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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喝到蘇秀奶奶下午茶的,來看看蘇秀奶奶們的上譯廠吧
【編者按】
11月1日下午,上譯廠的粉絲在電影博物館喝了場特別的下午茶——蘇秀奶奶的下午茶,慶祝蘇秀《我的配音生涯》增訂本發(fā)布。
蘇秀奶奶的下午茶好喝,所以童自榮來了,曹雷來了,更晚一代的,毛尖也來了;蘇秀奶奶的下午茶“不好喝”,因為嘉賓都被要求表演節(jié)目,童自榮唱了《山楂樹》,曹磊表演了用方言報站,他們的熱情感動了主持人林棟甫,林棟甫也主動請纓表演模仿秀?!翱倢а荨碧K秀在臺下,看得很開心。
2005年,蘇秀的回憶錄《我的配音生涯》出版,回顧了她在上海電影譯制廠60年的工作和生活,以及與邱岳峰、尚華、畢克等老一輩配音大師以及童自榮、李梓、曹雷等年輕一輩的交往和合作。
上譯廠出品的諸多譯制片,早已成為了很多人的共同記憶。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嚴鋒說:“對那些堅實的、飽滿的、精雕細刻的金石之音,我們中的許多人都曾經(jīng)有過一些堪稱刻骨銘心的記憶。”
如今,看譯制片的人越來越少。但是蘇秀說,有個奇怪的現(xiàn)象,“那就是譯制片在現(xiàn)實生活中,越是受排擠,受冷落,譯制片的愛好者就越是熱情”。離《我的配音生涯》初版已經(jīng)匆匆過去近十年,最近上海譯文出版社又推出了這本書的增訂版,在原書的基礎上補充了一些新文章。澎湃新聞(www.xinlihui.cn)獲得授權刊登其中一篇《我們廠,我們的大學》,一起回憶上海電影譯制廠的那些經(jīng)典電影。




前幾天,趙慎之打電話問我一個什么字的標準讀音,這是一個延續(xù)了五六十年的老習慣了。她不愛查字典,什么字吃不準怎么念就問我,我也不知道的,就由我來查字典。她總愛說自己“雖然沒念過多少書,但是從來不念白字。因為‘不恥下問’”。我說:“你早已不是那個沒念過多少書的趙慎之了。你現(xiàn)在是上海電影譯制廠這所大學畢業(yè)的‘研究生’。電影學院畢業(yè)的大學生也未見得比你更懂得怎樣說電影對白?!?/p>
回想起來,我們廠真的是我們的大學。
我敢說,沒有人會像我們這樣看電影。我們是把電影掰開揉碎了地在看。
為了讓中文臺詞與原片的演員表演貼切,讓人感覺就是外國演員自己在說中國話,我們會把影片剪成二三百小段,接成循環(huán),反復地看。從這樣反復、細致地觀摩中,我們就可了解原片演員是如何詮釋他的人物的。譯制導演講戲就要把他理解的原片講給大家聽,演員也要參與討論,這就是我們在工作中學習的獨特方式。拿譯制《簡·愛》來說,翻譯兼導演陳敘一闡釋原片的人物關系時,就說:“羅杰斯特對簡·愛不恭維、不溫柔,有時甚至很粗暴,這是他的求愛方式。簡為什么愛羅杰斯特,因為他把她視為知己,羅杰斯特給了她最看重的平等?!倍裨婪搴屠铊鲃t通過自己的配音很好地表達了這一切。再如我擔任《砂器》的譯制導演時,看到不論是童年的秀夫(男主角和賀英良的真名)還是成年的和賀,他們的扮演者都是面貌俊美,讓人產(chǎn)生好感的演員;在父子一起逃難的過程中,大雪紛飛的黃昏里,二人躲在別人的廊檐下,在篝火上熱著討來的飯,那美麗的霞光,跳動的篝火;小秀夫舀一勺飯來喂爸爸,還把爸爸給燙了一下,兩個人一塊笑了。那溫馨的畫面所反映的父子情,是那么感人,我由此領悟了原片導演對殺人犯和賀英良——這個才華橫溢的鋼琴家,所抱有的惋惜與同情,并由此懂得了編導對他主人公的愛憎,不唯表現(xiàn)在情節(jié)上、臺詞上,也會表現(xiàn)在對演員容貌和氣質(zhì)的選擇上,還有攝影的色彩啊、鏡頭的角度啊、音樂的陪襯等等。
說起音樂,再沒有比《魂斷藍橋》更令人難忘的了。這是一部愛情悲劇,男女主人公在小酒吧中最后相聚時,那朦朧的燈光,舞者的身影,加上樂曲《一路平安》(“今朝相逢已太遲,今朝又離別”)所傳達的離愁別緒,真是勝過任何萬語千言。
