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是傅斯年先生逝世70周年。

陳寅恪視他為摯友，感嘆“天下英雄獨使君”；胡適視他為最得意的弟子，稱贊他“無論何處，都是一個道義力量”；國學大師毛子水說他“一生代表的是浩然之氣”，著名教育家羅家倫稱他是“天地間的一種正氣”。他一生懟人無數(shù)，以“大炮”、“老虎”等號聞名天下。

有人贊他為中國歷史上，最有學問、最有志氣、最有血性和最有修養(yǎng)的知識分子典范，這個人，就是歷史學家傅斯年。

傅斯年是學者、政治家、社會批評家以及學界領(lǐng)袖，他對近代學術(shù)體制的推動與建設，功不可沒，而他所秉持的知識分子之人格，亦值得所有國人肅然銘記。

那一代知識分子的血性和勇氣

文 | 拾遺

編 | 、

01

1941年冬，日軍攻占香港。隆隆炮火逼近，陳寅恪攜家人匆忙趕到機場，準備乘機逃難。卻被人攔了下來。

女兒——孔二小姐也要乘坐這趟飛機，她指揮著家仆，將老媽子、洋狗、馬桶和床板塞進飛機，撇下絕望的陳寅恪一家和滯留此處的各界要員，揚長而去。

此時，遙遠的重慶，有人正焦急地等待消息，當他得知國寶級大師被迫給高官的家眷和洋狗讓位，滯留戰(zhàn)區(qū)，生死未卜。

這位體型彪悍、一身霸氣的山東大漢，暴跳如雷，怒吼:“殺孔祥熙以謝天下！”

此義憤者，正是傅斯年。

這人是響當當?shù)摹皩W術(shù)大鱷”，17歲入北大，24歲赴歐留學，32歲建成一流的研究所。然而個性卻是不折不扣的斗士。

作家游宇明說：“看過傅斯年的照片，每一張都是緊繃著臉，一副隨時準備跟人決斗的模樣。”

這次，斗士傅斯年對上了“官霸”孔祥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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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祥熙

孔早就臭名昭著，任政府要職的11年里，光貪贓枉法的大案就有6起，利用職權(quán)，侵吞國家財產(chǎn)。人人恨他牙癢癢，卻也毫無辦法。

孔祥熙背景太硬，與蔣介石連襟，又是行政院院長，位居是國民政府的首腦，高官中的高官?？准矣质敲駠坏纫坏臋?quán)貴，掌管國家經(jīng)濟命脈，權(quán)傾天下。

傅斯年一介讀書人，單槍匹馬，無權(quán)無勢。但他卻霸氣笑談：“我何曾懼過？”

傅斯年兩次上書蔣介石，言辭一次比一次激烈，蔣介石都不予不理會。但他不氣餒，他一面搜集證據(jù)，一面準備以提案方式，上呈國民參政會。

蔣介石托秘書陳布雷從中斡旋，陳曉之以理：“先生若果真以提案彈劾孔氏，只怕世界各國認為中國官員貪污舞弊，不給予抗戰(zhàn)支持，怎么辦？”

抗戰(zhàn)事大，但是貪污也不是小事。傅斯年換了種方式，將提案改成質(zhì)疑案，繼續(xù)揭發(fā)。

陳布雷沒轍了，找到了老師胡適。

胡適從美國寫信苦勸傅斯年：“意思你還不明白嗎？再說，世間多少不平事，咱們哪能管過來，這件事太危險了，不要惹禍上身！”

傅斯年反問：“我一讀書人，既不能上陣殺敵，讀圣賢書，所為何事？”

好吧，連胡適都攔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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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與胡適

傅斯年為了避免被人暗算，就將證據(jù)裝進小箱子里，寸步不離，睡覺時也放在枕頭下。

萬事俱備，傅斯年在參政會上，一陣炮轟，震驚朝野。

蔣介石坐不住了，邀請傅斯年吃飯，想替孔說情。

席間，蔣問：“孟真先生，信任我嗎？”傅答：“當然信任?！?/p>

蔣說：“你既然信也該信任我所用的人?！?/p>

傅正色道：“委員長我是信任的，至于說因為信任你，也該信任你所任用的人，那么，砍掉我的腦袋，我也不能這樣說！”

此語一出，周圍的人都驚呆了：能懟到這份上，傅大炮，太牛了！蔣介石被懟得開不了口，便不再爭辯。

不久，孔祥熙就卷鋪蓋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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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與蔣介石

兩千多年前，曾子問孔子：“什么是大勇？”孔子的回答擲地有聲：“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狈垂詥?，只要正義站在我這邊，縱然面對千萬人的阻攔，我也義無反顧。于傅斯年而言，任爾東西南北風，義之所在，無懼無悔。

