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今年的4月5日，是清明節(jié)，是西方的復活節(jié)，也是蔣介石去世40周年的日子。澎湃新聞獲得授權(quán)摘錄《先生歸來：南京民國老大學的那些人和事兒》一書中關(guān)于蔣介石的部分，回顧他為什么要親自當中央大學校長。

        1943年，蔣介石初任中央大學校長，請中央大學中文系三位教授共進年夜飯。三位教授頗為躊躇，到底去不去，給不給蔣介石面子呢？這是南大校慶話劇《蔣公的面子》中的內(nèi)容，反映了蔣介石任中央大學校長時的故事。

        一國元首竟然挽起袖子親自做起“國子監(jiān)祭酒”來，這在史上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為何蔣介石要親自當中大校長呢？這要從顧孟余的辭職說起。顧孟余原系汪精衛(wèi)親信，汪投日后，顧拒絕在汪精衛(wèi)投敵的艷電上簽字，閉戶于重慶歌樂山讀書三年，后應(yīng)蔣介石之邀繼羅家倫后出任中央大學校長。他本想在高等教育方面大展抱負，一洗前恥，卻與時任教育部部長陳立夫的教育理念及派系等發(fā)生沖突。顧孟余主張把中大辦成研究型大學，陳立夫卻認為應(yīng)著重發(fā)展師范教育，再加上陳立夫CC系和顧孟余所屬改組派的宿怨，所以陳立夫經(jīng)常給顧孟余“小鞋”穿，動輒拖欠中大教育經(jīng)費。陳立夫還規(guī)定，各大學校長必須至中央訓練團受訓。顧孟余聞訊火冒三丈，在辦公室大聲宣稱：“我當過鐵道部長，當過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長，在國民黨里，還有誰可以訓我？”說罷，顧孟余拿起手杖，自己搭乘公共汽車返回歌樂山家中了，并拒絕了蔣介石和中大學生的一再挽留。

        顧孟余不辭而別后，陳立夫原想調(diào)CC系、曾任復旦大學校長吳南軒為中大校長，遭到中大師生一致反對。陳立夫又放出消息，說他自己將以教育部部長身份兼任中央大學校長。中大學生對此更是憤怒，在校內(nèi)刷出大字報，說陳立夫是個黨棍，讓黨棍當大學校長，是對大學的污辱。眼看著中大因為校長問題要再鬧學潮，陳立夫無奈之下向蔣介石搬救兵。蔣介石的“救兵”出乎陳立夫意料，據(jù)陳立夫后來回憶道：“在民國三十二年（1943年）二月，有一個晚上，蔣委員長把我找去了，那時經(jīng)國弟也在陪他父親吃飯。飯后，他向我提出了一個主意，他說：‘所有軍事學校都是我兼校長，現(xiàn)在所有的大學我來兼校長好不好？’我說：‘軍事學校和文學校不同，軍事學校是重絕對服從的，所以比較容易管，而文學校則不是那么簡單，委員長如果兼各校校長恐怕有困難，我看與其兼大學校長，還不如來兼教育部長，委員長如果擔任部長，我來做次長好了。’因為我不贊成增加他的麻煩，所以這樣說，他后來就想了一想，說道：‘那么我先試一個學校好不好？’我不好意思不同意他試，于是就答允了他，以中央大學給他試，他就做了中央大學的校長?！?/p>

        蔣介石之所以“屈身”親任中大校長有多方面考慮。一是中大校長地位重要，但因內(nèi)憂（中大當時內(nèi)部有南高及東大出身的校友派、清華留美出身的清華派等多個派別）外患多種原因并不好當，更換頻繁。蔣介石對此不信邪，心想“娘希匹的，老子還不信了，老子來做校長給你們看看”；二是皖南事變后，中大又屢起學潮，抨擊國民黨，蔣介石出于“防共”、“反共”需要，有意坐鎮(zhèn)中大以穩(wěn)住學生運動；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出自蔣介石的“權(quán)力欲”和“校長癮”。蔣介石為了獨裁、專政，恨不得將所有的權(quán)力都攬于自身，曾有80多個頭銜，除了國民黨總裁、國民政府主席、國防最高委員會委員長、行政院院長、中華民國總統(tǒng)這些“高官”外，還當過新生活運動促進會會長、廬山峨眉山軍官訓練團團長、國有四大銀行的主席等“芝麻官”，甚至還兼過四川省主席、教育部部長。而且，蔣介石對“校長”這個職位情有獨鐘（那時“校長”意思還比較純潔，沒有別的含義），希望天下英才皆他學生，兼任“武有黃埔，文有政?！钡狞S埔軍校、中央政治學校等多校校長，再做個全國最高學府的校長亦“順水推舟”。

        