至于我們?yōu)橹湟舻难輪T,可以說幾乎涵蓋了當時世界上各國的表演藝術家。像孫道臨為之配音的《王子復仇記》中哈姆雷特的扮演者勞倫斯·奧利弗,曾十一次獲得奧斯卡獎提名;由于他對莎士比亞戲劇的貢獻,一九四七年被英國女王授予爵士爵位。邱岳峰為之配音的卓別林和畢克為之配音的高倉健,以及尚華、于鼎在《虎口脫險》中為之配音的法國喜劇大師德·富奈和布爾維爾;喬榛為之配音的《愛德華大夫》的主演格里高利·派克;童自榮配音的佐羅扮演者阿蘭·德隆,無不是名滿天下的巨星。李梓配音的《巴黎圣母院》中艾絲美拉達的扮演者吉娜·勞洛勃麗吉達;趙慎之在《望鄉(xiāng)》中為之配音的阿崎婆的扮演者田中絹代,她在日本的地位相當于我國的白楊。我在《化身博士》中為之配音的酒吧侍女艾維的扮演者英格麗·褒曼;劉廣寧為之配音的《魂斷藍橋》的主演費雯麗;丁建華為之配音的《卡桑德拉大橋》的主演索菲亞·羅蘭;曹雷為之配音的《穿普拉達的女王》主演梅麗爾·斯特里普,她們幾乎個個都是奧斯卡最佳女演員的得主。
我們的演員為了吃透原片演員是如何詮釋人物的,少說也會看十來遍原片(不是看全片,是看自己有戲的主要場次)。有時演員為了更好地掌握比較困難的段落,如尚華為了《虎口脫險》中指揮樂隊排練那場亮相的戲,甚至看上幾十遍。在這個過程中,原片的人物就會逐步在尚華的腦子里活起來,讓他感受到人物所感受到的一切,使中文臺詞和原片的表演融為一體。
再如我在為褒曼扮演的侍女艾維配音時,有一場戲,她被海德先生折磨得快要瘋了,海德還要她唱歌。譯制導演陳敘一提示我:“口齒要清晰,神態(tài)要昏迷,要唱,不要有旋律?!笔刮覍W會了怎樣去表演一個人的半瘋癲狀態(tài)。經(jīng)過長期的工作熏陶,也使我們每個人都學會了不少表達喜怒哀樂的手段。有的觀眾說:“有些國產(chǎn)片拍得并不好看,但是知道是上譯廠配音的,也會去看,就為了聽上譯演員的配音?!?/p>
復旦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嚴鋒甚至說:“我覺得,邱岳峰在《簡·愛》中為羅杰斯特配的中文臺詞所傳達的信息量,比原片演員斯科特更為豐富?!?/p>
在工作中,我們還有機會接觸到世界各國的大導演,如好萊塢的懸疑片大師希區(qū)柯克,我們譯制過他的《愛德華大夫》、《美人計》、《三十九級臺階》和《西北偏北》。英國的大衛(wèi)·里恩,他導演的《桂河大橋》曾獲包括最佳導演在內(nèi)的七項奧斯卡金像獎。我們譯制過他的《孤星血淚》和《印度之行》。意大利影片《偷自行車的人》,導演德·西卡是意大利新現(xiàn)實主義的領軍人物。日本導演山田洋次的《遠山的呼喚》,曾獲一九八〇年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jié)特別獎。他和高倉健、倍賞千惠子的合作,被日本觀眾親切地稱為“三重奏”。蘇聯(lián)的大導演米哈伊爾·羅姆,當年曾導演過《列寧在十月》、《列寧在一九一八》,后來又導演過《第六縱隊》和《一年中的九天》。我們也譯制過六七十年代導演的作品。如美國導演科波拉導演的反越戰(zhàn)片《現(xiàn)代啟示錄》,新德意志電影的代表人物維姆·文德斯導演的《得克薩斯的巴黎》,蘇聯(lián)新浪潮的始作俑者格里高利·丘赫萊依導演的《第四十一》(該片曾獲一九五七年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特別獎),以及蘇聯(lián)后起之秀瓦西里·舒克申導演的《紅莓》等等。這些電影手法不同,風格各異,但都是視角新穎、內(nèi)涵深刻的精品。這些都大大地增長了我們的見識,也形成了我們得天獨厚的工作環(huán)境。
不少我們從小讀過的,或者沒讀過只聽說過的古典名著,也在銀幕上活了起來。而且,我們還能成為其中的一員,體驗一次那些僅存在于書本上的人生。如俄國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李梓成了安娜,畢克成了卡列寧。而在《戰(zhàn)爭與和平》中,丁建華成了伯爵小姐娜塔莎,喬榛成了比埃爾,楊成純成了安德烈親王。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中,邱岳峰是幻想者,李梓是娜斯金卡。衛(wèi)禹平做過果戈理的“欽差大臣”。我是法國司湯達的《紅與黑》里,叛逆的侯爵小姐瑪季德。于鼎則成了大仲馬的《三劍客》里的劍客達達尼昂。我廠的譯制導演時漢威一生沒配過多少戲,卻做過雨果的《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鐘人。胡慶漢則是《悲慘世界》里的冉·阿讓。英國狄更斯的《遠大前程》(即《孤星血淚》)則有過兩套配音班子,黑白版的,尚華和我是匹普和埃斯泰拉,路珊是哈維夏姆小姐;彩色版的,童自榮和劉廣寧是匹普和埃斯泰拉,我是哈維夏姆小姐。還有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啊,莎士比亞的《王子復仇記》、《奧賽羅》、《第十二夜》、《無事生非》啊,德國席勒的《陰謀與愛情》啊……這也大大提高了我們的文學素養(yǎng)。
