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戰(zhàn)爭泥潭：美國已決意撤離

        自1973年1月《巴黎協(xié)定》簽訂后，美國就立刻開始了從越南撤軍的工作。除了在西貢等地保留用于防衛(wèi)的小規(guī)模陸戰(zhàn)隊外，作戰(zhàn)部隊在隨后兩個月間陸續(xù)撤回國內(nèi)。失去美軍支援的南越軍隊在隨后的一年多內(nèi)“毫不意外”地兵敗如山倒。時至1975年1月，北越為了盡快統(tǒng)一全國，決定發(fā)動最后的大攻勢。在短短三個月間，北越武裝陸續(xù)攻取了順化、峴港等南越主要城市，直逼南越首都西貢而來。

        此時的美國斷然無意再次掉入這個“戰(zhàn)爭泥潭”。然而，無論是“半路上位”的福特總統(tǒng)、長袖善舞的國務卿基辛格還是美國駐南越大使格雷厄姆?馬丁（Graham Martin）都希望美國能以一種更體面、更從容的方式撤出越南。面對北越勢如破竹的攻勢，白宮方面卻又放不下架子與越共方面直接接觸，而是選擇轉(zhuǎn)而與蘇聯(lián)溝通。為此，基辛格在1975年4月16日緊急召見蘇聯(lián)駐美大使多勃雷寧，轉(zhuǎn)交了福特總統(tǒng)致勃列日涅夫的親筆信?；粮窀嬖V多勃雷寧美方希望蘇聯(lián)能協(xié)助控制越南的局勢，同時也讓蘇聯(lián)轉(zhuǎn)告河內(nèi)方面：美國當局不希望北越對美軍飛機發(fā)動攻擊，甚至希望他們在美國人完全撤離后再對西貢發(fā)動總攻。

        

        不過，蘇聯(lián)人很快就向美國人透露了令人沮喪的信息。根據(jù)蘇聯(lián)駐河內(nèi)大使館的報告，北越大軍將在兩周內(nèi)對西貢發(fā)動總攻。依照越共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前敵總指揮文進勇將軍（V?n Ti?n D?ng）的說法，北越方面迫切地希望在雨季來臨前結束整場戰(zhàn)事。

        4月18日，美國國會原則同意撥款2億美元用于撤離在南越的美國人以及那些“符合條件”且“處于危險中”的越南難民。第二天一早，便已有兩架搭載美國公民與各式各樣越南難民的C－141運輸機逃離西貢。預計等待撤離的美國人至少有1500人，至于越南難民則更以萬計。同日，為了以防萬一，美國海軍在西貢以南港口城市頭頓外海集結了一支由26艘軍艦組成的龐大艦隊——第76特遣艦隊。這支艦隊麾下?lián)碛袃伤液娇漳概炁c數(shù)艘兩棲登陸艦，搭載大量直升機，隨時準備投入撤離行動。

        

北越的炮火直逼得美國人盡早“滾開”

        4月19日，北越炮兵開始轟擊西貢郊區(qū)的軍事目標，兩個師的先頭部隊從東北方殺向西貢。根據(jù)中央情報局的線報，最讓美國人擔心的蘇制SA－2防空導彈也隨著北越部隊被部署到了西貢前線。北越政府要求“所有偽裝成外交官的美國軍事顧問必須全部撤離越南，包括馬丁大使本人在內(nèi)”。為了爭取更多的撤離時間，美方開始考慮放棄對南越總統(tǒng)阮文紹的支持，建議其讓位給副總統(tǒng)陳文香（Tr?n V?n H??ng）或者立場較為“中立”的退役將領楊文明（D??ng V?n Minh）。為此，美國國務院甚至曾通過秘密渠道詢問李光耀是否可以允許阮文紹去新加坡避難。