蔣介石與中央大學

        中大學生對蔣親任校長“熱烈歡迎”，畢竟成為國家元首的學生還是倍有面子的，但也都意識到以后學校肯定會采取“教育長”制度。因為蔣介石雖然欲望無窮但畢竟精力有限，不可能真的像校長一樣安營扎寨親力親為，所以蔣在擔任各校校長的同時均設(shè)教育長來主持學校日常事務(wù)。果不其然，教育部調(diào)來了原湖南省教育廳廳長朱經(jīng)農(nóng)任中央大學教育長，主持中大實際事務(wù)。

        蔣介石雖然是名義校長，但還是做了一些實事，為中大帶來了些新氣象。首先，他更新了中大的辦學方針。蔣兼中大校長后于1943年3月7日在大禮堂向3000余名師生訓話，提出今后教育方針應(yīng)“注重培養(yǎng)新的精神與新的風氣，以造就一般學生為建國干部，克盡其實行三民主義建設(shè)國家之責任”，要求全校師生“以勤儉樸實刻苦耐勞之精神，造成中大之新風氣”：學生們“必須先能實踐基本的做人的道理，厲行生活之改造，然后始能專精于學術(shù)之講求，稗異日之實行，能對國家有實際之貢獻”。蔣介石特此為中央大學題字“砒德礪材”；教職員要“視學生如子弟，于講授課業(yè)之外，對其日常飲食起居與休息，隨時注意指導，養(yǎng)成整齊清潔與守紀律重秩序之習慣，切實盡到‘教’與‘育’之職責”；總之，“大學是培養(yǎng)領(lǐng)袖人物的場所”，蔣介石希望中大的每位學生“應(yīng)負起領(lǐng)導千人或萬人的使命”，要“對三民主義有堅定的信仰和明確的認識”，希望中大能把“建國”視為唯一的工作。

        另外，蔣將軍人作風也帶到了學校，治校如治兵。中大開始更加注重“軍事化管理”，施行更為嚴格的軍事訓練，全體學生按年級編為四個大隊，實施軍事訓練及軍事管理。蔣介石擔任校長期間，學校還駐扎有憲兵，直到1944年8月蔣去職后才撤離。最初，蔣身著戎裝，每周六下午到校繞松林坡校區(qū)視察。一次，蔣介石問隨行大員：“不是說中央大學的人很多嗎？怎么我來看不到幾個人？”隨行的大員說：“這里是文化區(qū)，平常看不到軍人，委員長穿一身軍裝，大家怕碰到委員長要敬禮，所以都躲起來了?！笔Y氏嗯嗯兩聲，以后即改穿中山裝到校。蔣雖改了衣裝，但軍人習性難改。某次，蔣介石在禮堂給師生作報告，想起當年自己受訓的情形，便吩咐手下將禮堂凳子統(tǒng)統(tǒng)撤掉，讓所有教授不管身體、年齡如何統(tǒng)統(tǒng)與學生一同站著聆訊，時間長達幾個小時。還有一次，學校召開院長、系主任會議，蔣介石進屋后，有人大喊“全體起立”，大家無奈地一個個站了起來。更無奈的是，待大家坐下后，蔣說道：“現(xiàn)在，本校長點個名吧。”蔣介石一個個喊名字，教授們一個個站起來，蔣介石又一下下點點頭，場面非常滑稽，教授們非常不滿，而蔣介石還自以為這是對教授的“恩典”。因此，后來再開類似的會，許多人便借故不來。1944年7月9日，蔣介石以校長身份親自主持中央大學二十九周年校慶暨畢業(yè)典禮。典禮完畢，蔣介石又準備親自點畢業(yè)生的名，忽然覺得情況不對，原來到會的畢業(yè)生還不到一半，不禁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蔣介石也經(jīng)常到校“視察”。他第一次到校便巡視校內(nèi)教室、圖書館、學生宿舍等處，并在食堂與教職員工共同進餐。視察完畢后，蔣介石感到“巡視全校各處，其宿舍之擁塞污穢不堪言狀，設(shè)備之簡陋與師生之無秩序，思之痛心”。后來每次到中大校園，蔣介石一般都會視察學生宿舍、食堂、浴室和公共場所，特別關(guān)心這些場所的清潔衛(wèi)生，有時還前往農(nóng)場察看樹苗花圃飲嘗牛奶。某日，蔣來學校時，一些學生正在操場打籃球，沒有注意到蔣介石的到來，惹得蔣介石很不高興，用手杖狠狠搗了幾下地面，大喊道：“校長來啦！”學生們被嚇得發(fā)愣，蔣介石以為是在向他行注目禮，轉(zhuǎn)怒為喜，又和藹地笑道：“玩去吧，玩去吧?！笔Y介石還十分強調(diào)中大學生的儀表衣著，1944年蔣介石侍從室專門就“中大學生服裝不整”發(fā)布訓令，“中大為中央最高學府，對全國各校應(yīng)有示范作用，少數(shù)不肖學生若不能規(guī)勸改過，應(yīng)不惜忍痛開除以維護學校之尊嚴?！?/p>

