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著名經濟學家、上海社科院老院長張仲禮先生于2015年9月19日下午4:40在華東醫(yī)院逝世，享年95歲。

張老先生“中國紳士”研究堪稱經典，開辟了學術研究的新領域，為我國人文社科研究做出了杰出的貢獻。張仲禮在連續(xù)四屆擔任全國人大代表期間，領銜和參與發(fā)起的議案有61件，其中8件成為“1號議案”，故此得“議案大王”之雅號。在人們的眼中，張仲禮是一位謙虛謹慎、嚴于律己、寬以待人的“忠厚長者”。

此文原載于《社會科學報》2013年5月，題為《張仲禮：“中國紳士”研究第一人”》，由《社會科學報》授權澎湃新聞刊載。

學術貢獻遠不止于中國紳士研究

張仲禮先生的學術生涯始于經濟學，奠定其學術地位的“中國紳士”研究則開拓了經濟學、歷史學、社會學等新領域，而其學術成果遠不止于此。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張仲禮編著的作品共36部，約1800萬字，課題成果和文章不計入內。在他的學生、黃浦區(qū)原副區(qū)長沈祖煒看來，張仲禮的學術研究大體上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在美國從事的中國紳士研究、回國以后的企業(yè)史研究和1990年前后開始的城市史研究。

張仲禮獲博士學位后與家人的合影

其“中國紳士”研究堪稱經典，用熊月之先生的話說，“在美國和中國的文獻里，都顯示這個紳士研究是最透徹的杰作，也是對中國近代歷史作出重大貢獻的杰作?！鄙蜃鏌樥f，張仲禮從特定的社會階層入手，對中華帝國的政治經濟結構加以科學實證的分析。他把中國傳統(tǒng)史學研究中扎實的史料功底和西方的數(shù)量分析數(shù)理統(tǒng)計方法有機結合起來，為中國經濟史的研究樹立了一個典范。

傳統(tǒng)中國社會，紳士這個群體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而解讀這個群體，也是解讀中國社會的一把鑰匙。在張仲禮的紳士研究著作出版之前，西方關于中國的描述或源于傳教士的見聞記錄，或來自西方學者以他們的視角、方法和話語進行的研究，皆可謂霧里看花，一知半解?！吨袊澥俊返某霭?，第一次由中國人對中國社會進行了詳盡的學術描述，可謂填補了當時中國學研究的空白。

張仲禮的博士導師弗蘭茲·邁克爾先生對該書評價道:“這些研究放在一起，意味著為紳士在19世紀中國社會中的地位勾畫出了一些大綱?！泵绹闹袊鴨栴}研究專家費正清教授也對這本書贊賞有加，稱《中國紳士》是一本從有功名的人的意義來研究中國紳士的最透徹的統(tǒng)計研究著作?！睹绹鴼v史評論》更是稱此書是“一本對中國近代制度史作出重大貢獻的研究著作”?！吨袊澥俊烦蔀槭澜缰袊鴮W研究的必讀參考著作，曾到哈佛大學訪學的權衡研究員對此深有感觸，“我一介紹自己來自上海社科院，對方馬上問我是否認識張仲禮博士。在課堂上，很多學生都有一本《中國紳士》，尤其是研究中國經濟，這是必讀的參考書?！?/p>

張仲禮回國后從事的企業(yè)史研究同樣影響重大?！拔母铩鼻?，他重點研究中國近代資本主義經濟史和上海工業(yè)史，出版了《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史料》、《榮家企業(yè)史料》等；改革開放后，他把研究重點轉到外國在華企業(yè)，合作的主要成果包括《英美煙草公司在華企業(yè)資料匯編》、《沙遜集團在舊中國》、《太古集團在舊中國》等。

在當時的政治氛圍和學術環(huán)境下，階級斗爭是基本話語，在研究企業(yè)史的時候突出勞資糾紛的研究，而往往忽略企業(yè)管理方面的研究。張仲禮將紳士研究中的數(shù)量分析和史料梳理的研究方法運用到企業(yè)史的研究中來，并突破藩籬，做了大量企業(yè)管理和開拓市場方面的研究。這為中國今后的企業(yè)研究樹立了典范，也奠定了上海社科院經濟研究所企業(yè)史研究的功底。甚至2008年美國亞洲研究學會在授予張仲禮“亞洲研究杰出貢獻獎”時都不得不表示，張仲禮的紳士研究及對上海的外國企業(yè)的研究，“對我們理解這些現(xiàn)代中國歷史的核心課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上世紀80年代未，張仲禮組織社科院經濟所和歷史所合作搞上海城市研究，陸續(xù)推出了《近代上海城市研究》、《東南沿海城市與中國近代化研究》、《長江沿江城市與中國近代化》等創(chuàng)新性著作?！霸谏虾３鞘醒芯客瓿珊?，接下來搞東南沿海城市研究，再接下來搞長江沿江城市研究，后兩個課題將城市與中國近代聯(lián)系起來，使得城市研究在整個中國得到高度重視”，沈祖煒稱，張仲禮在課題開始時就已經有了如此完整和長遠的布局。

