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務(wù)員旅游：不但放假，而且公費

開元十八年（730），唐代正處開元盛世之中。當時郡縣物產(chǎn)豐盈，百姓安居樂業(yè)，政府修建的官道累積里程已達到六萬里以上。在帝國的中心地區(qū)，東至河南、山東，西至四川、甘肅，南至湖南、湖北，北至河北、山西，官道兩邊都設(shè)有大量旅店酒肆，招待四方旅客；路上盜匪絕跡，即使遠行數(shù)千里之外，也不需攜帶任何防身兵器。本年二月，唐玄宗下達了一項詔令，給文武百官放十天春假，期間鼓勵大家去周邊旅游，員外郎以上的官員，每人“賜錢五千緡”作為旅游經(jīng)費。

半個世紀以后的貞元四年（788），唐朝漸漸從安史之亂帶來的一系列災(zāi)難中恢復(fù)了穩(wěn)定。平定了建中之亂的唐德宗認為當時“方隅無事、烝庶小康”，便頒布詔書，鼓勵官員在正月晦日（一月最后一天）、三月三日和九月九日出門旅游，并且在節(jié)日的前五天，給京城大小官員、皇宮和皇城的衛(wèi)士們每人發(fā)放一百貫至五百貫旅游費用，最終這個政策得到了長期貫徹。

不但帶薪休假還能發(fā)放旅游補助，這樣的事即使在現(xiàn)代人看來，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美事。唐代能夠?qū)嵭羞@種政策，展現(xiàn)了其強盛的國力，也顯示了舉國上下對節(jié)假日旅游的熱衷。不過交通速度是當時長途旅游的主要障礙。如今從西安到洛陽坐高鐵大約兩小時不到，但按照唐代的速度，坐一天車大約可以前行三十公里，從長安到洛陽單程就需要十二、三天，假期根本不夠往返，更別說長途旅游了。

因此，唐代官員的旅游常以住所附近的郊游為主。長安城內(nèi)官員眾多，城市南邊的樂游原、曲江，周圍的渭水、藍田、終南山等都是首都節(jié)假日旅游的熱門場所。杜甫名作《麗人行》中“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tài)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的句子，描寫的就是當時長安城官員家眷和貴族婦女于上巳日在曲江邊游玩的盛況。

盡管公務(wù)員的假期規(guī)定讓唐代士人在旅游的時間和地點上都受到了嚴格限制，但他們還是會尋找各種機會去游賞美景，出差和赴任的路上就是絕佳的遠行時機。

現(xiàn)存唐詩中有大量描寫山川河流景色的行旅詩，其中大部分都是官員赴任或出差時所作。當然，他們肩負著朝廷派發(fā)的職務(wù)，在路上也不能太過悠閑。一般來說，出使需要日行百里，任務(wù)緊急甚至會日行三百里，稽緩者便會受到處罰。而赴任時的要求則較為寬松，唐穆宗長慶二年（822），白居易自請做杭州刺史，從皇帝下令到抵達杭州，白居易在路上竟然花了七個月時間，期間游山玩水，探親訪友，創(chuàng)作了大量詩歌。

讀書人的特權(quán)：以科舉之名壯游

趁出差或赴任之便旅游畢竟無法十分盡興，唐代士人想要輕松愉快地長途旅行，最好的機會還是參加科舉考試之前。

唐代戶籍管理嚴格，長期離開戶口所在地稱為“逃亡”、“浮浪”，是違法行為，但是出門求學、求官卻是例外。以求學、求官為名，進行一場長途旅行，不但可以結(jié)識沿途的名流，提高自己的聲譽；還可以在山水中獲得創(chuàng)作靈感，培養(yǎng)自己的文學能力，是一舉兩得的美事。士子的家族為了能夠培養(yǎng)一位官員，也會竭盡財力支持這種旅行，因此這時的旅游通常是比較愉快的。