02

孔祥熙下臺后，蔣介石的大舅子宋子文接替了他的位子。

一開始，宋贏得了眾人的好感。但沒多久，原形畢露，比孔有過之而無不及。

傅大炮又坐不住了。

連發(fā)三篇討宋檄文：《這個樣子的宋子文非走不可》《宋子文的失敗》《論豪門資本必須鏟除》，一路炮轟，痛斥宋的罪行：“古今中外有一個公例，凡是一個朝代，一個政權(quán)，要垮臺，并不由于革命的勢力，而由于他自己的崩潰……”“國家吃不消他了，人民吃不消他了，他真該走了，不走一切就垮了……”

傅斯年的聲討引得群情激憤，各界聲援者不斷，甚至有報紙大呼“傅斯年要革命”。

在輿論壓力下，宋子文也灰溜溜地下了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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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文

一位知識分子曾說傅斯年：“先生說出了四萬萬五千萬人，所欲說而不能說又不敢說的話，既高明又勇敢，更熱情?！?/p>

亂世一書生傅斯年，沒有一兵一卒，卻將兩個權(quán)勢熏天的大貪官拉下馬，縱觀整個民國，堪比者，何人哉？

如果一個人，對公平正義抱有最大的熱忱，有膽量，能擔當，敢發(fā)聲，心之皎皎，至剛至正，那么，他就是一個強大到不可戰(zhàn)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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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傅斯年

03

1945年5月的昆明，微雨綿綿。教授們聚在西南聯(lián)大，商量著勝利后，北大重建的事。

當時的情況，派系斗爭激烈，當校長是個苦差事。而且北大需要保持“學術(shù)獨立”，必須排除從政官員。

教授們想來想去，“暴脾氣”傅斯年好像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于是，傅斯年收到一紙聘書：代理北大校長一職。

收到聘書后，傅斯年振衣而起，神情肅然：胡適不敢做的，我替他做，胡適不敢得罪的，我替他得罪?！拔以谶@幾個月給他打平天下，他好將北大辦下去。”

當時的北大，早已面目全非。

原來的師生護著“文脈”南下，漢奸文人卻留在北平，奴化青年。北大的自由之風和文化骨氣，蕩然無存。

戰(zhàn)爭勝利后，偽教員們的去留成為很棘手的問題，期間牽涉著太多人的利益。

可是新校長是誰，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傅斯年。

他可不管什么利益，什么認清，身在重慶，就向北平開炮：“北大復校，絕不延聘任何偽北大之職員！”

他到達北平機場時，陳雪屏教授前來迎接。傅斯年劈頭就問：“你和偽北大教員，有來往嗎？”陳雪屏不知所措：“只在必要場合有過。”

傅變色道：“漢賊不兩立，連握手都不應該?！?/p>△

傅斯年與胡適

而這邊收到消息的偽教授們也沒有坐以待斃。先是以集體罷課相要挾，接著，聯(lián)合起來向高官請愿，四處搬來救兵，或上門抗議，或登報辯護，逼傅斯年就范。

朋友紛紛勸他妥協(xié)：“樹敵太多，有什么好處？”

傅斯年憮然嘆道：“如果我同意了，如何對得起西南聯(lián)大的教授們？他們不就白白做出犧牲了嗎？”

于是，面對偽教授們的漫天叫罵，傅斯年的態(tài)度堅定：“我的職務是叫我想盡一切的辦法，讓北大保持一個干干凈凈的身子！正是非，辨忠奸！”

傅斯年的老師周作人，仗著自己是師輩，在信里擺架子罵他：“你今日以我為偽，安知今后不有人以你為偽！”

周作人大概是忘了，傅斯年在北大做學生時，就因教授講課錯誤，將他們懟得丟了飯碗；新文化運動時，他又朝著要傳他衣缽的黃侃等“老頑固”，猛烈開炮；抗日時，還差點因胡適袒護政府，要與他絕交，任憑你是再厲害的角色，又能如何？

果然，傅斯年將信撕得粉碎：“今后即使真有以我為偽的，那也是屬于黨派斗爭的問題，卻決不會說我做漢奸；而你周作人之為大漢奸，卻是已經(jīng)刻在恥辱柱上，永世無法改變了?！?/p>

結(jié)果，周作人再也未能跨進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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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

處理完老師，那偽學生怎么處理？

傅斯年卻一反之前的戰(zhàn)斗姿態(tài)說：“青年何辜？現(xiàn)在的二十歲的大學生，抗戰(zhàn)時不過是孩子，只要偽教員不用，對學生就是有利的。否則下一代的青年不知所取，今天負教育責任的人，豈不都成了國家的罪人？”

