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省書協(xié)主席周一波辭職后，我曾撰文，稱其乃當今書壇發(fā)展趨勢的一個拐點。一些朋友認為我以“拐點”云書壇形勢，過于樂觀。書壇一些官員在反腐高壓態(tài)勢下被迫辭職，并不預示書壇由來已久的“官化”可以很快轉變，甚至還會以更加隱蔽、更加瘋狂之形式演化發(fā)展。

        這些帶有擔憂的預測并非沒有道理。

        當陜西省書協(xié)以六十多官位亮相之際，引起包括新華社在內(nèi)的全國傳媒群起而攻之，諸多書壇內(nèi)外人士嗤鼻以諷之，壓力不謂不小，當其時，未見一人知恥而后勇，憤然去職。這讓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退出中國書協(xié)的吳丈蜀先生。我曾經(jīng)在武漢拜訪過他，也多有書信往來。說實話，我當時并不完全贊成他的舉動，因為當時的書壇，經(jīng)濟、權力之介入還在初級階段，遠非當下般甚囂塵上，先生之狷介或太過俯瞰人群。

        近又讀《高二適手札》，其中有件高先生致卞孝萱教授，乃卞氏請高先生寫字件之后，專函請問該付酬金若干，高先生回云：“我倘如此，豈非如劉叉之所誅議耶？”劉叉是韓愈的學生，本極欽仰韓愈，因見乃師不斷為人諛墓得金，竟割席而去。劉叉之譏固無撼于韓愈“文起八代之衰”的譽望，其傲岸亦見詩人風骨。回溯高二適先生、吳丈蜀先生這輩人的經(jīng)歷，他們在以書法為志趣的生涯里，珍惜的是人格書品的清高。與如今官員闌入書壇攫財者，書壇中人為財輸心者，同讀中國書，共飲神州水，卻儼然陰陽界中人。高二適、吳丈蜀都是畢生鐘愛書法，至死難舍柔管，也至死未得寬裕的書法家，若知今日書壇中多人早逾小康，當掀髯而笑；若聞書官蜂擁，書人脅肩，必逾九原而痛哭。

        官員退出書協(xié)，并非退出書壇。為官者的正當文化權益亦當保護。中國歷史的文官傳統(tǒng)和書法發(fā)展如影隨形，書家兼賢宦代代不絕。中國書協(xié)成立之初，首任主席舒同將軍即不是為錢而來，各地一些熱愛書法的官員若王一平、宋日昌、李爾重等，均熱衷其事，卻未見以此發(fā)財。國家領導人方毅給上?！稌ā冯s志投稿，要求編輯按對待普通作者辦法處理，何其風雅清純。現(xiàn)在的情況則是，為牟利而進書壇之官員，來一個污一片，來一群黑一方，蓋因書壇已然為一市場，官員入來不啻帶職經(jīng)商。國家即明令官員不許經(jīng)商，經(jīng)書壇之商又豈有外乎？嚴命之下，官員們都退出了，但今后官員人群的書法活動當如何延續(xù)呢？

        如果一個書協(xié)會員現(xiàn)為縣處級以下，亦有書協(xié)之職，升官職即得退藝職。官，我所欲也，藝，我所愛也，兩者必棄其一，這可是從王羲之到于右任都沒遇見的問題，豈不難殺人也么哥。萬全之策，書協(xié)“去官”，不如去“官化”，讓其成為純粹的文化社團。這樣，對于喜歡書法的官員也是公平的。決定社會資源分配者首在官員，官員階層若與普遍人群享有同等權益而不逾越，天下事就好辦了。借著“官去”的好風，拐點的出現(xiàn)，戮力以進，直入“去官”肯綮，書壇改革或許可以成為社會改革的一個典型窗口呢。

        最近，本人與會臺灣 “海峽兩岸草書論壇”，研書之余，亦略聞主辦方臺灣“中華書道學會”的一些情況。此學會為臺灣具有較大影響之書法團體，其領導成員有會長、理事長、秘書長、副秘書長、理事、監(jiān)事。會長一般為年資較高之書壇名家，理事長則由年富力強之中年擔任?，F(xiàn)任理事長張國榮先生告我，理事長主持工作，就是一個大服務員。學會的經(jīng)費靠全體會員捐獻籌措，若舉辦活動一時經(jīng)費不足，就得領導者先行墊付。就是這樣沒有什么利益油水的職位，也并非誰想當就可以當。該會的選舉每兩年一屆，全體會員一人一票直接選舉，會長、理事長職位連任不得超過兩屆。

