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后的緬甸與幾年前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日軍撤離仰光前，炸毀了城里的主要電力設施，港口和鐵路也遭到毀壞，糧食和醫(yī)藥用品短缺，街道上到處是垃圾以及倒塌房屋的瓦礫，臟亂的衛(wèi)生狀況使得各種傳染病流行。緬甸北部的主要戰(zhàn)役地區(qū)情況就更糟了，古都曼德勒幾乎沒有剩下一幢完整的房屋，戰(zhàn)死者的尸體以及餓殍橫陳街道，無人收拾。

        英國人的白皮書規(guī)劃了緬甸漸進式獨立的道路，在重振經(jīng)濟、重建基礎設施、協(xié)調(diào)好各民族關系之后，再安排民主選舉，由緬甸人自己決定是留在英聯(lián)邦里還是徹底獨立。   

        但昂山不認同這個漸進的方式。他認為，緬甸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英國人的占領。把英國人趕走了，緬甸的一切問題就會自動解決。盡管在新的殖民政府中，他沒有被安排重要的職務，但是，他在民眾中仍然有著強大的影響力，他要利用這種影響力，讓英國人知道，他們留在緬甸的成本要遠高于卷鋪蓋走人。     

與英國簽訂昂山-艾德禮協(xié)議      

        昂山提出了自己的獨立時間表，這與殖民政府的白皮書有很大的差異。緬甸總督在倫敦的支持下，堅持英方的立場，毫不讓步。昂山則在私下組織罷工罷課，并暗示殖民政府，武裝起義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英國軍方的強硬派早就想搞掉昂山，他們抓住法庭重新恢復工作后審理的第一起案件——昂山在戰(zhàn)爭初期親手殺死過一名抗日武裝的首領，希望借此將昂山打入監(jiān)獄，使其喪失在民間的影響力。這起案件的目擊者和證人是“三十志士”中的一位，昂山過去的戰(zhàn)斗伙伴。他在證詞中敘述，昂山當年以臨時軍事法庭的名義，判決了那位抗日領導人的死刑，并親手執(zhí)行。他用隨身佩帶的日本軍刀，捅進那人的身體，卻沒有致其死亡，昂山隨后示意旁邊的士兵幫他結束了那人的生命。如果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序，昂山被判刑在所難免。

        但是，昂山經(jīng)過充分的審時度勢，算定了英國人不敢真的將自己置之死地。全國性的抗議游行風起云涌，緬共組織的武裝反抗也箭在弦上，英國在緬甸的軍隊兵力有限，鄰居的印度也在大鬧獨立，尼赫魯早已發(fā)出聲明，不會支持印度軍隊去緬甸幫助英國人鎮(zhèn)壓昂山的隊伍。形勢既然如此，不如主動出擊，昂山徑直來到總督的辦公室自首，表示案件中所述的一切均屬實，自己愿為過去的行為負全責。

        這樣的問題實在棘手，緬甸總督不得不向倫敦請示應該如何處置。要么抓捕昂山從而引發(fā)緬甸全國性的武裝暴動，要么就是與他合作，穩(wěn)定緬甸的亂局。當時英國本土及歐洲的戰(zhàn)后重建工作已經(jīng)千頭萬緒，英國政府實在是無暇仔細考慮殖民地的問題了。倫敦傳來的第一封電報示意緬甸總督按法律將昂山抓捕，還不到24個小時，第二封電報又傳令，取消第一封的決定。緬甸總督被調(diào)離，新的總督藍斯爵士（Sir. Hubert Rance）上任，英國人正式開始考慮放棄緬甸了。

        昂山繼續(xù)組織全國性的大罷工，并提出了四項要求，包括重新選舉國會；英國應同意緬甸在1948年1月30日之前獨立；新緬甸將包括所有山地少數(shù)民族；以及緬甸重建不能只給英國公司商業(yè)機會等。藍斯上任不到兩周，就與昂山成立了新的臨時政府，同時也是緬甸獨立的籌備委員會，藍斯任主席，昂山為副主席。然后，昂山坐上飛機，前往倫敦。他要直面英國政府，提出他的獨立主張，并得到英國人的簽名背書。

        昂山在倫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代表團在倫敦受到了隆重的接待，31歲的昂山所到之處都被英國人以“尊敬的閣下”相稱，讓他有一種昂首挺胸的自豪感。英國政府基本上全盤接受了他的要求，并表示愿意在聯(lián)合國提名獨立后的緬甸成為成員國。昂山與時任英國總理的艾德禮（Clement Attlee）簽署了“昂山—艾德禮協(xié)議”，協(xié)議中明確表示，獨立之后的緬甸政府將在英軍退出后全權接管緬甸的軍隊，緬甸將盡快成立一個制憲委員會，新的國家憲法需要上交英國國會審核通過，新選舉的緬甸議會將決定是否留在英聯(lián)邦當中，其他有關經(jīng)濟、少數(shù)民族和軍隊建設的條款留待以后詳訂。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昂山的計劃向前推進，但是，昂山心里清楚，此時，自己面對的最大敵人已經(jīng)不再是英國人了，而是自己曾經(jīng)的同志、現(xiàn)在的競爭對手們。