        21日黎明，南越軍在春祿的最后防線徹底崩潰，最后的主力——第18師幾乎全軍覆沒。西貢門戶洞開，南越軍已無有生力量可以阻擋北越大軍的進擊。當晚19點30分，阮文紹發(fā)表電視講話宣布辭去總統(tǒng)職務。已年逾古稀、身患重病、近乎失明的副總統(tǒng)陳文香接任總統(tǒng)。“宜將剩勇追窮寇”的北越當局，當然明白“不可沽名學霸王”的道理，立刻對外宣布不會因為阮文紹的辭職而改變政策，也不會接受陳文香的停戰(zhàn)呼吁，進而警告美國人“應該停止對阮文紹集團的支持，而不只是阮文紹本人”。

        次日，文進勇、黎德壽、黎玉賢等越共將領正式敲定了發(fā)動“胡志明戰(zhàn)役”的時間，計劃27日進攻西貢城市外圍、29日發(fā)動總攻。西貢周圍開始部署SA－2防空導彈陣地，并隨時準備用遠程炮火摧毀西貢新山一機場的跑道。不過，出于避免美國采取軍事報復，北越方面也希望避免與美軍或者美國人的直接交火。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他們會延緩完成“全國解放”大業(yè)的腳步。事實上，不少越共領導人都相信只有繼續(xù)施壓乃至不惜采取軍事手段，才能讓美國人盡早地從越南徹底“滾開”。

        25日，“末日”將近。中央情報局情報官弗蘭克?斯奈普（Frank Snepp）在日記中如此描述當時美國使館內(nèi)的詭異氣氛：“西貢市內(nèi)的危機引信一觸即發(fā)。大使館內(nèi)留下的工作人員之間忽然彌漫一種相互依戀的虛情假意”。同一天，美國海軍陸戰(zhàn)隊的增援兵力開始在美國大使館集結部署，為最后的“第四撤離方案”做準備。

        所謂“第四撤離方案”便是指在機場無法使用的情況下，動用運輸直升機進行最后的緊急撤離。若采取該方案，意味著美國將放棄絕大部分當時尚未撤離的越南難民，盡管他們很可能已經(jīng)取得了移民美國的合法證件又或是曾長年為美國服務。此前，美國司法部剛特別批準了13000名越南人的避難申請。

        

        在迎來海軍陸戰(zhàn)隊的人馬后，馬丁大使又若無其事地出現(xiàn)在波蘭大使舉辦的酒會上。波蘭大使問他：“如果美國人向往的是和平，那么為什么還要在越南近海集結一支艦隊呢？”馬丁答道：“如果北越要干涉我們的撤離，你就會明白那些軍艦的用途了。”顯而易見，這話與其說是講給波蘭人聽的，還不如說是講給北越當局的。酒會結束后的深夜，在中情局官員的陪同下，阮文紹被塞進了一架飛往臺灣的飛機。

        26日，副總統(tǒng)陳文香宣布辭職，把南越政權交給了另一位繼任者——楊文明。不過，北越方面似乎對南越的此次人事變故毫無興趣，只是宣稱“北越大軍仍會繼續(xù)前進”。與之相較，華盛頓方面卻一度樂觀地認為“河內(nèi)方面很可能會按兵不動，為美方撤離留出時間”。正當美國人一廂情愿地以為“政治解決”還有一絲希望的時候，文進勇已在離西貢以北30英里的指揮所里坐鎮(zhèn)指揮最后的攻勢。

        

        文進勇計劃的攻擊之日，也就是4月27日的傍晚時分，北越的火箭與炮彈果然“如約而至”，襲擊了西貢市內(nèi)多處目標。河內(nèi)的廣播電臺隨即發(fā)表了一份措辭強硬的聲明：要求美國的所有艦隊、情報人員和軍事顧問全部撤走，停止干預越南的一切行徑。當晚午夜前，西貢到頭頓的道路幾乎已被切段，邊和以東的南越部隊杳無音訊，整座城市已形同“孤島”。潰敗的南越軍人與警察開始脫下制服，混入平民退入市區(qū)，奔向機場。

