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農村的環(huán)境問題，直接影響城市的水、空氣乃至食品安全。而農村的環(huán)境問題之所以產生，又與鄉(xiāng)村社會體系、土地問題直接相關。即便為自己更高質量的生活，城市人也到了關注農村的時候了。

        那么，如何治理鄉(xiāng)村環(huán)境？公共政策應該關注些什么，我們自己又能做點什么？復旦大學環(huán)境科學與工程系教授戴星翼，長期關注鄉(xiāng)村環(huán)境，他在1月10日鄉(xiāng)村發(fā)展與鄉(xiāng)村規(guī)劃學術研討會主題論壇上的發(fā)言，可以給我們很多啟示。

        農村環(huán)境這個題目比較大，我就講幾個我理解的關鍵詞。在這幾個方向上努力，農村環(huán)境問題就可以得到比較有效的治理。    

城鎮(zhèn)化對農村的影響        

        總的來說，城鎮(zhèn)化對農村和農村的環(huán)境意味著什么？我認為，城鎮(zhèn)化最大的影響，就是導致農村的空心化?？招幕o中國的農村帶來了一系列問題，這是一個方面。        

        第二個，之所以會發(fā)生城鎮(zhèn)化，是因為與農村相比，城鎮(zhèn)的效率更高，是效率推動著城鎮(zhèn)化。效率表現(xiàn)在各個方面，所以城鎮(zhèn)化必然是節(jié)約土地的。但表面上，我們的城鎮(zhèn)卻不斷地吞噬我們的土地。我們可以看到，城鎮(zhèn)化的這種土地節(jié)約潛力還沒有被釋放出來。這是第二個方面。        

        第三個，隨著城市人口比重增加，從國際上的經驗看，城市反哺農村、工業(yè)反哺農業(yè)的力度，會不斷加大。其實很簡單，以前我們在城鎮(zhèn)化率20%的時候，大約是兩個城里人要支持八個鄉(xiāng)下人。如果比重擴一下，八個城里人反哺兩個農村人口，這個力度就會非常強。        

五個關鍵詞之一：反哺自然        

        改革開放以來，不客氣地說，我們對國土資源的開發(fā)利用是掠奪式的。這使得我們整個國土資源，我們的大地母親，自然生產力持續(xù)下降，發(fā)生了普遍的生態(tài)退化。        

        比如，我們的內蒙古大草原，緯度、降雨、海拔等各個方面，跟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非常接近。但是，我們單位面積的產出，只有人家的二十分之一。這是為什么？        

        總的來說，這表明我們的國土承載力出現(xiàn)了嚴重下降。我們都懂“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動見牛羊”，這種情景講的是草甸草原，草甸草原是一種草原類型。但現(xiàn)在草甸草原基本上已經從我們國家消失了。大家如果去旅游，會看到滿目蒼翠，確實感到心曠神怡，但對不起，仔細一看，那只是一些草皮，風吹草動見牛羊的情況，再也見不到了。        

        這就意味著，我們不僅需要對農村反哺，還需要對我們的祖國大地進行反哺。

        第二個問題是，城鎮(zhèn)化占有的土地，總是最好的土地。        

        這兩個方面意味著，我們國家必須要對國土資源系統(tǒng)進行全面反哺，需要大投入。比如草原，要更換草種，像國外一樣，鋪設節(jié)水灌溉體系，諸如此類，把整個草原的產出提高20倍，哪怕提高到10倍，我們的糧食安全可以說基本就沒有問題。中國不要說承載15億人，就算承載30億人，也是可以的。問題是，我們要怎樣對待我們的土地？        

五個關鍵詞之二：空間重構        

        第二個關鍵詞，是空間重構。因為城鎮(zhèn)化不斷地把農村人口吸收到城市，于是就有大量農村空心化了?？招幕瘒乐氐牡胤?，最極端的，我曾經看到過一個一千幾百人的村莊，人去樓空，房倒屋塌，幾乎變成自然保護區(qū)。我看到野豬在里面進進出出，村莊變成了野豬的樂園。村里還有村委會，只是牌子掛到城里去了，租了一間房，因為政府下達的任務還要完成。        

        這當然是極端的情況。但我們國家各地大量農村基本上年輕人全部跑光了，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由此產生了幾個問題，我們也要針對性做一些設計。        

        第一個我剛才已經講了，要釋放因城鎮(zhèn)化產生的土地節(jié)約潛力，這是第一條，這一塊我相信規(guī)劃界應該大有可為。        

        第二，我們需要整合農田、水系、山林等所有各種生態(tài)要素，跟人工建成的人工林、綠化等一起，讓它更好地為城市服務，構建成強有力的、為城市服務的生態(tài)服務體系。這對東部意義重大，尤其是對上海為中心的長三角城市群。        

