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元琪

一說起潮州，人們想到的可能就是垂涎欲滴的美食，但等我真到了那里，才發(fā)現(xiàn)原來對它“誤會”得太深。

潮州風貌 本文圖片均由 作者 提供

除了在吃上翻花樣，潮州人還有很多手藝絕活。

手中有乾坤

潮府展現(xiàn)了嶺南文化的風貌與精髓。潮汕地區(qū)在廣東與福建的交界處，三面背山，一面向水，歷史最早可追溯到秦。

唐代杜佑《通典》在潮州郡條記載,“潮州亦古閩越地”。嶺南古越族人的原始技術(shù)，經(jīng)由華夏文化與中原藝術(shù)的滋潤，形成了獨特的地方特色，處處透著晉唐遺風。

潮州的老厝里，諸多民間技藝在此薈萃。旅人光欣賞老厝中建筑裝飾之美便流連忘返。

潮州建筑有“金、木、水、火、土”五類的墻頭，對應了“圓、陡、長、尖、平”五種形狀。它的成型，來自于中國文化中“相生相克”的五行風水哲學。

沿山墻兩邊斜向的斜脊俗稱“垂帶”，以深灰色為主，伴有凹凸變化，突出了建筑的立體輪廓。位于鳳凰臺公園內(nèi)的天后宮有著極美的外墻——布滿彩畫、灰塑式嵌瓷裝飾。從飛禽走獸到戲劇人物，工匠將自然、文化、藝術(shù)、意境與建筑外墻完美交融。

天后宮外墻

鳳凰臺公園內(nèi)的天后宮

潮州民居的大門繪有顏色鮮艷的門神。這種傳統(tǒng)根據(jù)民間傳說而來：東海上有一座桃郁山，山上有桃樹。枝葉繁茂，延展三千里。上有金雞，食諸惡鬼，下有二神。一名神荼，一名郁壘，執(zhí)葦索，司萬鬼，二者乃百姓喜愛的門神。

隨著唐朝之后秦舒寶、尉遲敬德的門神畫像逐漸興起，門神的圖案演變?yōu)閮山M皆有。

潮州建筑的大門與門神

正門必有匾額，有傳承中原文化的“穎川故家”“濟陽世家”之類的門第牌額或彰顯門庭的“資政第”、“進士第”。

潮州老百姓喜歡在門口掛上涂刷了上好桐油的竹編燈籠，因為潮語“竹”與“德”同音，取其好意頭。“燈”在潮語中發(fā)音如“丁”，代表人丁興旺。凹斗門樓的四周墻壁嵌滿裝飾。工匠將戲劇故事或雕刻或彩繪之后做成掛屏，嵌入墻壁。

進士第的門樓

走進宅內(nèi)，是金漆木雕與描金漆畫的世界。抬頭看，梁架上的彩繪采用五彩與紅、黑漆的描金漆畫。其下鑲嵌了琳瑯滿目的金漆木雕。

被譽為潮州第一木雕博物館的“己略黃公祠”，具有傳統(tǒng)的“三五木瓜，五臟內(nèi)十八塊花胚”的梁架。梁上雕有大量傳統(tǒng)戲劇人物與歷史故事，美輪美奐。普通民宅會雕琢活靈活現(xiàn)的珍禽異獸，工匠在精雕細琢中展現(xiàn)了建筑濃麗的現(xiàn)世情懷與風流儒雅。

己略黃公祠的梁架金漆木雕

金漆畫與潮州金漆木雕

在許多潮州房子的屋脊與飛檐之上，能看見潮州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嵌瓷。

嵌瓷起源于明代萬歷年間，發(fā)展并成熟于清代的中后期。原先的潮州建筑屋脊裝飾以彩繪為主，有位建筑匠人偶然用彩色瓷片做小花造型代替彩繪，后發(fā)現(xiàn)它久經(jīng)風雨和烈日曝曬而不褪色，從而發(fā)展了嵌瓷的技藝。

匠人將瓷碗摔碎，把陶瓷片鑲嵌、粘接，堆砌成人物、花鳥、蟲魚、博古等各種造型，寓意吉祥如意、長壽富貴等。祠堂廟宇、亭臺樓閣和富貴人家的屋脊、垂帶、屋檐、門額、照壁都能見到嵌瓷裝飾。

位于潮州韓江大橋西端南堤上的青龍古廟上的嵌瓷絕對值得一看。廟的屋脊上是雙龍戲珠，飛檐上密布活龍活現(xiàn)的神話人物，個個栩栩如生，在幾百年中的風雨中依然綻放著光彩。

青龍古廟的嵌瓷雙龍戲珠

青龍古廟的嵌瓷神話人物

民宅也多有嵌瓷裝飾。天井周邊的屋檐下鑲嵌著石榴、魚兒等，寄望“多子”和“年年有余”。具有吉祥寓意的瓜果與花卉，乃至，當?shù)靥禺a(chǎn)如苦瓜、香櫞講述著對生活的愿望。俯仰之間，都是潮州人特有的生活境界。

民宅嵌瓷

潮人早年乘坐紅頭船下南洋討生活和創(chuàng)業(yè)。發(fā)家以后，葉落歸根，回到祖上建厝與祠堂，才使得我們今日能看到這么多富麗堂皇的建筑與出神入化的裝飾。

功夫茶滋味

潮人除了愛建房，還愛喝茶。

功夫茶在潮人心中不只是“好茶”的定義，也是做功夫的人（勞動人民）喝茶的意思。

潮汕盛產(chǎn)烏龍茶，以鳳凰山區(qū)的單樅茶為代表。鳳凰鎮(zhèn)在潮安縣東北部，因地形酷似傳說中的吉祥鳥——鳳凰而得名。當?shù)剞r(nóng)戶告訴我，與其它烏龍茶比，鳳凰單樅茶最特別的地方是入口微苦，卻又事后回甘。

潮人在水汽與茶香的升騰中，約三五知己，守著紅泥爐?！罢埖藐P(guān)公來巡城，又有韓信點奇兵”。在輕啜慢品中體會人生本真的滋味。

潮州工夫茶

潮州人由愛飲功夫茶衍生出的另一項絕活是手拉朱泥壺，我特地到牌坊街的惟濱壺藝工作室拜訪，想從主理人鄭彥濱那里討教有關(guān)這項非遺絕活的奧秘。

鄭師傅是國家工藝美術(shù)師，憑著一手拉壺好手藝，在國內(nèi)外壺藝評比中屢獲殊榮。

他一邊泡著單樅茶一邊說：“古人用的茶壺，以朱泥為多，這種土最適合泡茶。拿它泡茶，最能體現(xiàn)茶香與余韻”，他熟練地沏上茶，抿了一口潤喉。

功夫茶

“做壺有四道工序，做胚、修胚、做壺嘴壺把、拋光”，他說，“手拉胚是使用一塊完整的泥巴，在每分鐘大概400轉(zhuǎn)的高速轉(zhuǎn)盤上手拉成型，匠人全憑手感與經(jīng)驗來完成一把壺的創(chuàng)作?！?/p>

朱泥手拉壺

他說，潮州做手拉壺的大師不少，每個人都堅持自己的特色，而他自己則著眼兩件事，“第一件是要花10年完成以廣濟橋上的亭臺為靈感的十二把壺。第二件事情就是教徒弟。只要有人肯學習這門手藝，我就會傾囊相授”，他說這話時，透露著一個匠人的堅定和決心。

走出工作室，我恍然大悟，四海旅人到此一游，可能吃得太多，看得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