        如蔣所愿，蔣介石靠自己的威信和示范還真在無形中消解了一場學生運動。1943年秋天，孔二小姐從香港撤退時霸占飛機艙位裝洋狗、馬桶一事被揭露后，西南聯(lián)大和中大同時醞釀新的學潮。學生貼出大字報，說物價飛漲，貸金過低，以致伙食太壞。中大教育長和訓導長將學生的意見報告給蔣介石，說學生準備以伙食為借口掀起“倒孔（祥熙）”學潮。蔣介石一聽，說道：“哪天我到中大學生食堂吃一次飯，看學生還鬧不鬧了?！?943年11月的一天中午，蔣介石在學校訓導長、軍訓總教官等人陪同下來到學生食堂正中央的餐桌前。蔣介石順手拿起一只碗，走到大飯桶前給自己滿滿地盛了一碗“八寶飯”（米中有砂子、煤屑、稗子、稻谷、老鼠屎等，學生稱之為“八寶飯”），把分到的一份青菜蘿卜拉到面前“香甜”地吃了起來。他一面吃飯，一面問學生：“你們每天都吃這樣的飯菜嗎？”同飯桌的學生壯膽回道：“一年四季，頓頓如此?！笔Y介石連聲說：“米質(zhì)太差，要改善，肉也太少，貸金要加?！蹦暌?6歲的蔣介石那天竟吃了三大碗“八寶飯”和一份青菜蘿卜。校內(nèi)三青團分子乘機大肆渲染和吹捧，于是，一場正在醞釀的學生運動就這樣被蔣介石“吃”了下去。

        蔣氏任職中大校長時，曾鬧出蔣中正呈文蔣中正的笑話。中大要向教育部呈文，當然要由校長蔣中正具名，于是呈文就成了“中央大學校長蔣中正呈教育部長陳（立夫）”，再由教育部呈行政院，而行政院院長就是蔣中正。于是中央大學的呈文，就成了“中央大學校長蔣中正呈教育部長陳（立夫），轉(zhuǎn)呈行政院長蔣（中正）”。不過，蔣介石也利用自己的權(quán)力為中大做了一些好事，如因為戰(zhàn)時印刷困難被迫?？荒甓嗟摹吨醒氪髮W校刊》在蔣的過問下得以復刊，蔣介石還發(fā)給每位中大學生一件非常實用的軍用大衣。

        1944年8月，蔣介石辭去中央大學校長之職，代之以“名譽校長”的冠冕，校長改由教育部政務(wù)次長顧毓琇接任。陳立夫回憶說蔣介石親任校長后，“知道困難，就不再兼了”。蔣介石這一年半的校長經(jīng)歷，只是讓蔣介石又過了一把校長癮，讓中央大學稍微風光了一下，對中央大學的發(fā)展沒有產(chǎn)生實質(zhì)影響。

        

蔣介石與知識分子

        雖然最高領(lǐng)袖蔣介石兼任“最高學府”校長只是民國教育史上的一個特例，但卻能很好地反映民國時期知識分子與最高領(lǐng)袖及政治的微妙關(guān)系。

        中央大學教授對蔣介石兼任中大校長一事多不歡迎，甚至冷嘲熱諷，如《蔣公的面子》中左、中、右三位教授所言，“一個殺過學生的人來管教育，簡直胡來”、“蔣公當校長當多了，以為什么校長都能當”、“以蔣公的學識，當軍校校長尚可”。無論左、中、右，這些教授都沒有把最高領(lǐng)袖的年夜飯邀請當成“恩賜”，屁顛屁顛地赴宴，而是在猶豫、討論，要不要給蔣介石這個面子。

        盡管這三位教授有原型，左派教授原型是中大中文系名教授陳中凡、中派教授原型是中大中文系另外一名教授胡小石，但整個故事只是“戲言”，如真有此事不可能在資料中沒有記載，況且蔣介石任中大校長是“年夜飯”之后的事了。但為什么這部話劇上演后反響強烈，好評如潮，在南大校內(nèi)演出三十余場，且在全國甚至美國巡演。因為這部戲是民國時期知識分子與政治關(guān)系的巧妙寫照，充分反映出知識分子的風骨與弱點。