        28日又有6000余名越南人與123名美國公民擠上新山一機場的運輸機逃離西貢。整個城市開始陷入瘋狂，所有人都想盡一切辦法逃離西貢。那天上午，弗蘭克?斯奈普接到當?shù)厥烊恕晃蝗A裔姑娘的電話，懇求這位中情局官員能帶自己走。在遭到拒絕后，這位姑娘歇斯底里地喊道：“如果你不幫我，我就不活了。我會殺掉孩子，然后自殺。我?guī)Я怂帯冶疽詾槟闶莻€好人。再見了！”那些為美國各類機構服務的越南人同樣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為了安撫這些人的情緒，美國大使館甚至從保險箱里取出300萬美元的現(xiàn)金分發(fā)給越南籍的員工。此時此刻，南越黑市上購買護照或出境證的價格已經(jīng)從500美元飆升到了3000美元之巨。

        

數(shù)以千計的西貢市民沖入新山一機場企圖搭乘各類航班逃離。

        

百老匯名劇《西貢小姐》的第一幕就是講述美國撤離前的一段亂世愛情。男女主角在混亂的撤離行動中失散。

        同日下午4點，楊文明煞有介事地在南越議會大堂發(fā)表了就職演說。他呼吁南北越立即?；?，在《巴黎協(xié)議》的框架下進行和談。兩個小時后，北越對楊文明的講話予以了“熱烈回應”——5架北越戰(zhàn)機空襲了新山一機場。文進勇將此次空襲描述為“絕妙的遙相呼應，是我們武裝部隊最完美的一次配合行動”。雖然機場的跑道并未完全損毀，但已經(jīng)迫使美國人不得不加快空運撤離的速度。華盛頓決定在24小時內(nèi)調(diào)派60架次C－130運輸機運載上萬人員撤離。

倉皇出逃：有驚無險卻狼狽至極的“常風行動”

        不過，北越顯然不會按照美國人的計劃或日程表來行事。29日凌晨4點，新山一機場遭到了北越火箭彈的攻擊。密集的火箭擊傷了一架正待滑行起飛的C－130運輸機，甚至出現(xiàn)了人員傷亡。雖然遠在河內(nèi)的越共政治局方面曾告知文進勇應慎重對待美國人在西貢的撤離行動，但在這位老將看來這不過是美國人的緩兵之計而已。

        與此同時，美國東部時間下午，正在與閣僚商討石油問題的福特總統(tǒng)，收到了下屬遞來的紙條：“機場受到炮擊，兩名陸戰(zhàn)隊士兵陣亡，撤離計劃擱淺”。福特隨即召開了緊急國家安全會議。華盛頓時間晚上10點43分，基辛格正式用保密專線通知馬丁大使：“將采取第四撤離方案”。8分鐘后，福特總統(tǒng)正式下令：執(zhí)行第四撤離方案，行動代號“常風”（Operation Frequent Wind）。

        僅僅半小時后，西貢的美國電臺突然播放了一首知名歌星Bing Crosby在1940年的代經(jīng)典老歌《白色圣誕》（White Christmas）。身處西貢的美國人心知肚明，這正是執(zhí)行“第四撤離方案”的行動暗號。從第76特遣艦隊起飛的直升機群正飛向西貢。美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為了開辟直升機飛機的起降場，開始砍倒院內(nèi)的樹木。西貢當?shù)貢r間29日下午1點50分，第一批來自第76特遣艦隊的直升機抵達西貢。為了盡可能多地搭載乘客，中小型直升機都只配備了一名飛行員。而大使館周邊聚集的人群已超過萬人，使館院內(nèi)也擠入了超過2000人。下午3點，第一架直升機降落在大使館院內(nèi)。傍晚后，隨著新山一機場以及市內(nèi)其他區(qū)域形勢愈加嚴峻，大使館幾乎成為了唯一可以起降美軍直升機的地點。

        

