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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特筆記︱特朗普時代:B面美利堅
2020年9月18日,紀錄片《我的視角》(The Way I See It)公映,影片從白宮首席攝影師皮特?蘇扎的視角刻畫奧巴馬執(zhí)政八年的工作與生活點滴,展示一個他所贊賞的總統(tǒng)形象。 蘇扎也曾在里根執(zhí)政時期擔任攝影師,他本無意置喙政治,然而特朗普執(zhí)政后,他猛然發(fā)現白宮的主人居然可以如此不同,不同于他曾見過的任何一位無論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的總統(tǒng)。從此,他在圖片應用Instagram上貼出的圖片變得耐人尋味:每一張奧巴馬總統(tǒng)白宮歲月的圖片都在講述特朗普的執(zhí)政故事;圖片的每一個配文都看似無意,實則精心。
2020年10月13日,另一部紀錄片《完全可控》(Totally Under Control)公映,影片通過對科學家、醫(yī)療從業(yè)人員和政府官員的大量訪談還原特朗普總統(tǒng)抗擊新冠疫情的故事。片名“完全可控”是特朗普總統(tǒng)于2020年1月22日在達沃斯談到新冠疫情時對CNBC記者說的話。該紀錄片的宣傳片用“謊言”“秘密”“陰謀”“欺騙”“否認”“掩蓋”等若干關鍵詞描繪特朗普政府抗擊新冠疫情的表現,并稱“真相令人作嘔”。
《我的視角》塑造了一個體面的、謙恭的、勇敢的、富有同情心的奧巴馬總統(tǒng);《完全可控》則刻畫了一個簡單粗暴的、自以為是的、真正怯懦的、毫無同情心的特朗普總統(tǒng)。那么,奧巴馬和特朗普誰更能代表美國形象呢?
如果將不同的總統(tǒng)和他們治下的美國放在同一個坐標系中衡量,在特朗普和奧巴馬之間有各種風格的總統(tǒng)和各種不同的內政外交政策,而特朗普和奧巴馬更接近兩個極端——奧巴馬是西裝革履的、精裝版的A面,特朗普是赤膊紋身的、簡裝版的B面;他們都代表美國,只不過代表了它的不同狀態(tài)。
A面美利堅“高端”而“考究”,美國是世界的美國。A面美國見諸于主流媒體,光鮮正面——它是自由的、開放的、科技的、工業(yè)的;它立時代潮頭,領風氣之先;它國力強大,經濟發(fā)達,強調規(guī)則,重視制度。A面的美國是自信的,相信美國是山巔之城、美國人是上帝的選民;美國與眾不同,政治制度是最好的,國內治理是最棒的;美國的仿佛就是世界的,把美國當成樣板向全世界推廣似乎責無旁貸,舍我其誰。A面美利堅無后顧之憂,愿意在全球事務中承擔重任,提供公共產品,維持國際秩序穩(wěn)定,推進大國協(xié)調與協(xié)作,似乎處于一種“利他”而“無我”的狀態(tài)。冷戰(zhàn)結束后的二十余年中,美國給世界充分展示了其A面:大力推動經濟全球化,試圖改造前蘇東國家,推動中東和平進程,開展所謂“人道主義干預”,防范核擴散,打擊恐怖主義。
B面美利堅“粗放”而“隨性”,美國是美國人的美國。B面美國在主流媒體并不常見,其狀態(tài)與關于美國的刻板印象區(qū)別明顯,它是保守的、內斂的、農業(yè)的、農民的,甚至是落后的、貧困的、混亂的;它推崇個人主義,崇尚平等,蔑視權威;它重視宗教,重視習俗形成的默契,卻不一定是成文的規(guī)則與制度。B面美國關注個人體驗和家庭生活,相信通過努力即可獲得富足生活,對他人或他國事務興趣不大。B面美國與A面美國同時存在,但不引人注目。
如果沒有特朗普參選、當選、執(zhí)政、敗選、卸任,B面美利堅或許仍然“不足為外人道也”。
特朗普雖然毫無聯邦政府、國會、軍旅履歷,但這位紐約成功人士在2016年以前絕非籍籍無名。他是地產商、賭場老板、龍?zhí)籽輪T、選秀主持人,甚至是暢銷書作家,他身上寫滿成功神話。