當然，這些成果遠不足以概括張仲禮的學術生涯。他還主持了多項決策咨詢項目的研究，為上海的發(fā)展戰(zhàn)略定位和浦東開發(fā)作出了智力貢獻。新世紀以來，張仲禮意識到環(huán)保的戰(zhàn)略意義，由此把研究重點向生態(tài)研究轉移，擔任上海市生態(tài)經濟學會會長，并指導主編《上海資源環(huán)境藍皮書》。僅改革開放30年來，他就完成了 30余部著作的編寫，獲得了1750余萬字的研究成果，張仲禮謙虛地稱，這完全是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人員團隊精神的充分發(fā)揮。他坦言，在其所有著作當中，《中國紳士研究》、《近代上海城市研究》和《當代經濟新科學、新方法、新流派》是自己比較滿意的三部重要著作。

愛國家、愛上海、愛社科研究

曾經做過上海社科院研究生部主任的張忠民研究員說，每年研究生開學典禮都會請張仲禮院長去給新生講話，“而他每年都會勉勵師生要講‘三愛’:愛國家、愛上海、愛社會科學研究?！边@“三愛”甚至成為上海社會科學院值得繼承和發(fā)揚的精神品質。同為經濟史著名專家的鐘祥財研究員表示，張仲禮先生從經濟史學拓展到現(xiàn)實研究，又從現(xiàn)實拓展到學術之外，帶動一個團隊，領導整個社科院，并將自己的學術精神傳遞給晚輩和學生。這得益于他在30多歲就完成了自己的學術架構，得益于他的大愛和平常心。

從1983年開始，張仲禮連續(xù)當選為第六、七、八、九屆全國人大代表，20年間，他提交了50多個議案，其中有8個被列為當年的“一號議案”，他也因此獲得了“議案大王”的稱號。1987年，在第六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上，張仲禮提議，專業(yè)職稱評定要經?；?、制度化。這份議案成為當年全國人代會的“一號議案”，并在幾個月后，即由有關部門加以落實。熊月之研究員表示，每次參加全國人大會議，張仲禮總是事先在院里找很多人聽取意見，集中大家的智慧，形成高質量的議案。在他的議案中，不僅有他所從事的經濟學及社會科學領域的議題，還有大量與百姓息息相關、又亟待解決的問題。因此，相當數(shù)量的議案都很快引起了反響，對解決問題起到了相當大的推動作用。如今廣為人知的《老年人權益保護法》、《證券法》、《反腐敗法》等，都是由他首先提出議案，并得到政府的重視，及時加以制訂、實施的。

張仲禮在人代會上

他還不遺余力地重點培養(yǎng)年輕的學術力量。張仲禮利用自己在歐美的影響，積極創(chuàng)造條件，推動年輕學者參加國際學術交流。他說年輕學者多到世界各地去接觸比較好的學院和優(yōu)秀的教授，參與他們的學術討論會，對進一步提高學術水平和研究能力都有幫助。尤其是學習國外探究問題的精神和研究問題的方法，對年輕人進一步開展研究絕對有好處。他個人拿出近100萬元，在上海社科院設立“張仲禮學術獎勵基金”，用來獎勵從事社會科學研究的中青年學者，促進科研后備力量的培養(yǎng)。曾獲這個獎項的權衡研究員表示，迄今一共有27名中青年研究人員獲得這個獎，而這批獲獎人員現(xiàn)在也都成為社科院的科研骨干和社會上各領域的優(yōu)秀代表。

張仲禮參觀上海解放60周年時的簽名照

享譽國際的歷史學家王賡武教授曾說，張仲禮先生的國家認同和民族情感，歷久彌深。即便經歷動蕩，曾經舉步維艱，四顧茫然，但他從不言悔，總是向前看。而他也以自己的學識和意見，贏得了政府和人民對于知識的尊重與對于知識分子的信賴。2008年，一次張仲禮學術思想座談會上，上海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胡煒在賀信中說，您一貫謙虛謹慎、嚴于律己、寬以待人，“忠厚長者”是我們對您的共同評價?？梢姡爸液耖L者”四字，可以作為張仲禮先生人格魅力的真實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