的例子。如果說我不要靠這些SCI來做指標，用我們的拍腦袋來做指標，比現(xiàn)在SCI還黑，怎么辦？就只能一點一點地做。

不過起碼在我看來，我們社會對進步的要求是正面的，只是說之前這幾十年發(fā)展太快了，我們需要點時間去調(diào)整反思。小時候在農(nóng)村，看到菜葉上的毛毛蟲，它爬的時候，后面幾個腿立著，它把身體弓起來、探出去，前面的腳落地了以后，再把后面身子收回來，然后不斷重復，在一探一收之中完成前進。我們當前遇到的問題是已經(jīng)一拱把自己腦袋送到很遠，然后大家就已經(jīng)說厲害了我的國，說繼續(xù)啊快繼續(xù)，不給時間讓尾巴上跟上來，這樣弄下去這蟲子就斷了。所以，我們該落地就落地，要不停地總結和反思，才能再前進起來，這種有起有伏的發(fā)展是正常狀況，不然只顧腦袋要彎道超車了，之后的尾巴怎么辦呢？做任何一個事情都是這樣，要三省乎己，看這個事到底該咋樣做更好。

只有這樣的話，你才能夠把自己、把發(fā)展放在一個合適的位置上。不然，要么就是沮喪的不行，要么就膨脹的不行，都不對，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理想有很多，如果現(xiàn)實是“0”的狀態(tài)下，我能把它朝理想推進5%，在我自己看來，就已經(jīng)足夠成功了。

兒時記憶?王曉東

本文圖片由王曉東老師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