的確,特朗普的形象和履歷似乎不太像有希望參選并當選的總統(tǒng)候選人,然而,他初選中過五關斬六將,在大選中讓不可能成為可能。他在選舉中犯了所有失敗參選人都曾犯過的錯誤,但沒有影響他贏得大選;他在選舉中沒有得到主流媒體、主流社會和主流共和黨的支持,但這位《福布斯》富豪榜上有一席之地的候選人得到了藍領白人不分性別、年齡和教育水平的普遍支持,鄉(xiāng)村和農民也是他的票倉。雖然他“渾不吝”,但“百毒不侵”。按照共和黨顧問、民調專家的弗蘭克·倫茨(Frank Luntz)說法,特朗普在選舉中向政治精英豎起了中指,支持的選民覺得他與眾不同。
特朗普在競選中為那些“被遺忘的”“被忽視的”“無聲的”憤怒群體(the forgotten,the ignored,and the voiceless)代言,因而在選舉期間顛覆了專業(yè)民調機構對其選情的預測、專業(yè)人士的推斷和絕大多數精英的直覺。2016年12月1日,即特朗普入主白宮的四年前,弗蘭克·倫茨如此預測特朗普治下的美國:“你們要習慣,不存在轉向,沒有常態(tài)。沒有常態(tài)本身就是新的常態(tài)。你們過去的預測將來都不會發(fā)生。自此開始,華盛頓難以預測是唯一可以預測的事情。所以,要習慣這一切。系好安全帶,坐穩(wěn)扶好,這將是一趟狂野之旅?!?/p>
特朗普入主白宮預示著,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美國卻不再是那個美國。特朗普的施政目標簡單易懂:雇美國人,買美國貨,讓美國再次偉大。為此,B面美利堅放下身段,收起笑容,露出獠牙,亮出利刃,從內政和外交兩個方向對延續(xù)多年的美國政策與傳統(tǒng)進行重大的調整。
特朗普的國內政策改革計劃非常宏大,涵蓋醫(yī)保、環(huán)保、減稅、去監(jiān)管、制造業(yè)、基建、限制移民增加就業(yè)、重整軍備各個方面。為此,他誓言廢除奧巴馬的醫(yī)改計劃、終結奧巴馬的移民行政令、通過退出《巴黎協(xié)議》收回美國在氣候變化問題上承諾、弱化美國環(huán)保署的作用、挽救煤炭行業(yè)、在基礎設施建設方面投資5500億美元并創(chuàng)立基建基金、推動制造業(yè)回歸美國、推動經濟保持4%的增長率、終結防務削減、計劃為海軍造艦350艘、將海軍陸戰(zhàn)隊增至36個營等。特朗普競選承諾多,執(zhí)政后調整力度大,離任之前所實現的國內政策改革成效欠佳。
特朗普政府從三個方面顛覆了美國對外政策的傳統(tǒng):
第一,美國重新談判幾乎所有經貿協(xié)議,自由貿易不再是美國的核心訴求,特朗普政府要求對等的貿易協(xié)定。特朗普總統(tǒng)認為所有貿易協(xié)議都是糟糕的,而只有他真正懂得“交易的藝術”,執(zhí)政后就開始重新談判雙邊和多邊貿易協(xié)定。美國自恃國內市場具有巨大吸引力,因此不分敵我友,大肆揮舞關稅“大棒”,與所有國家打貿易戰(zhàn)。經濟全球化的重要推手搖身一變成為全球化的“劊子手”。
第二,美國拒絕繼續(xù)提供全球公共產品,放棄一再倡導并自詡的“領導”或“領軍”角色,退出諸多雙邊、多邊和全球性的制度安排。即使在面臨新冠疫情這樣的全球性公共衛(wèi)生事件,美國也退守國內,不但不召集和協(xié)調各國共同抗疫,反而阻撓他國的協(xié)調行動。
第三,特朗普政府嘗試重構同盟關系。同盟體系一向是美國外交安全政策的基石,數十年來美國為維護同盟體系出錢、出力,無怨無悔。特朗普總統(tǒng)認為盟國在經濟和安全方面從美國身上“揩油”數十年,如今美國狀態(tài)不佳,現在需要盟國 “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欠了我的給我補回來”,要求與盟國重新談判經貿協(xié)定,并迫使盟國承擔更多防務費用。