        長期以來，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對我們國家起到了非常重大的作用，甚至在一段時期內起到了決定性作用。但由此也造成了很多問題，比如說，我們打開上海地圖，會看到農村都破碎化了，反反復復到處都是工業(yè)區(qū)，我們這么小的地方，光是正規(guī)的工業(yè)區(qū)就有104塊。這樣就把我們的整個農村割裂了，使之破碎化了，我們能享受到的各種生態(tài)服務也嚴重退化了。        

        有人問我，上海的生態(tài)恢復到怎樣，你才能滿意？我想了半天，我說，春天能讓小朋友們看到小鴿子，夏天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很輝煌的螢火蟲，在座的年輕人，我相信，你們就不一定看到過。當我們能把這些東西重新召喚回我們的家園時，我們的生態(tài)服務體系才算完整。說老實話，這任重道遠。        

        第三條，我們需要重構鎮(zhèn)村體系，以有利于提高公共服務的效率，吸引商業(yè)進入，提高農村的經濟活力。這里是三個方面。        

        一個是公共服務體系，我們的生產服務、生活服務、環(huán)境設施、生活設施，比如文化站、醫(yī)療室、村里面的小學等等，隨著農村的空心化，已經失去了效用。由于農村都是老人小孩，商業(yè)化服務也不愿意進來，所以整個農村就缺乏活力。這是一種日益循環(huán)的過程。農村除了農業(yè)以外，產生不了更多經濟機會，這怎么辦？        

        是不是應該像我們國家某些地區(qū)那樣，領導大手一輝，我們就重整山河？這個氣魄是很大的，也許一年之間，我們就消滅了很多很多的農村。這個是不是正確的？值得我們總結。這種以城市為模板的新農村建設，或者并村，極有可能導致的是消滅農村的個性，消滅農村的多樣性，消滅農村文化，消滅農村傳統(tǒng)，到最后留給我們的就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我覺得這個問題我們一定要認真考慮。        

五個關鍵詞之三：省力化        

        第三個關鍵詞是省力化。因為農村的空心化，還意味著人口減少，意味著老齡化，以及勞動力價值的提高。在男耕女織的傳統(tǒng)社會，人的勞動時間是不值錢的。90年代，我到湖南一個地方去訪問，當?shù)赜幸环N副業(yè)，就是推鞭炮的紙卷。做100個可以得到一分錢的報酬，也就是說，推一萬下，可以得到一元錢。這個事情我們感到非?；闹嚕嗽趺淳瓦@樣的不值錢？但在那個村，每個家庭都在干。這就說明當時勞動力不值錢。        

        這些年來，隨著農民大量進城打工，農民知道了，自己的時間是值錢的。勞動有一個影子價值，比如到上海打散工，假定兩百塊錢一天，有了這個參照，農民對原來在農村所做的大量活兒，就不再愿意干了。于是導致了我們非常多的問題。        

        比如說，為什么農民要燒秸稈？因為其他方式處理都需要付出更多時間體力。所以，我們不能僅僅譴責農民，增加我們的PM2.5，甚至還開著警車跑下去執(zhí)法。你說農民不應這么干，就必須要有一個不這么干的方式，要有一個有效的替代路徑。也就是要有這樣一種替代方式，是農民愿意選擇的。        

        比如說戶用沼氣，我們國家每年要建幾百萬座戶用沼氣的沼氣池，但不到一年就全部廢棄，為什么呢？沼渣、沼液這些東西用起來非常麻煩，特別對一些老人來說，他沒有辦法用。        

        還有養(yǎng)殖業(yè)的廢棄物、有機肥的施用等，如果在上海不用有機肥，養(yǎng)殖業(yè)大量的廢棄物就會污染環(huán)境。但如果你要讓農民用，該怎么辦？上海對此的認識有一個過程。        

        剛開始，大家希望農民歡天喜地的開拖拉機大老遠地跑到廠里去買有機肥，四百多塊錢一噸，一噸的肥效只有化肥的幾十分之一，最后發(fā)現(xiàn)農民不愿意用。90年代初的時候，我們一共建了20多座的堆肥廠，不過一年，全部關門了，因為農民不愿意。然后我們懂了，要補貼，補貼250塊錢一噸，我們想，這樣總該用有機肥了吧？但農民還是不愿意用。因為用一噸化肥，相應地要用幾十噸有機肥，消耗田不算，最重要的是消耗時間。最后怎么辦呢？最后是，我們現(xiàn)在的鄉(xiāng)鎮(zhèn)，每年都接到任務，政府掏錢，去把肥料買來，買來送到農民的田頭，農民總該用了吧？這樣一來，農民是用了，但他其實還是不愿意，一邊嘀嘀咕咕，一邊在用。        