為了能更好地理解原片,陳敘一不斷地要求我們多讀翻譯小說,以便熟悉各國的風土人情、各色人等的思維方式。要求譯制導演學一點外文,以便和翻譯溝通。要求翻譯、導演讀讀《圣經(jīng)》,因為西方人生活中經(jīng)常會用到圣經(jīng)典故。為了豐富文化素養(yǎng),他還提倡大家背唐詩宋詞,聽評彈,看話劇。那時,我們廠的學習空氣非常濃。不錄音的時候,你會看到,休息室中常常是人手一本書。
老陳培養(yǎng)演員是有一盤棋的。某個階段重點培養(yǎng)一兩個人,給他(她)各種機會,直到他(她)“修滿學分”。然后,再換一個人。就以趙慎之為例: 一九五二年配《華沙一條街》里的女主角,那大約是她配的第一個主角。之后在一九五七到一九六一年期間,她配了各種身份、各種性格的角色——反法西斯影片《當我們年輕的時候》的愛國青年,《偷東西的喜鵲》里,沙皇時代被貴族豢養(yǎng)的農(nóng)奴演員,《大墻后面》里,由于阿根廷農(nóng)村破產(chǎn),從農(nóng)村進城的打工妹,《不同的命運》里,美麗、驕傲但愛慕虛榮的中學女生,《神童》里,上層社會出身,活潑、俏皮的少婦,在法西斯統(tǒng)治下,不畏強權,堅守自己的人生本分,以及《窮街》、《三劍客》、《科倫上尉》、《兩姊妹》、《陰暗的早晨》、《馴虎記》、《鬼魂西行》等等。還有根據(jù)法國左岸派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原著改編的作家電影《廣島之戀》。這樣,在“文革”前,趙慎之就應該算修滿本科學分了吧。
再以尚華為例: 從一九五三年開始,他陸續(xù)擔任了多部影片主角的配音,如《牧鵝少年馬季》、《卡塔林的婚姻》、《祖國的早晨》等。一九五六年,更在陳敘一親自擔任譯制導演的《孤星血淚》中,為主角匹普配音。之后,又配了《紅與黑》中的老年貴族德拉·木爾侯爵;《不同的命運》里,中學剛畢業(yè)的青年工人;《雁南飛》中,死于二戰(zhàn)戰(zhàn)場的蘇聯(lián)士兵,還有《圣彼得的傘》、《新婚之夜》、《她在黑夜中》等等。一九七二年,尚華在陳敘一親自擔任譯制導演的《冷酷的心》中再次擔綱主角,配魔鬼胡安,一個有江湖氣的熱血漢子。在《警察局長的自白》中,配殺人不眨眼的意大利黑手黨頭子羅蒙諾,他說話輕聲細語,卻令人毛骨悚然。《悲慘世界》中配警長沙威,他忠實于為虎作倀的職守,最后良心發(fā)現(xiàn)而自殺。他這幾個角色,都是經(jīng)歷復雜,身份不一般的人物。那就等于修滿研究生的學分了吧。
實際上,我們每個人都在不同時期,得到過或長或短的重點培養(yǎng)。因此到了八十年代,陳敘一說:“我們的演員就像梁山泊的一百單八將,個個都能上陣獨當一面了?!?/p>
邱岳峰和畢克就不用說了。有了合適的機會,每個人都可以擔當重任。如:李梓的《猜一猜誰來赴晚宴》的老年知識婦女、《啊,野麥嶺》中的少年女工;于鼎、尚華的《虎口脫險》;尚華的《總統(tǒng)軼事》、《得克薩斯的巴黎》;趙慎之的《望鄉(xiāng)》;劉廣寧、喬榛的《生死戀》、《苔絲》;童自榮的《佐羅》、《黑郁金香》、《鐵面人》、《梅菲斯特》;曹雷的《非凡的艾瑪》、《國家利益》、《愛德華大夫》;丁建華的《遠山的呼喚》、《卡桑德拉大橋》、《老槍》;胡慶漢的《悲慘世界》;蓋文源的《湯姆叔叔的小屋》、《斯巴達克斯》;施融的《霧之旗》、《希茜公主》,施融、程曉樺的《奴里》;戴學盧的《白比姆黑耳朵》以及我的《印度之行》、《為黛西小姐開車》等等。
特別是人物眾多的戲,如《尼羅河上的慘案》,簡直就是我們可以大顯身手的機會了。
那時的工作是有追求的,所以,是迷人的。
今天是九月七日,就在六十一年前這一天,我踏進了上海電影制片廠翻譯片組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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