其實,美國歷任總統(tǒng)在執(zhí)政期間都會嘗試這樣那樣的政策調整,而特朗普與他們的重要區(qū)別在于,他不羈的言論、狂野的行為、巨幅的調整以及任性的表現。雙贏不是特朗普政府的訴求,他要讓美國贏;在美國與其他國家的較量中,輸得少也算贏。
2020年是B面美利堅得以充分展現的時刻。特朗普執(zhí)政前三年是業(yè)余選手的高光時刻,仗著家底厚,狂野操作的后果并不嚴重,美國經濟在某些方面甚至有相當不錯的表現。2020年抗擊新冠疫情考驗特朗普政府的成色,業(yè)余選手終將美國帶入至暗時刻。截止到1月9日,美國感染病例達到了2240萬,單日新增感染人數超過20萬已不鮮見,死亡總人數超過37萬,單日新增死亡人數超過3000也不算例外。特朗普總統(tǒng)淡化疫情嚴重程度,反應緩慢,協(xié)調無力;排斥專業(yè)人員建議,但荒謬地提議注射消毒劑以抗擊新冠病毒;本人拒絕戴口罩,執(zhí)意“重啟美國”,反對社交隔離。為連選連任,特朗普總統(tǒng)置民眾生死于不顧,抗疫不力,最終他自己也成為新冠病例,白宮甚至成為新冠病毒肆虐的重災區(qū)。支持他的民眾一方面迷信特朗普,以自由的名義拒絕戴口罩,反對居家令,另一方面為稻粱謀,急于復工以掙錢維持生計。疫情之下,B面美利堅,越來越“艱難”。
更令美國建制派精英瞠目結舌的是,特朗普在2020年總統(tǒng)大選前后的表現。他從2020年初就開始毫無依據地宣稱大選可能被操縱;認定郵寄選票將導致大規(guī)模選票舞弊;在7月底提出推遲選舉的想法;拒絕明確表達一旦敗選是否接受選舉結果以及和平交接權力;拒絕譴責白人至上主義團體。11月7日選舉結果明朗后,反復指稱民主黨選舉舞弊,頻繁提起選舉訴訟;12月中旬,選舉人團投票確認拜登勝選,特朗普拒絕認輸;2021年1月6日,當美國國會將認證選舉人團投票結果之際,特朗普煽動支持者沖擊國會。這不僅是沖擊這一棟歷史悠久的建筑,而是沖擊美國的憲法、選舉制度和民主進程,特朗普將因此以另一種形象載入美國史冊,甚至可能再次被彈劾,并招致牢獄之災。
特朗普及其治下的美國展示了美國不常見的另一面。特朗普支持者沖擊國會后,拜登發(fā)表演講稱“國會山混亂的一幕并不是真實的美國,不代表美國的樣子;”發(fā)推稱“美國比我們今天所見好得多”。對于當選總統(tǒng)言論,1月8日的《紐約時報》評論版發(fā)布題為“不要再假裝‘這不是我們的樣子’”視頻,坦陳“選舉暴力是我們的基因”:1834年暴徒因為不接受選舉結果夷平費城的整個街區(qū);1861年林肯當選之后,南方拒絕接受權力的和平交接而發(fā)動內戰(zhàn);暴徒沖擊國會的情形讓人想到2007年和2008年的伊拉克,而造成這一切的恰恰是美國人;特朗普的支持者在國會里自稱“我們是正常的、好的、守法公民,而你們這些家伙竟然這樣對待我們,我們要奪回我們的國家”。
B面美利堅是過去四年的常態(tài),但它并不是僅限于特朗普執(zhí)政的例外。它始終存在,只不過在美國處于單極時刻、巔峰狀態(tài)時被掩蓋。如今,國內累積多年的社會撕裂、政治僵局、種族問題在特朗普執(zhí)政后被揭開蓋子:一襲華麗的袍子里面居然爬滿了虱子。
大選過后,特朗普“其實不想走”,但不走也得走。特朗普會離開白宮,但特朗普主義以及特朗普所引領的憤怒情緒將長期存在,那7422萬張普選票就是證據。
B面美利堅,既是美國的國內挑戰(zhàn),也是各國面臨的國際挑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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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樊吉社,系中共中央黨校國際戰(zhàn)略研究院研究員、清華大學戰(zhàn)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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