        4月29日至30日的整個晚上，美軍直升飛機以10分鐘一個架次的頻率在大使館院內(nèi)與頂樓停機坪起降。維持秩序的陸戰(zhàn)隊員精疲力盡地阻擋試圖涌向飛機的人潮。每架直升機平均搭載了60～80名乘客，遠遠超過了額定載客量。更可怕的是，由于過于密集的飛行頻率讓駕駛員身心俱疲。一架美軍直升機在降落軍艦時墜海，正副駕駛員均告死亡。事故正是由于疲憊不堪的飛行員算錯了直升飛機與軍艦飛行甲板之間的距離。聽到傷亡事故的報告后，福特曾問基辛格：為何不暫停撤離行動，等次日白天再進行？基辛格回答：“我們與北越之間心照不宣的‘諒解’是極其有限的。如果暫停撤離，很可能讓河內(nèi)方面誤判我們的意圖。與之相比，飛行員的疲勞乃至事故算不上什么問題”。午夜12點，馬丁大使通知第76特遣艦隊，還有75名美國人、181名陸戰(zhàn)隊員以及500名越南人等待撤離。福特總統(tǒng)要求整個撤離行動必須在西貢當?shù)貢r間30日拂曉前全部結束。

        

        4月30日凌晨3點20分前后，中央情報局西貢站站長湯姆?波爾加在打字機上敲出了最后一份傳給華盛頓的電報。根據(jù)計劃，美國大使館理應在3點45分完成撤離工作。在發(fā)完這份“最后電報”后，中央情報局的工作人員還要花20分鐘來銷毀所有的通訊設備。波爾加深知這份電報必然將被載入“史冊”，于是在結尾處坦率地寫道：“這場持久而困難的戰(zhàn)爭，以我們的失敗而告終。在美國歷史上，這是獨一無二的經(jīng)歷……不從歷史中吸取教訓，則必然重蹈覆轍。愿我們不會再有第二次越南般的經(jīng)歷，希望我們已經(jīng)從中吸取了教訓。”

        在打完這段話后，波爾加又如常地加了一句：“西貢情報站報告完畢”。

        情報站的工作落下帷幕，然而撤離工作卻仍在繼續(xù)。雖然已過了白宮為撤離行動所制定的截止時間——3點45分，但大使館內(nèi)仍到處擁擠著等待逃離的美國人與越南人。馬丁大使一度要求軍方至少再增派6架CH－53運輸直升機。然而，第76特遣艦隊司令惠特麥爾上將與太平洋軍區(qū)司令努埃爾?蓋勒上將卻都已經(jīng)沒有耐心，任由撤離計劃拖延下去。他們轉(zhuǎn)告馬丁大使：僅撤離美國公民。于是，剩余的陸戰(zhàn)隊員們將所有越南人趕到大使館庭院，樓頂停機坪只留給美國人使用。4點58分，馬丁大使與其他外交官們搭機離開大使館。5點24分，中央情報局的工作人員搭機離開。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北越第203坦克旅跨過新港大橋，繼續(xù)向西貢市中心挺進。

        

        1975年4月30日7點53分，搭載最后一批美國人的直升機飛離西貢。5個小時后，北越坦克轟鳴著沖入了南越總統(tǒng)府。楊文明隨即宣布投降。

        不過，這并不妨礙基辛格在華盛頓的新聞發(fā)布會上不無得意地宣布：“撤離行動順利結束，所有美國人都安全地撤離西貢”。

        歷時18個小時的“常風行動”也成為了美國歷史上規(guī)模最大的直升機撤離行動。出動直升機682架次，總計撤離1373名美國人、5595名越南人以及其他國籍人士85名。此前，在新山一機場進行的飛機撤離則運走了超過5萬人。雖然美國在西貢的整個撤離工作可算是有驚無險，但對照十余年前高調(diào)參與越戰(zhàn)時的野心勃勃，這段最后的歲月堪稱狼狽至極。

        

        目睹整個撤離過程的弗蘭克?斯奈普曾如此評價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果美國情報界和決策層不愿吸取在越南的教訓，“那么從‘堂皇介入’到‘倉皇出逃’的歷史悲劇必然會在將來某一天重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