昂山面臨的挑戰(zhàn)：緬共與少數(shù)民族

        在緬甸共產(chǎn)黨的初創(chuàng)時期，昂山曾經(jīng)是發(fā)起者和早期領導人之一，后來由于投奔日本，他不得不退出了緬共。不過，他與緬共的領導人一直保持著良好的私人關系，戰(zhàn)爭后期他組建反法西斯聯(lián)盟時，也曾邀請緬共領導人加盟。

        但是，戰(zhàn)時主動站在盟軍一邊參與反法西斯戰(zhàn)爭的緬共卻希望獨立之后的緬甸沒有任何英國人的痕跡。這一次，在昂山與艾德禮簽署協(xié)議時，緬共與昂山徹底決裂了。他們認為，這份協(xié)議是昂山等人“拜倒在帝國主義面前”行乞的結果，尤其是協(xié)議中允許英國軍隊在獨立最初的三年留在緬甸土地上幫助緬甸培訓部隊，以及未來可能的英緬軍事聯(lián)盟等國防條款，被認為是英國意圖顛覆緬甸主權和昂山等人投降的證據(jù)。

        在此之前，緬共就已經(jīng)對全國黨員發(fā)出了“不惜武裝斗爭，奪取最后勝利，趕走帝國主義者，將英國人和所有外國人的資產(chǎn)國有化，砸爛舊的官僚制度，建設一個人民的政府”等指示。昂山與英國人的協(xié)議中，沒有沒收外國人資產(chǎn)的條目，獨立后的立法機構甚至還將保留數(shù)個蘇格蘭商人的席位，這在緬共看來，根本不能算作真正的獨立。（昂山?jīng)]有處理好與緬共之間的矛盾，緬甸獨立后不到一年，緬甸共產(chǎn)黨領導的部隊就打響了反抗聯(lián)邦政府的第一槍，武裝斗爭一直延續(xù)到80年代末期。）

        昂山的另一項挑戰(zhàn)是少數(shù)民族問題。昂山希望緬甸周邊的山地少數(shù)民族能夠和緬甸本部的緬族人一起獨立，成立緬甸聯(lián)邦。為此，從英國回來之后，他馬不停蹄地邀請了撣族、克欽族、欽族等民族的領袖在撣邦小城彬龍舉行了一次會議，并于會上簽署了著名的《彬龍協(xié)議》。協(xié)議決定，以上述幾個民族為主的省邦將與緬甸共同獨立，并將于獨立后享有充分的自治權力。

        但是，克倫族的領導人沒有簽署這項協(xié)議，他們只是受邀列席了會議。一直以來，克倫人一直希望英國政府允許他們建立獨立的克倫民族國家，他們將自己看作緬甸的巴基斯坦人，愿意從獨立后的緬甸聯(lián)邦中分離出去。當他們的訴求沒能得到英國政府的考慮之后，克倫人組建了“克倫民族聯(lián)盟”，提出了設立一個面積遠比現(xiàn)在的克倫邦大得多的自治邦地盤、保留獨立的克倫軍隊、在聯(lián)邦議會中占有25%的席位等要求，但這些都沒有獲得臨時政府和獨立后的緬甸聯(lián)邦政府的同意。

        昂山也沒能解決克倫人的問題，克倫民族武裝也在緬甸獨立后不久起義，曾一度兵臨首都仰光。還是英國幫助緬甸聯(lián)邦政府擊退了克倫武裝，同時也背叛了抗日戰(zhàn)場上并肩戰(zhàn)斗的“克倫兄弟”?？藗惷褡褰夥跑娕c緬甸政府軍之間的戰(zhàn)斗一直持續(xù)到現(xiàn)在，他們一度是緬甸境內(nèi)最大的反政府武裝，全面停火協(xié)議至今仍未達成。

        1947年4月，緬甸獨立前的制憲議會選舉中，昂山領導的反法西斯聯(lián)盟大獲全勝，克倫民族聯(lián)盟與其他幾個反對黨抵制了這次會議。議會成立之后的第一個議案，就是通過了獨立后不加入英聯(lián)邦的決定。這個決定雖然讓英國人感到面子上不大好看，卻也無能為力。       