       沒有直接經(jīng)濟利益的事情為什么還有人愿意做？這就是服務社會的成功感，獻身文化事業(yè)的崇高感。十步之內(nèi)必有芳草，臺灣書法同道行之有效的社團活動辦法，難道我們就不能學習，不能借鑒？言至此又有人會說：大陸和臺灣實行的是不同社會制度，豈能用臺灣辦法權衡大陸事情。然也。吾意非照搬其法，只是團體的服務性質必須加強，而利益輸送性質須嚴格管制甚至根除。在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及地方協(xié)會里，并非沒有熱情服務、不謀私利的領導人員，甚至有些德藝雙馨者口碑遠布。問題是，優(yōu)良行為若表現(xiàn)為個人的潔身自好，畢竟影響有限；若肩負責任，則當以促成制度化的集體行為改善為目標。

        書壇的“官化”，癥結在于權錢利益輸送，當下現(xiàn)實，獲得書協(xié)職位，是完成此輸送鏈條的必備環(huán)節(jié)。早在大量官員直接進入書協(xié)之前，培植、遙控“自己人”取得書協(xié)職位，已經(jīng)是某些官員的牟利之術。有位書家告我，他曾以若干賄賂取得省書協(xié)理事一職，事成后，他后悔膽子太小，準備換屆時，以更大代價直奔更大領導，必欲直取副主席。我以為他的書法水平并不比一些副主席差，何苦如此？他說：“你不懂，完全靠水平，熬到猴年馬月也難出頭。”

        和他同操此術還大有人在，故陜西書協(xié)出缺六十余官位，尚不敷需索。除卻八位副廳以上官員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進來“搶飯吃”之外，還有自己完全不寫字，但有權力影響的官員，就成為遙控書協(xié)換屆選舉，接受奔竟者賄賂之“恩主”。如今，周一波帶頭辭職，但那些“恩主”會否收手？或還將以何種變幻手法表演？因為書協(xié)的領導位置不是由書法家決定，而是由各級領導決定的，而領導或者搞逆向淘汰，拔擢平庸之輩以便操控，或者水難端平，也難使書壇得到公平。即使由書法家擔任領導，書法家也未必個個秉公辦事，內(nèi)行整內(nèi)行的故事亦屢見不鮮。故清除書壇的權利輸送，真該從根本上下功夫，以免才出坑里，又落井中。

        解決根本癥結，止沸不如抽薪，改變書協(xié)的權力性質，使其成為單純的書法家聯(lián)誼團體，且不限制其他書法團體依法成立，讓書法家在完全平等的條件里自由選擇團體，在公平的市場環(huán)境里自由競爭發(fā)展，政府民政、文化機關則負責社團的審查和政策指導。多年來，本負有凈化社會空氣責任的人，變著法兒將群眾團體演化成權力角逐場，以呈其權力尋租之私，致使群眾團體失去了本來性質。書壇中人，也多年謀食，鎖心不用，淡薄了對社會公平的追求。即陜西省書協(xié)周一波等一日之內(nèi)全部退出，亦非書壇自我凈化，故消息傳來，個中人多跌破眼鏡。天下事有不能也，多不為也。最簡單的辦法無非是照章辦事，規(guī)定能由人的大腦想出來，豈不能靠身體力行之？難道“潛規(guī)則”之下的暗箱操作、雙重人格，還要伴隨人們走向下一世紀？

        有書壇中人還擔憂，如果書法團體民主化、群眾化，失去了利益價值，必然使競爭動力減弱，也會影響如今已經(jīng)相當紅火的書法經(jīng)濟。其實，高層嚴令官員退出書壇，不許他們“搶飯吃”，也是因為書壇現(xiàn)狀與當下經(jīng)濟生活中權錢結合、利益輸送現(xiàn)象已成沆瀣一氣，不獨毀壞書壇，亦且污染社會。不許官員“搶飯”，書壇中人歡忭之余也該自問：難道書壇就是飯場？書家都是“吃貨”？正是不規(guī)范的市場經(jīng)濟，以金錢綁架了許多缺乏道德操守的書家，以致吃喝不問清濁，淪于“喝惡水”尚鼓腹自炫。一些借官勢坐大的所謂名家大腕，技藝無進而斗金日進，其實他們才是招引官員闌入的媒誘。

        張季鸞先生多年前憤于文人無行，曾有云：“名流竟成下流之別名，好人壞到壞人所不齒”，借喻今世真不虛也。書法市場的虛假繁榮，大部分即緣于斯文面目下的“雅賄”，讓這種“書法經(jīng)濟”萎縮，無損于書法藝術的健康發(fā)展。強令官員退場，應該只是治理書壇亂象的開端，從書法文化的長遠前途著眼，終必為國人文化藝術修養(yǎng)之陶冶，置其經(jīng)濟屬性于文化屬性之后，方為正位。倘得如此，“官去”之后，繼以“去官”，還文化團體之文化品質，官民一體，共圖中華文化優(yōu)良傳統(tǒng)之復興，此乃對書壇前途樂觀之所望也。 （作者系書法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