        在民國歷史上，沒有給蔣介石面子的知識分子的確也有。蔣介石親任中大校長后，某天來學校視察，走進一個理科實驗室，只見一位教授正埋頭做實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一位隨從大員實在忍不住便加以訓斥，而這位教授卻慢條斯理道：“校長是來看我工作的，又不是以總統(tǒng)身份來召見我?！?933年，《益世報》社論主撰羅隆基受交通部長曾養(yǎng)甫之邀，到南京與曾見面。曾對羅說，如果填寫志愿書加入國民黨，次日可見到蔣介石，并會調(diào)到南京委以重任。羅婉言謝絕加入國民黨之邀，沒有同蔣介石見面?？箲?zhàn)爆發(fā)后，蔣介石給北大教授周炳琳出了一道選擇題，邀他在國民黨宣傳部長和社會部長中選擇一個職務(wù)。周一個也不選，回電謝絕。蔣又給周炳琳出了一道必答題：邀他到侍從室當顧問。周炳琳對這個無數(shù)人眼饞的職位仍不感冒，以無意政治愿辦教育為由，又加以辭謝。后來，蔣介石直接任命周炳琳為中央政治學校教務(wù)長，周炳琳不好拒絕，但干了不到一年就回西南聯(lián)大繼續(xù)擔任教授了。

        有的教授不僅不肯見蔣介石，還要求蔣介石來見他?？箲?zhàn)期間，擔任重慶大學商學院院長兼中央大學經(jīng)濟系主任的馬寅初，多次在公開演講中揭露國民黨腐敗，指責孔祥熙大發(fā)國難財。一天，蔣介石召見重慶大學校長葉元龍，訓斥道：“你真糊涂，怎么可以請馬寅初當院長？你知道他在外邊罵行政院長孔祥熙嗎？他罵的話全是無稽之談！他罵孔祥熙就是罵我?！弊詈笫Y介石說：“下星期四你陪他到我這兒來，我要當面跟他談?wù)劇Ｋ情L輩，又是同鄉(xiāng)，總要以大局為重！”葉元龍怕碰釘子，讓侄子去向馬寅初轉(zhuǎn)達蔣介石的意思。馬寅初一聽，火冒三丈地說：“我去見他，我不去！讓憲兵來陪我去吧！”還說：“文不去拜見軍事長官，沒有這個必要！見了面就要吵嘴，犯不著！再說，從前我給他講過課，他是我的學生，學生應(yīng)當來看老師，哪有老師去看學生的道理！他如果有話說，就叫他來看我！”蔣介石知道后雖然很生氣，卻無計可施，只好對葉元龍說：“我是想同他談?wù)劷?jīng)濟問題。你回去告訴他，以后有時間，隨時都可以來找我。”馬寅初對此依舊置之不理。

        不給蔣介石面子還是好的，有脾氣大的教授甚至敢揍蔣介石。劉文典任安徽大學校長時，學校發(fā)生學生風潮。蔣介石因此來到安徽，召見劉文典。劉文典見蔣介石之前豪言壯語道：“我劉叔雅并非販夫走卒，即是高官也不應(yīng)對我呼之而來，揮手而去！我?guī)煶姓绿?、劉師培、陳獨秀，早年參加同盟會，曾任孫中山秘書，聲討過袁世凱，革命有功。蔣介石一介武夫耳！其奈我何！”來到蔣介石面前，劉連聲“主席”都不愿喊，反而神情不屑地回答：“此事內(nèi)容復雜，尚有黑幕，在事情尚未調(diào)查清楚之前，我不能嚴懲肇事學生?！笔Y要劉交出在學生風潮中鬧事的共產(chǎn)黨員名單，并嚴懲罷課學生。劉當面頂撞說：“我不知道誰是共產(chǎn)黨員。你是總司令，就應(yīng)該帶好你的兵。我是大學校長，學校的事由我來管?！笔Y介石聽了，勃然大怒道：“你這新學閥橫行，不對你撤職查辦，對不起總理在天之靈！”聽見蔣介石扯起孫中山的大旗來壓自己，“老革命”出身的劉文典“嗖”地站起身來：“提起總理，我和他在東京鬧革命時，還不曉得你的名字呢。青年學生雖說風華正茂，但不等于理性成熟，些微細事，不要用小題目做大文章。如果說我是新學閥的話，那你就一定是新軍閥！”蔣介石惱羞成怒，當場打了劉文典兩記耳光，劉文典也不示弱，當眾飛起一腳踢在蔣介石肚子上。蔣介石氣得將劉當場羈押，要將他槍斃，后來僅把劉關(guān)了7天就釋放了。恢復自由身時，劉文典還死活不肯出來，大聲嚷道：“我劉文典豈是說關(guān)就關(guān)，說放就放的！要想請我出去，請先還我清白！”放他的人哭笑不得，好言相勸一番，劉文典方才罷休。

        這種不畏權(quán)貴的獨立風骨想來不禁讓人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