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高義教授的家位于費正清中心和燕京圖書館之間一條安靜的小路，在春日午后的劍橋城，這座淺黃色小樓不算起眼，但踏進門，中日合璧的擺設、四處堆疊的多語種書籍、往來的亞洲朋友，無不展現(xiàn)出一位老派“中國通”學者的執(zhí)著鉆研。

2018年4月，我有幸隨同事們一起，在哈佛大學采訪傅高義教授，作為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上海市美國問題研究所和澎湃新聞合作“40人看40年”項目的一部分，紀念中美建交40周年，展望大國關(guān)系的未來。

傅高義在美國家中接受澎湃新聞記者采訪

到美國第二天就是對傅高義教授的專訪。與這位親歷中美關(guān)系重要節(jié)點、對中國政治洞見深刻的專家面對面聊上一個小時，對我和搭檔來說就像一場大考。我們事先讀了不少他的專著和文章，做好筆記，寫了滿滿三頁的中英文提綱。但當這位年近90的老人笑容可掬地來到我們面前，用似帶著些許北方口音的普通話說著“好啦好啦”的時候，我意識到，我們再怎么準備，他都會給我們帶來意料之外的驚喜。

傅高義是我們此輪采訪中唯一主動用中文回答的美國專家。與一些擅長用中文聊天但在學術(shù)討論中切換回英文的外國學者不同，他在一個小時中侃侃而談，毫無疲意。事后我們發(fā)現(xiàn)，這不僅方便了文字整理，也使他的采訪稿顯得相對口語化，更像是一位老人在和年輕人拉家?！M管這“家常”涉及對中國政府高層的接觸和研究、以學者背景在美國政府的工作、對當下中美關(guān)系的研判和期望。

在采訪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傅高義對相互了解的重視。無論是跟著趙如蘭（趙元任之女）上中文課、在香港朋友的幫助下讀中國報紙，還是通過接近高層的朋友研究鄧小平和中國政治，他以各種方式建立與中國社會的聯(lián)系，直抵研究課題的核心。更重要的是，在這“拉關(guān)系”的過程中，他始終認可人與人之間必然的差異，并強調(diào)要懷著共情的心態(tài)，懂得對方的視角，保持有人情味的治學之道。在展望未來中美關(guān)系時，他也再次提及了雙向的接觸。

2018年12月，傅高義在上海市美國問題研究所主辦的“紀念中美建交40周年研討會”上發(fā)言

（值得一提的是，后來我從母校喬治城大學的一位教授那里聽說了一樁關(guān)于傅高義的趣事，展現(xiàn)了他是如何為這種接觸做準備的。這位教授曾在哈佛當過傅高義的助教，得知其每天都花一個半小時學語言。一次他旁聽傅高義和某個本科生討論選課，本科生研究日本卻不學日語，還聲稱自己暑假在東京學的日語已經(jīng)足夠，傅高義便開口用日語和學生對話，直到學生被考得無話可說，不得不認輸選了日語課。）

訪畢，我們?yōu)槔舷壬臄z肖像、片頭等，不小心又耽擱了片刻。幸而他耐心配合，順暢地錄好寄語，又在房門口與我們合影，一手插進口袋，身板硬朗。作為追蹤中美關(guān)系的國際新聞記者和研究跨國交流歷史的學生，我把與這樣一位歷史親歷者的訪談經(jīng)歷珍藏于心。后來雖崗位調(diào)動，但每每在新聞里讀到傅高義的名字，仍感到一份特別的親切。不久前正看到他參加香山論壇視頻研討會的報道，感嘆他精力充沛，不想沒幾天就收到了他去世的突發(fā)消息。

傅高義與澎湃新聞采訪團隊合影

我們常說，美國的中國研究正在經(jīng)歷一場代際更替，在國際新聞、在社交網(wǎng)絡、在日常閑談中，這正在從隱約的跡象變成難以忽視的事實。傅高義這樣老一輩“中國通”的逝去難免會勾起我們對往昔的懷念，但實際上，在那些充滿好奇的接觸之外，過去幾十年也不乏風暴與暗流，而傅高義等穿梭于兩國之間的人們也曾踏踏實實地跨越鴻溝、尋求理解。也許當下出現(xiàn)了許多新的挑戰(zhàn)，但回歸到人與人的交流本身，溝通其實并不是一門多么高深莫測的學問，它需要的只是一顆平常心和一步一個腳印的努力。

（本文首發(fā)于“上海美國研究”微信公眾號，原題為《憶與傅高義教授的一次專訪》，作者系澎湃新聞互動新聞中心主編，原國際新聞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