傅斯年主持北大的短暫時期內(nèi)，挨了許多罵，但也是他在任期間，北大風氣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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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在工作中

傅斯年懟人，不是義氣之爭，更不是派系之斗，而是為文人的骨氣斗爭。知識分子如果不知堅守，不重名節(jié)，風起時，就站不穩(wěn)，風繼續(xù)刮，只會四散倒下，這樣的人，能教育出獨立思考、敢挑戰(zhàn)權(quán)威的年輕人嗎？

04

后來，傅斯年到臺灣。身體漸漸不好了，常年的辛勞奔波，又性格剛烈，常年患高血壓，成了醫(yī)院的?？汀?/p>

結(jié)果，他又拖著病軀接下了一個爛攤子——任臺大校長。

國民政府遷臺后，學生數(shù)量一下子暴漲，臺大收容不了這么多人。為了取得入學資格，一些官員顯貴們憑著手中權(quán)力，搞得學校烏煙瘴氣，貧寒人家的孩子被堵在門外。

傅斯年上任后，立刻制定規(guī)則：無論貧富，一律按招生標準錄取。

一些人不死心，想盡辦法找他說情。傅斯年重拾年輕時的“大炮”風姿，繼續(xù)開懟。他在辦公室門口豎塊牌子，上書大字：“有為子女入學說項者，請免開尊口！傅斯年！”

接著，傅斯年開始整頓校風。學術(shù)水平不達標的教授，開除；專業(yè)不過關(guān)的醫(yī)護人員，開除；混日子的職員，通通開除。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帶來了一堆麻煩。這些人四處攻擊，在報上污蔑他。

恰在這時，臺大和師范學院爆發(fā)學潮。

當軍警包圍臺大時，傅斯年態(tài)度極強硬，他警告總司令彭孟緝：“我有一個請求，你今晚驅(qū)離學生時，不能流血，若有學生流血，我會跟你拼命！”

彭孟緝倚仗權(quán)勢，一向不把人放在眼里，但面對傅的以死相搏，他被震住了，脫口而出道：“若有人流血，我便自殺！”

結(jié)果，臺大避免了慘劇發(f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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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搭救的臺大學生手寫謝函

幾十年后，臺師大師生在說起這次事件時，贊嘆傅斯年，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他的大義凜然，在白色恐怖籠罩的年代，保護了很多人的生命，也維護了學術(shù)獨立的大學。至今臺灣軍警都不得隨便進入臺大校園。

05

1950年12月20日，傅斯年像往日一樣，參加教育會議。席間，突然蹦出來一個參議員——郭國基，人稱“郭大炮”。

但與“傅大炮”的正直果敢不同，郭大炮是個無賴，最擅長挑事。他連翻質(zhì)問傅斯年臺大經(jīng)費去處。

惹得傅斯年大怒，兩人爭辯起來。

傅斯年越說越激動，吼道：“我們辦學，應該先替學生解決困難，使他們先有安定的生活環(huán)境，然后再要求他們用心勤學。你們，能不能把學生當人看？”

話音剛落，傅斯年突然趔趄著暈倒在地，閉上了雙眼。一代書生意氣，一代知識分子的脊梁，就此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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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臺大校園內(nèi)的傅斯年墓

結(jié)語

巴頓將軍曾說：“一個士兵最好的歸宿，是在最后一仗中被最后一顆子彈打死。”一個真正的的斗士，最高貴的死亡姿勢，便是在斗爭中站著倒下，為正義，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傅斯年死后，陶希圣為之愴然：“傅斯年活著時，人們怕他，可是等他一死，遇到事情要爭道理時，才發(fā)現(xiàn)，已沒有人出來為你爭了?！?/p>

傅斯年是學者、政治家、社會批評家以及學界領(lǐng)袖，他對近代學術(shù)體制的推動與建設，不可沒，而他所秉持的知識分子之人格，亦值得所有國人肅然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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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臺大校園內(nèi)的傅鐘

在學術(shù)界，有關(guān)傅斯年生平的研究并不太多，我們特別向您推薦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博士、中研院院士王汎森先生著作《傅斯年：中國近代歷史與政治中的個體生命》，本書就是王汎森在余英時指導下所完成的著作，以問題為取向，資料翔實、視野開闊，是歷史研究的典范——通過把握個體生命的沉浮，進而把握中國近現(xiàn)代歷史變遷的脈搏。通過本書，見證一代知識分子的風骨。

原標題：《那一代知識分子的血性和勇氣 | 傅斯年先生逝世70周年》