唐代科舉制度規(guī)定，除了國子學的學生，一般士子參加進士、明經(jīng)等科目的考試之前，必須通過所在州縣的考試，由當?shù)卣婆e，稱為“鄉(xiāng)貢”。到唐代中期之后，鄉(xiāng)貢資格的取得不再局限于士子戶籍所在地，在別的鄉(xiāng)里得到推薦也可以到長安參加考試。這樣一來，在本鄉(xiāng)得不到重視的士子往往會去別的地方試一試運氣，此時便可順利成章地去外地旅游。另外，唐朝的官員選拔，除了進士、明經(jīng)等常規(guī)科目之外，還有皇帝不時舉辦的“制舉”。“制舉”所招募的往往是皇帝在某個時期急需的特殊人才，因此進入官員序列比較快，有不少文人為了早點做官，在參加了明經(jīng)、進士考試后便又去考“制舉”的考試。要參加“制舉”，必須得到朝廷官員的推薦，這樣一來，就需要士子四處交游，不斷發(fā)表作品，提高自己的聲望。

杜甫在中年以后，曾寫作長詩《壯游》，追憶自己年輕時四處游歷的年華，從詩中看來，他先是“東下姑蘇臺，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享受了一番乘船出海的樂趣，然后南下浙江，欣賞“越女天下白，鏡湖五月涼”的美景，回家途中還專程游覽了李白想去而不得的天姥山。在第一次參加科舉失敗之后，他又來到父親做官的山東、河北一帶，“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春歌叢臺上，冬獵青丘旁”，后來又在山東遇見李白、高適兩位驢友，三人先結(jié)伴在山東“晚登單父臺”，又到河南汴州附近“氣酣登吹臺，懷古視平蕪”，玩得不亦樂乎。據(jù)杜甫自己的敘述，這樣快意的壯游生活，持續(xù)了八九年之久?？婆e落第之后，考生為了排遣郁悶之情，也會選擇四處旅游一番，再回家備考。

故宮博物院藏李白手跡《上陽臺帖》據(jù)考證為杜甫、李白高適同游王屋山時李白的作品，上書“山高水長，物象千萬，非有老筆，清壯可窮?！?/span>

中唐還有位叫做崔護的考生，在科舉落第以后到長安城南旅游，在某處莊園遇見了一位桃花般美麗的女子，寫下了著名的“人面桃花相映紅”之句，并最終與女子得成眷侶，可見唐代人對旅游中的艷遇也是非常期待的。

但是未出仕的舉人畢竟沒有收入，旅程中的巨額的花費很有可能令他們陷入困頓。李白年輕時曾由四川出發(fā)，沿長江一路東行，直到浙東，按他自己的話說，“此行不為鱸魚膾，自愛名山入剡中”，主要目的是為了旅游。李白性格豪爽，本就沒有量入為出的習慣，特別是到了江浙一代，見識揚州、南京的繁華之后，更是日日飲酒狎妓，“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出手之闊綽，敗家之迅疾，令人嘆為觀止。不久之后，李白就嘗到了沖動消費的惡果，淪落到“歸來無產(chǎn)業(yè)，生事如轉(zhuǎn)蓬。一朝狐裘敝，百鎰黃金空。彈劍徒激昂，出門悲路窮”，到處借錢的悲慘境地，為了生活，他最后只能去一位失勢宰相家做了上門女婿。

可以說，這次出仕前的壯游，改變了李白一生的軌跡。

“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李白（戴敦邦繪）

排隊當官：“守選”順便旅游，沒準還有艷遇

唐代士人長途旅游的另一個好時機，是進入仕途之后等待做官的時期。唐代科舉盛行之時，從各種渠道獲得做官資格的人每年都有萬人之多，但是九品以上的職位總共也只有兩萬不到，官多職少，到了玄宗朝，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八、九人爭官一員”的局面。因此，唐代中期以后銓選官員時，進士或明經(jīng)及第以后要等候三年左右，才有官做，六品以下官員一任官做完以后也要等上三五年才有下一任官做，這叫做“守選”。