        這說明，對處理農業(yè)的污染問題和農業(yè)廢棄物問題而言，省力化重要到何等程度。什么是省力化？就是設施化，我們要關注以盡可能低的成本來實現(xiàn)農村環(huán)境保護的目標，無論生活污水、生活垃圾、農業(yè)廢棄物還是其他各種廢棄物，我們都要以這個原則來推動設施化。但設施化又有一個基本的背景和前提，那就是要有適當?shù)囊?guī)模。我們的村落應該是有規(guī)模的。否則，我們建這些設施，又會變得無效。這是第三個問題。

五個關鍵詞之四：家園

        第四個關鍵詞是家園。        

        我們現(xiàn)在無論學術界還是政府，幫助農村時，往往抱著一種救世主的態(tài)度，出現(xiàn)在村民面前。絕大多數(shù)村莊，新農村建設都是讓農民袖手旁觀。政府在那里為人民群眾辦好事，辦實事。這是社會主義的新農村嗎？我覺得，這樣的新農村連封建主義都不如。        

        社會主義新農村，核心不應該是硬件，不是我們投入多少，而是要有共建共享的社區(qū)機制，要讓農民群眾真心把自己的村莊當做為自己的家園。不把自己的村莊當家園，這聽起來很荒謬。但事實上，我們過去做調查發(fā)現(xiàn)，我們的農民確實沒有把自己生活的地方當做自己的家園，他坐在門口，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等著政府來征地拆遷，這就是我們農民普遍的心態(tài)。        

        我們需要建設強有力的基層組織，密切干群關系，能夠讓黨員、干部帶領群眾去建設共同的家園。從思想上，我們不一定要求，農民要怎么樣，但是要培養(yǎng)、培育村民的家園觀，我是這個地方的人，要以這個地方為榮，為此感到自豪。這樣，我們的新農村建設，我認為才算是成功的。        

        需要營造愛家園、愛清潔的鄉(xiāng)土文化。我也來自農村，至少我們那個時候，農村是這樣的：如果你這個家，家前面有雜草，你的路不平，男主人是要被人家笑話的；經過你家的門，如果里面臟兮兮的，哪個地方沒擦干凈，女主人是要被笑話的。我們需要這樣一種文化。所有這些方面做到，我們才能稱這就是社會主義新農村。        

        我們把農村打掃干凈，會給農村帶來新一輪經濟機遇，尤其在長三角城市群。我們的農村過往總是試圖生產某種產品，工業(yè)品或農產品，但以后可能長三角所有農村都應該向服務經濟轉型。

五個關鍵詞之五：食品安全        

        最后一個關鍵詞，是食品安全。小農經濟條件下，食品安全很難做到。因為我們知道，農民是樸實的，但也有農民的狡詐、貪小便宜，這是農民的劣根性之一。在一盤散沙的小農經濟情況下，我們的食品安全就是看不到的。        

        我2014年曾到過一個山區(qū)縣，縣委書記對我講，真的不知怎么回事，DDT我們80年代就禁了，但直到現(xiàn)在，農民居然還有人使用這個東西。DDT是難降解的，一用就到我們城里人的餐桌上去了。誰在生產，誰在銷售，誰也不知道。這就說明，我們需要重組農業(yè)生產方式，強化農業(yè)生產的組織化體系。        

        解決這個問題也是兩個系統(tǒng)，第一個要建立技術服務體系，以及與之相結合的管理體系，這是對農民有好處的。像日本那樣，在多少農戶那里，有一個政府出錢的農業(yè)指導員，教農民怎么做。第二個，農民生產資料必須要管制，乃至實現(xiàn)專營，這塊是絕對不應該市場化的，相關教訓值得我們汲取。如果做到這兩塊，我們進一步在城市建立食品的監(jiān)管體系等，最終才能建成一個讓我們所有人放心的食品安全體系。這就是我今天講的。謝謝。        

        （本文系1月10日作者在中國城市規(guī)劃學會、同濟大學、金經昌城市規(guī)劃教育基金聯(lián)合主辦的鄉(xiāng)村發(fā)展與鄉(xiāng)村規(guī)劃學術研討會主題論壇上的發(fā)言。澎湃新聞記者王昀根據(jù)作者發(fā)言與PPT整理，經作者授權發(fā)表，未經本人審定。沈苗提供速記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