昂山遇刺，緬甸正式獨立      

        1947年7月19日早晨，籌備政府的總理昂山正與內(nèi)閣的7名部長、幾名副部長在仰光秘書處的大樓里開會。10點37分，一輛汽車從正門闖入，直接開到了大樓前的廣場，3名荷槍實彈的刺客跳下汽車，沖上樓去，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擋，就沖進了會議室。大概是聽到了槍聲，昂山正推門而出，想看個究竟。刺客們首先撂倒了他，接著向屋內(nèi)連續(xù)掃射，幾分鐘后，刺殺行動結束。昂山和4名部長當場斃命，其余的同志們也受了重傷。

        昂山的命案在緬甸引起了極大震動，他遇難的日子后來被定為全國性的“烈士紀念日”。兇手們很快就被抓住了，幕后的指揮者也隨之被揪出。始作俑者原來是緬甸自己人——昂山的競爭對手吳蘇。盡管有英國軍官為其提供了武器，不過并沒有證據(jù)表明，英國政府直接插手了這一行動。

        吳蘇是一名徹頭徹尾的機會主義者，他曾在戰(zhàn)前擔任過殖民政府的總理，1941年，他前往倫敦與丘吉爾首相談判緬甸自治問題，在沒有得到任何正面的回應之后，他又到里斯本與日本人進行了密談，試圖在日本占領緬甸后為自己撈取一個美差。但是，他的行動被英國間諜發(fā)現(xiàn)，英國人將其逮捕并流放到烏干達4年。

        吳蘇于戰(zhàn)后回到緬甸，重新步入政界。他組建了愛國黨，成為反法西斯聯(lián)盟的主要反對黨。他曾與昂山一起去倫敦，參加了與艾德禮的談判，但是，他卻拒絕在昂山—艾德禮協(xié)議上簽字，理由是昂山對英國人讓步太多。他還曾呼吁抵制了當年4月的制憲會議大選，就在大選前不久，他曾在街頭被刺客槍擊，雖然沒有喪命，卻失去了一只眼睛。兇手沒有被抓到，但他卻在心里對自己的政敵咬牙切齒。

        吳蘇最終被法庭判定有罪而遭到了絞刑。而昂山的遇難則使獨立前的緬甸蒙受了巨大的損失，他的小女兒、后來被他的“志士”同志關押并軟禁了20多年的昂山素季，當時剛剛度過自己兩歲的生日。本來只有昂山能夠平衡住的國內(nèi)各種勢力，現(xiàn)在更加吵吵嚷嚷，爭論不休。半年之后，印度的民族解放運動領袖甘地也遭遇了昂山同樣的命運，這或許多多少少地預示了獨立后的道路不會一帆風順。

        很多尚未梳理清晰的問題一度中斷，藍斯爵士趕忙找來社會黨的領導人吳努取代了昂山的位置，一切都在混亂和倉促中繼續(xù)推進。緬甸人從占星大師那里擇出了良辰吉日，將緬甸正式從英國人手中獨立出來的時刻定在了1948年1月4日凌晨4點20分。

        末代總督藍斯爵士實在弄不懂緬甸人為什么會挑一個這么早的時間進行交接，但他又別無選擇，只好穿上大衣、戴好禮帽，坐上自己的豪華勞斯萊斯，穿過在街頭歡呼雀躍、一宿未眠的人群，穿過黎明前的黑暗，來到仰光蘇雷寶塔旁的費遲公園。一眾英國殖民政府的官員和緬甸新政府的成員們早已等候在此，藍斯爵士挺直了身板，保持著自己一貫的紳士風度，與大家一一握手，然后，他發(fā)表了一通離職演說。緊接著，大英帝國的“聯(lián)合杰克”旗被緩緩地降下，緬甸新聯(lián)邦的國旗徐徐升起。

        對于緬甸人來說，這個日子意味著62年的外族統(tǒng)治終于結束了。人們在公園四周載歌載舞，燃放鞭炮，鳴響喇叭；緬甸年輕的政治家們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狂喜的心情。對于英國人來說，日不落帝國又失去了一塊曾經(jīng)屬于自己的殖民地，一些官員的妻子忍不住暗自抽泣。幾個月前，這樣的劇情在印度也曾經(jīng)上演過，50年后，類似的場景還將在香港再次重復。

        藍斯爵士與緬甸新總統(tǒng)蘇瑞泰和總理吳努握了握手，然后，坐上勞斯萊斯，駛向不遠處的仰光港口。在那里，等待著他的最后一隊英國士兵站在伯明翰號巡洋艦上，樂隊奏起“友誼地久天長”（這首歌的蘇格蘭詞原意應該是“一去不復返的日子”）。藍斯爵士和妻子登上輪船的甲板，像62年前的錫袍皇帝和素葩遙萊一樣，一去不復返地離開了緬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