士人在等官做的“守選”期間，也會選擇長途旅游來結(jié)交朋友，消磨時間。據(jù)王勛成先生研究，元稹就是在考取進士守選期間游覽山西，在普救寺遇見了化名崔鶯鶯的女子，發(fā)生了一段待月西廂、始亂終棄的愛情故事，成為《西廂記》故事的原型。

除守選之外，也有士人會主動辭官，尋求理想的仕進機會。在辭去舊官，等待新職務(wù)的時候，也是旅游的最佳時機。寶歷二年（824）白居易辭去蘇州刺史，返回洛陽等官做。在路上，他特意繞道游覽江蘇、安徽等地的名勝，與劉禹錫等友人一同在山水間流連忘返。到了最后，白居易自己也意識到這趟玩得太過放肆，寫了一首《自問行何遲》自嘲說：“前月發(fā)京口，今辰次淮涯。二旬四百里，自問行何遲。還鄉(xiāng)無他計，罷郡有余資。進不慕富貴，退未憂寒饑。以此易過日，騰騰何所為。逢山輒倚棹，遇寺多題詩。酒醒夜深后，睡足日高時。眼底一無事，心中百不知。想到京國日，懶放亦如斯。何必冒風水，促促赴程歸?！庇纱丝梢?，這些等官做的士人，手里有了一定積蓄，心中又暫時不用為工作和前途發(fā)愁，游玩起來最為盡興。

敦煌莫高窟217窟的《化城喻品圖》，描摹了當時的行旅風貌。

僧侶乃“窮游”鼻祖：佛教信眾多，化緣無壓力

在大部分情況下，旅游還是一件耗時耗錢的活動。在農(nóng)業(yè)社會，一般百姓在農(nóng)忙時需每日在田間勞作，農(nóng)閑時還要完成造房修路等各種勞役，手上也少有積蓄，從時間和金錢上都沒有長途出游的條件。同時，鄉(xiāng)里嚴格的戶籍管理制度也不允許他們隨意長期外出。

但在那個時代，也有一類人雖然身無分文，卻可以窮游天下——這就是僧侶。唐朝僧侶不用交稅服役，戶籍控制也較為寬松，他們可以輕松離開家鄉(xiāng)，周游全國。

僧侶不能有私人財產(chǎn)，常以“貧僧”自居，卻掌握“化緣”這項令人艷羨的技能。唐代佛教興盛，信眾遍及全國，這些信眾相信，施舍僧尼便是積累功德，在死后投胎時可以為自己加分。因此，僧侶云游四方時，只要找到一戶崇信佛法的家庭，便能得到對方傾盡全力的招待，如果對招待有所不滿，還可以斥責對方“無道心”。如果運氣好，遇到崇信佛教的高官富商，甚至可以獲贈盤纏和坐騎，待遇更為優(yōu)厚。

日僧圓仁記錄自己一路化緣巡禮歷程的《入唐求法巡禮行紀》

僧侶出游通常有兩個名目，一為傳道，一為游方。前者是按照大乘佛教的精神，四處傳播佛法，培養(yǎng)信眾；后者則是為了提高自己的佛法修養(yǎng)，周游天下，尋訪高僧古剎。由于高僧古剎多在景色優(yōu)美的山林里，求道的游方就很容易變成賞景的旅游。中唐詩僧靈澈，曾作《送道虔上人游方》一首，送別一位法名道虔誠的僧人。詩中說道虔此去“煙景隨緣到，風姿與道閑。貫花留凈室，咒水度空山”，這里的“貫花”取佛祖說法、天神散花的典故，喻指傳播佛法，看來這位道虔上人為了游賞“煙景”，似乎把傳播佛法的正事也放到了一邊。

另一位中唐著名詩僧皎然，也是深度旅游愛好者，他在詩中說自己“少時不見山，便覺無奇趣”，經(jīng)常呼朋引伴，去游賞名山大川，即使找不到游伴，他也能夠“臨水興不盡，虛舟可同嬉。還云與歸鳥，若共山僧期”，和虛舟、歸鳥玩在一起。這種自娛自樂的精神，至今值得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